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逞窈窕(二)-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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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约正为萧劼的身世而惊骇,听到戴申狂言,气得连声大骂,“放屁!放屁!”
城头守兵也鼓噪起来,高举旌旗,放声威吓,城内外战火一触即发,温泌却执辔不动,背后士兵们疑惑地放下了刀枪,戴申却心知肚明,大笑道:“我现在城门大开,你敢进来吗?”
温泌面色不改,“有什么不敢?”
戴申一转身,将背后的吉贞扯过来,冷道:“那你就踩着她的尸体进来吧。”
吉贞被他狠狠一推,撞在冰冷的垛口,如一片将落未落的秋叶,在风中颤抖。这城池高达数丈,隔着壕沟寨栅,温泌的一张脸清晰入目,眉眼锋冷。
他无言看了她一眼,对戴申微微一笑:“我孑然一身,心无挂碍,你随便抓一个人来,就要威胁我?”
戴申“哦”一声,抓住吉贞的头发,强迫她的脸转过来,“你不认识她?”
温泌道:“不认识。她是谁?”
这倒是出乎戴申的意料之外。他笑着摇头,将吉贞肩头的蜀衫扯下,手臂一展,抛下城去,“不认识她,这个总认识吧?”
温泌不禁驱马上前,仰脸之际,那轻薄的蜀衫如一片苍灰色的云,飘然落在他的脸上。温泌呼吸顿止,睫毛一扬,将蜀衫自马背上拾了起来,衣袖上缝补的针脚映入眼帘。
他抓着蜀衫,垂头沉吟许久,最终手一松,将蜀衫丢开,调转马头,背对城门走向营寨。
戴申目不转睛,盯着温泌,见他退开,他心怀大畅,发出一阵笑声。
笑声辄止。温泌蓦地转身,一脸阴沉果决,他掣箭,引弓,抬起手臂,“嗡”一声锐鸣,利箭脱弦。这箭簇极重,挟风呼啸而来,到了面前仍不堕威力。吉贞血液凝结,盯着那漆黑的箭尖,竟不知道对准的是自己还是戴申。
戴申面色微变,十指如钩,生生攫进吉贞肩头猛然一推,自己仓皇倒退几步,见那利箭自两人面门间飞过,深深嵌进值房的窗棂中。
突生变故,戴申有一瞬间的错愕,未及出声,见温泌策马到了城下,掣箭又要射,这次分明是对准的自己。他一声令下,城头守兵立即鸣金威慑,一阵乱箭飞往城下。
温泌引弓对准城头,幽黑的双眸顺着箭尖的方向,一动不动凝视着吉贞,天光透过睫毛,在眼里闪动了一下,他缓缓放下弓。吉贞眼里热意涌动,却没有掉泪,喉头梗塞得一声也发不出,唯有双唇在微微颤抖。
戴申抬手,令众将退后,上前打量几眼温泌,他啧啧道,“果然我不及你狠心。这个女人身怀有孕,你却不肯为了她退让一步?”
温泌攥着弓,沉默片刻,说道:“你要怎么样?”他眸光缓缓掠过吉贞,又道:“即便我愿意退兵,平卢军千千万万的将士也不会答应。”
戴申自老狼沟一战,谋算许久,至此,方才正色道:“陇右几战胜负难分,再僵持下去也是无益。何如你我在金城立下盟约,我自撤兵,连同朔方人马一起退往岭南,西北三镇尽数归你,你即刻令耶律退回契丹本部,三年内不得进犯江南。”
双方士兵中顿时人声鼎沸。温泌一怔,这岂不正中下怀?他颔首道:“好。”
戴申笑道:“你别答应得太快——我还要请武威郡王你单刀赴会,亲自进金城来与我签订盟约,你敢不敢?”
韩约惊得魂飞魄散,脱口道:“不行!”
戴申胸有成竹,他瞥一眼吉贞,“郡王不愿意,我只好请她随我一同下江南,免得郡王出尔反尔,路上再设伏兵。”
吉贞道:“我随你下江南。”
戴申道,“我倒是可以。只不知道旅途劳顿,娘子玉体受不受得住呢。”
韩约听不见城上戴申和吉贞的对话,只眼睁睁看着温泌,见他脸色凝重,只是拧眉沉思,韩约顿觉不妙,上前附耳道:“天泉,不可以!戴申是要使诈赚你进城,你落在他手中,性命安在?”
