巧逞窈窕(二)-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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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外守卫再见吉贞,慌忙又去找韩约,韩约这些日子被吉贞搞得疲于奔命,迟迟未至,天边最后一丝霞光消失,吉贞陡然变色,抬手就将离得最近的侍卫推开,“滚开!”
守卫们仓皇后退,见吉贞逼近,不得已掣出兵刃,吉贞素手握住刃尖,柔嫩至极的肌肤甫遇冷锋,便有血珠滚落,她皎月般的面容如严霜般凛冽,“你干什么?想弑君吗?”
守卫被火烫了似的,当啷将刀丢下,吓得不断叩首:“殿下饶命。”
吉贞绕过他,疾步走出山门,桃符带着娄焕之和十来名侍卫牵马跟上,尚未走出一射之地,见前方火光移动,山道上顿时被点亮,吉贞这一行人似是被扼住了,凝固了,片刻后,桃符又惊又怕地叫了声:“郡王。”
“你去哪?”温泌一身戎衣,他跳下马,漆黑的眉眼十分冷峻。
细小的蚊蝇绕着火把上下翻飞,眼前的空气被火焰的气流割得四分五裂,人的面目都变得诡异陌生。吉贞看着这张疏冷的脸,她竭力扬声,“庭望在哪?”
温泌淡淡道:“他大闹范阳节度使府,我只好让他受了点伤,这会还躺在公主府的榻上,想必对他而言,也因祸得福了。”
“你,”吉贞睫毛一颤,脸上失了颜色,立即她又傲然扬起下颌,“你让开,我要回京。”
“回京?”温泌冷笑起来,“之前发的誓言你都忘了吗?”
“誓言算什么?”吉贞璀璨的眸子逼视着他,“我不信鬼神,不信天地,区区一句誓言,就想让萧氏绝嗣?你做梦!”
“我做梦?难道不是你在做梦?”温泌不屑一顾,“萧氏是要绝嗣还是要绵延万代,我不在乎。你现在这样,哪都不能去!”
他果然都知道了,吉贞脑子嗡一声,顿时失了理智,从侍卫腰间抢过长刀,森然对向温泌胸前,“你给我让开。”被温泌一记手刀劈在虎口,长刀落地,她要扬手,被他攫住手腕,目光飞快扫过她犹在滴血的掌心,他狠狠将她甩开,吉贞一个趔趄,被桃符扶住,桃符急的要哭了,“郡王,殿下现在这样……你怎么能对她动手?”
“我不想对你动手,”温泌恢复了淡漠,“你自己回去,别逼我。”
吉贞蓦地扬声冷笑,“你除了狗急跳墙,欺负女人,还会什么?”她美丽的眸子不乏得意和挑衅地看着他,“有句话你说错了,我的孩子,姓萧,不姓温。”
和温泌瞬间怒火熊熊的眼神一触,她嫣然一笑,摔开桃符的手,她回头,才走了两步,听见远远传来韩约的疾呼,她驻足回首,见韩约满头大汗地奔来。
“天泉,”韩约也顾不得吉贞就在眼前,他嚷嚷道:“崔屹率州兵往晋阳来了,称他要奉诏接清原公主回京。”
温泌登时大怒,“他怎么知道的?”
韩约也摸不着头脑,“不、不知道。也许真是陛下有诏?”
温泌不信,他冷道:“你抓的郑元义在哪?”
“在晋阳。”韩约话才出口,顿时恍然大悟,气得顿足,“哎呀,是我大意了,准是这东西同晋阳令私通消息,找崔屹搬的救兵。”
“你把郑元义提过来。”
韩约凑在温泌耳畔:“天泉,崔屹真的已经来了,他人手不少。”
温泌面沉如水,看着明显松了口气的吉贞,良久,他淡淡道,“先把郑元义提过来。”
韩约立即命人从晋阳城将郑元义押至龙兴寺。郑元义抵达时,已经月过中天,夜凉如水,亮如白昼的堂上,吉贞为主,在上座,温泌为客,在下首,二人正襟危坐,一言不发。
郑元义被五花大绑,动弹不得,只能目视温泌,彬彬有礼道:“武威郡王,别来无恙?”