温泌一笑,问韩约道:“当初在河东,戴申打算火烧蒙山,你我怎么说的?”
韩约疑惑道:“怎么?”
温泌道:“我说,若是真落在他手里,大不了叫他阿耶就是了。我早想过这一天了。”
韩约道:“这不是叫不叫阿耶,他是要你的命啊!”
温泌道:“他即便想杀我,也不敢在陇右动手,否则回不了岭南。”
韩约急得脸庞紫胀,要骂温泌色令智昏,拿自己去换吉贞,又不忍心,豪放不羁的一个汉子,眼眶都红了,温泌却只是微笑,说道:“你护送公主回晋阳后,可转告杨寂,不得为难她。平卢军的铜符我放在陛下寝殿的玛瑙匣里,连公主都不知道,你取到铜符,要妥善保管。”拍了拍韩约的肩膀,他跳下马,孤身一人,在万众瞩目之下,自大开的城门走了进去。
戴申在城内,看着那道英挺的身影迎面而来,不免有了几分钦服,他亦一笑,对左右道:“设宴,我要请武威郡王。”
温泌来到戴申面前,随意对他拱了拱手。
“请。”戴申抬手,转而对吉贞温和地点了点头,“殿下,请吧。”
吉贞在城楼上好一番惊吓和担忧,此刻身心俱疲,默然站了一会,见温泌和戴申已经并肩走远,才缓步跟了上去。回到衙署,侍婢们已经将宴席备好,请贵客入席,吉贞道:“稍等。”自回后堂,换下男装,穿上襦裙,对着铜镜慢慢梳理乌发。
镜子里映着一张雪白无色的脸。她略一踯躅,问晁氏道:“娘子行囊里有胭脂吗?”
“有口脂。”晁氏道,不明白在这种境遇下,她竟还有心思浓妆艳饰。
吉贞染了口脂,挽起乌发,来到正堂。一张乌案,摆着仓促置备的酒菜。菜自然是无人问津,酒却源源不断地送了上来,温好的流霞酿,散发着熏人欲醉的芬芳。戴申心情甚佳,摇晃着酒杯,说:“这是先父在世时爱喝的酒。”
温泌随口道:“好酒。”
戴申轻轻一笑,凝视着琥珀色的酒液,说:“我父亲戎马一生,却因为一个卑贱的宫女,死在昏君的剑下。”他将酒盏放下,抬眼看向温泌和吉贞,“那宫女是郡王的母亲,昏君是殿下的父亲。可怜他死后也不得安宁,连墓都被掘了。温泌,”他按捺不住怒意,嘴角嘲讽地一掀,“武宁本就是个贱人,你要恨,也应该恨昏君,不该恨我父亲。”
吉贞敛裙而坐,冷道:“难道这天下只有陛下一家无辜?豫章王又去了哪里?”
戴申呵呵笑起来:“豫章王可是真的与我无关。”
“和我也没有关系。”温泌一顿,立即说道。
“武威郡王对殿下,可谓情深义重了,”戴申揶揄道,“能否劳烦殿下执壶,为我和郡王添酒?”
吉贞捧起酒壶,为戴申和温泌各斟了满杯,戴申却把一杯酒推到她面前,说:“殿下可饮此杯。先头多有得罪,殿下莫往心里去。”
“陛下客气。”吉贞也不推拒,淡淡回应后,正要举杯,酒杯却被温泌从手中接了过去,睨她一眼,他柔声道:“一会就要出城,和韩约回晋阳了,喝得醉醺醺,如何启程?”手在案下将她手心轻轻一捻,察觉到吉贞眸光,他亦侧首对她一笑,视线在她漆黑的眉毛,嫣红的唇瓣上略微一停。
戴申失笑,口中道:“温泌啊。”却没有说什么,与温泌碰杯,各自饮了一盏。戴申仿佛敞开了胸怀,说道:“放心,我言出必行。你敢来独自赴宴,我就放殿下出城。”
“多谢。”温泌亲自替戴申添了一盅酒。
戴申的目光不经意般落在温泌腰间,指着他的刀,问道:“郡王来赴宴,如何还携带兵刃?”
温泌将刀解下来,放在案边,“这也是先父遗物,因此我从不离身。”
戴申点头,“这把刀我是认得的,果然削铁如泥,真乃神器。”他示意温泌,“能否借我一观?”
温泌自无不可,“请便。”
“铿”一声轻响,戴申将刀拔了出来,锋刃一旦脱鞘,凌厉的寒气扑面而来,微酣的酒意瞬间消散。戴申又赞声好刀,横握刀柄在天光下欣赏,“这把刀,杀卢燧,平河东,讨郭佶,破岭南,陇右至河西,无往不胜。如风靡草,威服九区,名不虚传!”他瞥一眼温泌,忽而笑道:“这把刀,我很中意,郡王能否割爱?”
温泌平静地点头,“我已经是陛下的阶下囚。阶下囚岂有佩刀的道理?”
戴申笑道:“痛快。”将刀收起来,交给亲卫。
“时候不早了,”温泌放开吉贞的手,“公主该出城了。”
戴申未再阻挠,随即唤人道:“送殿下去韩将军营寨。”
吉贞睫毛一颤,盈盈的双眸定定看向温泌,温泌对她微微一笑,颊边的酒涡隐现,他低声道:“晋阳再见。”便转过头去和戴申对饮,不再看吉贞的身影。
戴申低头摇晃着酒杯,发出一声讥诮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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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旧涧新流(十)
士兵回来复命; 称清原公主与晁氏一家被送出金城,接入韩约营寨。
戴申将酒杯一撂; 靠在椅背上; 对温泌淡笑道:“现在郡王放心了?方才我在清原面前,可是给足了你面子。”说到后来; 他的语音愈冷,已有居高临下之意。
温泌神色平静,起身之时; 小腿上的箭伤剧烈作痛,他扶住案头,稳了一稳身形,而后面对戴申单膝跪地,垂眸道:“多谢陛下开恩。”
戴申“锵”一声拔出腰间佩剑; 抵在温泌颈间。手腕猛然一沉; 温泌头微微后仰; 剑刃处沁出一点殷红血珠,他却眉头也没动一下。
戴申笑道:“你不求饶?”
温泌很镇定:“杀了我,无异于金城之盟被毁; 晁延寿、韩约与曹荇三路大军合围,陛下可有招架之力?留我一命; 他们还会投鼠忌器。陛下不是逞一时意气的人。”
“我杀了你; 就掩埋在这衙署里,韩约怎么会知道?”
“陛下认为韩约不会派人一路随行打探吗?”
戴申常年的郁气在这一刻得到极大的释放。他欢畅地大笑,“你一口一个陛下; 是打算俯首称臣了吗?”
温泌被迫喝了许多的酒,双眸却无比清醒,他看着明显有了醉意的戴申,说道:“我已经跪地求饶了,陛下没看见吗?”
“先留你一命。”戴申道,一声令下,左右士兵上前,将温泌五花大绑,押了下去。
是夜,戴申令佐官拟定盟约,送至韩约营中,约定双方自翌日便各自拔营退兵,且韩约人马不得靠近神策军军营九十里内,韩约忌惮温泌性命,不敢有违,只能一面急信给杨寂商议对策,一面眼睁睁看着戴申自金城撤兵,奔赴江南。
此时的江淮战场,已经僵持将近半年,双方士兵精疲力竭,苦不堪言,忽而接到休战止戈的诏书,简直是不胜欢喜,当即放下剑戟,各归营寨,卸了铠甲,收拾行装,陆续踏上归途。
戴申率神策军折返扬州,被戴庭望迎入城中。此值初冬,飘了一场新雪,沾衣即化,戴申换过常服,解下佩剑,与众将士宴饮,正酒酣耳热,士兵来报,称温犯已经从囚车上解了下来,要如何安置。
戴申饮了一杯酒,说道:“推出去斩首。”见众将筷子都停了,表情颇为震惊,戴申冰凉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冷道:“此人不除,后患无穷。”
回到暖意融融的寝室,戴申屏退左右,召来戴庭望叙话。问过了扬州战况,戴申颇感欣慰,笑着对戴庭望道:“庭望,你还不到二十岁的年纪,就能够抵御耶律与姜绍大军,很好。你比你的父亲强,比我也强。”
戴庭望并没有受宠若惊,他心平气和道:“多谢陛下。”
戴申听他的语气颇为恭谨,甚而有些疏离,他心里一动,嗔道:“庭郎,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怎么长大了倒生疏了?况且你已经封了太子,该叫我什么?”