“这些就是你的爪牙,”温泌对吉贞淡笑,他慢慢起身,走到郑元义面前,郑元义与他差不多高,两人平平地对视,这也是郑元义初次这样趾高气昂地面对温泌,温泌摇头道:“一个徐采,饶他一命,已经不该,这一个,阴沟里见不得人的鼠辈,唯恐天下不安的魍魉,自从四年前来到范阳,就屡屡坏我的事。”
郑元义仰首微笑,“武威郡王,奴一个卑贱之人,何德何能,能坏你的好事?郡王能把奴看在眼里,已经是奴此生的福分了。”
“巧言令色,”温泌嗤道,“我可不想这样的人,围着我的儿子打转。”他毫无预兆,一刀刺入郑元义肩颈,郑元义被刺个对穿,倏的瞪大眼睛,倒在血泊中。
他的身体麻木了,反应迟缓了,一阵诡异的暖流在体内回荡,转瞬又遍体生寒,郑元义感受到血液汩汩流动,他是要死了吗?他从眩晕中回过神来,见温泌正用一种鄙夷的、厌恶的眼神扫过自己,他振作精神,嘴唇微微张开,虚弱地笑起来,“你和郁羽林果然父子相承,一样地心胸狭隘,残忍弑杀……我的父亲,小小淄青别驾,不过是郑家旁支,就被郁羽林以崔凭同党为由,全家坐罪,呵呵,郁羽林出身淄青平卢节度使,崔凭一倒,河东边军都落入他掌中,谁说崔凭一事,不是他推波助澜,呵呵,”他徐徐喘气,断断续续地轻笑,“阴沟里的鼠辈,唯恐天下不乱的魍魉,这两句配郁羽林,再合适不过了……”
温泌面色陡然转冷,毫不犹豫又补一剑,正中郑元义另一侧肩颈,郑元义昏厥,温泌将刀收起来,波澜不惊地看向吉贞,“今日你看得清楚了?我只是略施薄惩,并没有杀他,若是赶不及进京他就死了,跟我没有关系。”他跨过郑元义,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快快走吧,耽误了医治,他的性命不保。”
桃符被眼前冷血一幕吓得浑身瘫软,等温泌离开半晌,才想起来去叫吉贞,“殿下,殿下!”见吉贞纹丝不动,桃符急得尖叫:“他是不是死了?”
“快把他抬去车上。”吉贞枯坐一夜,毫无生气的脸上终于恢复一丝波动,她扶案起身。
一行人马,带着一个重伤的郑元义,趁着朦胧晨光离开蒙山,与崔屹人马在山下相逢,眼见黑压压的士兵如潮水般涌动,挎刀持槊,执弩挽弓,血色旌旗上是张牙舞爪的狮虎绣像,被喷薄而出的红日照映。吉贞一怔,“怎么这么多人?”怪不得温泌被逼离开,此处来人,分明是京城禁军的服色。
车帘忽然被从外面掀起。
“殿下,”徐采一个文士,竟然也严阵以待地穿了铠甲,深邃的眸子被朝阳照得波光闪动,显然是喜出望外的。极快地打量了吉贞,见她无碍,他更放下心来,说道:“臣奉诏来接殿下,恰巧在晋阳与崔太守汇合。”
“徐采,”吉贞的手臂仍觉无力,她冰冷的十指抓住徐采的手腕,“郑元义受伤了。”
徐采拧眉往吉贞背后探首,正见郑元义人事不省地躺在车内。锐利的眸光落在郑元义肩头两道血肉模糊的刀伤,徐采眼皮顿时一跳,脸色也微微变了。
这是温泌给他的警告。
“殿下别慌,”徐采察觉到吉贞的颤抖,声音更加温和了,“臣随行有医官,现在就给他包扎。”
吉贞把车让给郑元义,等待医官替他疗伤,她和徐采二人来到僻静处,秋日清晨的阳光撒在人的头发和脸庞上,格外的静谧祥和,吉贞恢复了些力气,轻轻靠在林木上,任轻风吹在微湿的后背上。
“殿下,”徐采怕惊破了她的梦似的,语气有些犹豫,“温泌去年进京时,殿下为何不一起回去呢?若是早些归京,就不会有今日之险了。”
吉贞无言以对,张开略微发干的双唇,她问:“陛下还好吗?”
“陛下……”回到京城,总要面对的,徐采不忍心此刻让她冰冷的双手再添寒意,可事关重大,不得不和盘托出,“陛下平安,只是……”他绞尽脑汁,想要挑选一个隐晦的词,终究徒费心力,他闭眼,叹气道:“陛下自骊山之行,被郭佶恐吓后,便不能起阳,殿下可知道吗?”