戴庭望慢慢张嘴,“父亲大人。”
戴申颔首。想到自己此生可能都后继无人,他怨恨,愤怒,却也无济于事,只能尽力对戴庭望更温和了些——他从小就看重的侄子,他要用心笼络他才行。戴申心念百转,忍不住又说了句:“你在我身边,不可听信谗言,不要像你父亲一样……”
“叔父,我父亲是你杀的吗?”戴庭望突然开口,目光凌厉清冷。
戴申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戴庭望并不退让,“我父亲堕马而死,是不是你指使的?”
“胡言乱语!”戴申暴怒,猛地起身,往前走了几步,他酒意顿消,蓦地察觉戴庭望长成了一个英挺矫健的年轻人,他霎时面露悚然,手在腰间摸了个空,脸上却浮起一抹安抚的笑,“你也吃醉酒了?简直不知所谓。快快回去睡吧。”说着手改而搭上戴庭望肩膀。
他一时惊慌,哪知自己这番做作的表情落在戴庭望眼里,完全证实了他的猜测。戴庭望顿时眸光一冷,撇开戴申肩膀,一脚飞起,将戴申踢倒。戴申跃起,要奔往墙边去取佩剑,被戴庭望一刀自后心穿透。
戴申怒睁双目,献血自口中涌出,还没叫出一声“来人”,便颓然倒地。
戴庭望双手微微发抖,随即将刀掣出,在戴申靴底反复擦拭。心神略定,外头侍立的奴仆大约是听到了些响动,询问道:“陛下?”
戴庭望声音很稳,“陛下无事。”又问:“温泌已被斩首了吗?”
“还没有。天色已晚,刑官要等明日再动手。”
戴庭望走到外间,说:“把他押上来,陛下要审他。”
片刻后,左右侍卫将温泌押了上来。他一个待死之人,雪夜里也没有遮蔽之所,被打湿的鬓发、眼睫更愈发浓黑醒目。
“你们都退下,在院外守着。”戴庭望吩咐侍卫。
温泌双手被缚,锐利的眸光看向戴庭望手上的刀。这柄利刃,随着他的眸光,抬了起来,挟风而落,他手上的绳索应声而断。温泌转动了一下被缚太久而麻木的手腕。
戴庭望从墙上悬的刀中选了一柄,正是温泌的陌刀,他扬手抛给温泌,年轻的脸冷峻肃穆,“清原公主于我有教导之恩,我可以饶你一命。”他说,“不过,你得打赢我才行。”
他年轻气盛,对曾经几次败在温泌手下仍是耿耿于怀,温泌付之一笑,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戴庭望,他忽道:“戴申死了吗?”
戴庭望的手已经不抖了,但面对温泌,仍然如临大敌,他双手握刀,紧紧抿嘴看着他。
温泌道:“戴申的疑心病甚重,能容你拿着刀在他寝室里大摇大摆地走动?要么他眼瞎耳聋,要么,他此刻已经是个死人了。”
戴庭望冷冷打断他:“外面有侍卫,少废话。”
温泌将刀鞘掷在脚下,力贯双臂,一刀往戴庭望肩头劈去。这把陌刀,在灯光下更显神威,刀风过处,龙吟森森,烛火也猛然一摇,戴庭望奋力一格,一剑挑碎了温泌的衣袖,他本性正直,又不肯服输,看出温泌腿上有伤,只攻他上盘,两人半点声息也没有,在这狭窄的室内腾挪,顷刻间,额头都浮起细密的汗珠。
戴庭望双眸聚精会神,只盯着温泌劈砍,心里默默数着,斗了上百回合,他眼中不禁露出喜色,攻势愈急,飞转长剑,拦腰横削,被温泌斜身闪开,一刀将他的剑挑飞。
“你不需要跟我比。”温泌微微喘气,因为技高一筹,脸上带着揶揄的笑意,“你把以前的自己当对手,此刻已经赢了。”
戴庭望蹬蹬倒退几步,抹了把下颌的汗滴,脚下险些被绊倒,赫然正是戴申的尸首。
温泌虽然猜测戴申已死,但猛然看到,仍觉难以置信,瞳孔微微一缩,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