“什么?”吉贞脸色如雪,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说陛下,不能……”
徐采艰难地点头,“御医已经束手无策……”话未说完,吉贞已觉天旋地转,昏倒在地。
再醒来时,她已经被挪到了车上,身上披着洁净的鹤氅,郑元义也被搬到了别处,车身微微晃动着,是已经走上了驿道,徐采正凝视着车壁默然出神。似乎察觉到吉贞的动静,他收回视线,先叹气道:“臣不知殿下此时身体……臣太鲁莽了。”
吉贞张了张嘴,没能出声。
“刚才殿下晕倒,桃符已经同臣说了,”徐采看着吉贞,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怕吉贞看着尴尬,只能硬生生扯出一个浅笑来,“臣……殿下恕臣无礼,臣此刻也不知道是该恭喜殿下,还是……”
“陛下的事情,”吉贞提起此事,仍觉得不真实,荒谬至极,她问:“此事还有谁知道?”
“太后,臣,御医,原来还有郭佶,郭佶死了……”
“那戴申也可能知道。”吉贞代替他说道。
徐采默然点头。
“怎么会有这种事呢……”吉贞怔怔地望着案几,低喃出声。
是因为我的誓言吗?吉贞扪心自们,冰凉的寒意在脊梁上爬行,她不敢再想,不敢出声,唯有死死咬紧了牙关。
“臣也觉得匪夷所思。”徐采见吉贞神色有异,自欺欺人地补上一句,“陛下年纪毕竟还小,若有良医,兴许还能挽回……”
“希望吧。”吉贞魂游天外,半晌,才轻声道。她摇摇头,问:“戴申现在在哪?”
“他刚刚回京了。”徐采道,“他此时颇受陛下器重,只是臣每每想到他可能也知道此事,心中便十分不安。”
第45章 今夕何夕(十八)
戴申返京后; 连家门都没来得及进,先进宫去面圣。被皇帝赐了酒; 用过膳; 慢慢走出宫门时,见漫天的彩霞之下; 婢女莱儿正在道边望眼欲穿地等着。
“郎君!”总算看见戴申出现,莱儿欢天喜地地迎上去,“郎君要回家了吗?”
戴申不易察觉地皱下眉头; “我和同僚有约,你回去吧。”
莱儿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瓢冷水,眼睁睁看着一群官员赶上来,呼朋引伴地张罗着要替戴申庆功,戴申客气几句; 被众人簇拥着往平康坊而去。
日暮后的平康坊; 从沉睡中悄然苏醒; 丝竹勾魂,红烛摇曳,伎子们靠着栏杆; 用罗扇扑打着流萤,一时不慎; 罗扇坠地; 砸着行人的头,便是一阵轻笑。不知是谁掀动了水晶帘,香风稍纵即逝; 箜篌的声音自画屏后娓娓流泻。
众人侧耳聆听,笑着说道:“此乃晋中名伎姚氏,她的箜篌是为一绝。”有人击掌笑道:“姚氏三月前才来的京城,恰好戴郎这段时间都在岭南,恐怕还未曾和姚氏促膝交谈过,我们还是识相地离去,把美人留给英雄吧。”
戴申一笑,没来得及婉拒,那些人已经笑嘻嘻地退了出去。屏风后的箜篌声却不绝于耳,似乎并未察觉众人的离去。
“你是从晋中来?”戴申不经意地问,他依稀想起这个女人曾救过徐采一命,“是来找徐舍人?”
箜篌戛然而止,稍顿,姚方子在屏风后柔婉笑道:“妾只是向往京都雅乐,并非寻人。故人若还记得妾,自然会来寻妾,若不记得,也算不得故人,妾又何必念念不忘?”
一个伎子,也能有这样豁达的心胸?戴申微讶,笑着摇摇头,望着急剧跳动的火苗,陷入迷乱思绪。
水晶帘忽如瀑布,飞溅起来。一名穿胡服的年轻郎君走进来,看也不看,将一块银锭丢去屏风后,脆生生道:“买你一晚的缠头,你出去,别在这里碍眼。”而后转头对戴申粲然一笑,艳光四射的面容,正是寿光。
“县主。”戴申思绪被打断,敛容站起身来。
“你叫我县主,别人不都知道我是女的了?”寿光笑吟吟的,手指在微嘟的红唇上点了点,“你叫我茂英就是了。”
“多谢郎君。”姚方子自屏风后袅袅娜娜地转出来,对寿光垂首施礼,便悄然退至室外。
寿光嫌恶地皱了皱鼻子,没理会姚方子,她坐在桌边,心里将碗筷一数,惊喜地笑道:“替你庆功的人真不少,你此趟回京,真可谓春风得意了。”
这样毫无保留的欢喜,令戴申也不由一笑,“县主说笑了。”
寿光眉尖微蹙,横他一眼,拖着长长的调子,说道:“在蒲城明明说好了京城见,你言而无信,让我空跑一趟,”她乌黑的眼珠滴溜一转,嬉笑一声,“不过看在你鞍马劳顿的份上,先原谅你吧!”
戴申笑道:“谢县主宽宏大量。”
“我也要敬你一杯。”寿光道,眸光在桌案上略一徘徊,将戴申手下金盏拿过来,斟了半杯的酒,戴申正要接,寿光自己先仰脖饮了半杯,剩下的半杯送进戴申手中,她光洁的肌肤上泛起桃花般的色泽,“别的臭男人的酒杯,我不要,借用了你的,剩下半杯,你不嫌弃吧?”
鎏金的酒盏,映着玉兰似的纤指,闪耀着令人迷醉的色泽。戴申接过酒盏,在手中微微转动,没有动作。
寿光含笑看着他,没有半分逼迫的意思。随即转开话题,“你才立下大功,不论要求什么,陛下必定言听计从。”她微微对他倾身,“难得的机会,好好想一想呀。”寿光轻声道,声调里仿佛浸润了馥郁的气息,又甜又润。
“是要好好想一想。”戴申若无其事地放下酒盏。
“我刚才来时,好像在街边看见了你家的婢女,”寿光走前,忽然想起来似的,说道,“兴许是家里有人着急了,回去看看吧。”
戴申默不作声,看着寿光离去的背影。拈起金盏,他轻轻晃动,注视着里面琥珀色的酒液,听见脚步声去而复返,他舒展的眉头一见到来人,瞬间凝结。
莱儿大着胆子找上来,见到戴申那个表情,更畏缩了,垂着头走到戴申面前,她嗫嚅道:“郎君回去吧,娘子等了一整天了。”
戴申饮尽剩下半盏酒,那股清冽的芳香早已散尽,喉舌间淡而无味。他忍气说:“你先走吧,我稍后就回。”
“郎君跟奴走吧,”莱儿锲而不舍,“娘子今晚有极重要的事情……郎君回去就知道了。”
“走吧。”戴申丢下酒盏,先一步走下楼去。
乘着月色进了家门,戴申闷头沉思,并未留意周遭,一脚踏入室内,满眼的红烛,彩绸,他简直疑心自己吃醉酒走错路,又回到了北里,转头一看,庭院是熟悉的,廊下挂着红莲般的罗纱灯笼,仿佛盈盈漂浮在水上。
“你这是干什么?”戴申站在门边,扶着额头,脑子逐渐清醒过来。
秦住住穿着红罗衫,翠绿帔,手执纨扇端坐在床边,那样娴雅又贞静优美,她轻轻放下纨扇,唇边的面靥随着微笑徐徐绽放,“郎君,”她的声音如水,在静谧的秋夜流淌,“你说过,等回来就成亲。我得知你要归京,已经都置办好了,今天就是吉日,所幸你回来得还不晚。”
戴申此生都没有见过这样荒谬的事。他张口结舌,半晌,才沉声道:“你是吃醉酒了?”
“合卺酒有,”秦住住指了指案上的一双金杯,“你还没回来,我怎么会独自喝?”
那对金杯,令戴申想起了寿光。他顿觉难以言喻的难堪和愤怒,走过去将秦住住的纨扇扯过来丢在地上,“这就是你说的重要至极的事?你耍我吗?”
秦住住愕然看着落地的纨扇,再抬起头来,她忍着即将涌出的眼泪,竭力平静地说:“我盼了多年的承诺,不重要。我被抓回教坊受尽□□,也不重要。我不知道对郎君而言,还有什么是重要的?”
“我在岭南时,军务繁忙,等收到信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