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辅臣-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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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就是那个被虐杀的例外。
现在被做成人彘放在瓮里,就在人来人往的影壁后堂摆着。风吹雨晒,无人敢理会。
华锦萼心里有片刻动摇。她是真的怕,怕的要死。
霍承纲渊渟岳峙的站在原地,平和的望着她。他伸展一只手臂,挡着一直跃跃欲试要保护他的董谦玉。
霍承纲像一个正义的保护神。他说她以后可以不杀人的,他说她会重新给她个名字。
是了,霍先生还答应她。把流孤堂那些被洗脑,被挟制的孩子、门徒全部解救出来。十六也可以解脱了。
华锦萼稳住自己,沉声道:“走!”逼迫着窦珉往出走。
擒贼先擒王,古人诚不欺我也。
华锦萼有窦珉在手,如利器在怀。流孤堂的人答应了华锦萼,放霍承纲和董谦玉走。
霍承纲下意识问华锦萼,“那你呢。”
华锦萼抬手打晕窦珉,将他拖进厢房。对霍承纲道:“流孤堂在京城盘据的人并不多。这次估摸着能来的都来了。你和董谦玉先走,我在这里钳制着他们。等你安顿好老国公他们,再来接我。”
后山老越国公藏不久的。若是被流孤堂发现他们藏身的小镇,贤德妃、楚王、鲁王为了活捉老越国公。屠村的事都敢做。
太子韩霐敢违抗圣旨,私下偷梁换柱,藏匿老越国公等钦犯。这个太子之位也甭想要了。
这么好的机会,贤德妃不会放过。屠村又算什么。
霍承纲对她的提议十分心动。如果说当下有什么事最让他的挂念,那就是老越国公他们了。
霍承纲愿意用自己的生命保护老越国公一家。
霍承纲踟躇的凝视着华锦萼,方才‘朱亥大人’提及十六时,华锦萼很明显的动摇了。她鹿眸望着他,一直望着他,眼神才慢慢坚定下来。
霍承纲确定自己是给她信念的那个人。
背叛流孤堂的十六是什么下场?华锦萼为什么这么害怕。他走了,若说中间出了什么变故,或者没有及时赶回来救她。
华锦萼会不会很绝望?
犹疑的念头只是片刻,霍承纲颔首道:“好。”头也不回的带着董谦玉离开了。
董谦玉紧跟霍承纲的脚步,目光警惕的贴在霍承纲背后。防止有人放冷箭。
华锦萼长长的松了口气。
地上的窦珉不知何时醒了,他吐字如魅,“廿七。”
*
“鲁王殿下,廿七在相国寺现身了。她还挟持了朱亥大人,是否调苻生带人清剿叛徒?”
“不妥,此时此刻。流孤堂不宜在京中闹出太大动静。”另一名带着儒巾的中年谋士辩驳道。
韩霆静静站在建昭宫侧殿,等耳旁声音平静下来。
专诸阁章硕负责清剿叛徒,苻生是章硕徒弟,在京城驻扎。
廿七,终究是背叛了他。
鲁王韩霆道:“窦珉不是身负官职吗。让我们的人撤,派人去京兆府报官。就说窦大人去相国寺上香。被贼人挟持了,让府尹大人协调五城兵马司的人赶紧前去营救。”
中年谋士眼睛一亮,“妙哉!”底下人纷纷道:“鲁王殿下英明。”“鲁王真是英明神武。”
韩霆心里烦躁,不想听这些奉承。他对廿七的感情很复杂,但至少她在他心里最忠心不过的。
故而心中的愧疚一直有个安放的地方。
如今廿七背叛,遮羞布被扯下。韩霆隐怒又烦躁,不知道怎么处理这股陌生的情绪。
京兆府府尹黎纲同南城兵马司的人一起前去‘营救’窦大人。
黎纲和五城兵马司前些日子才吃了慈水监狱的挂落。黎纲革职半月,托了不少关系才官复原职。正是捧忠心的时候。
华锦萼没有动手挣扎,被抓回府衙大牢。
不消下午,刑部带着文书,派人来接手华锦萼。
消息传到东宫霍承纲手里,太子韩霐从案几后抬起头,温言道:“霍先生,怎么了?”
霍承纲沉默地把便笺递上去,一边砚墨一边道:“李秀已经接到老国公和夫人。只是护送他们离开时,撞上了齐阁老。”
齐献今年四十六岁,为人古板固执,某些事情却惊人的大胆,敢剑走偏锋。好色好吃,讲究精膳食味。现任中极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五大阁老之一。
霍承纲未入东宫前,曾撞见鲁王韩霆和齐献在钦明殿的角落里低声交谈。
这就是为什么上次,鲁王带着至关重要的证物井绳来见霍承纲时,一口咬定他们不是在元熙十九年的勤政殿外见过。
那时的齐献还不是中极殿大学士。没过多久,叶阁老叶骞因为包庇越国公党羽被撤职流放。
齐献顶替叶骞的位子,顺理成章继位。
齐献见过老越国公。
太子韩霐闻言紧张道:“他可看见外公。”
霍承纲摇头:“不知道。”顿,“……也是巧合,齐阁老在别院私会外室。还叫了四名美姬助兴,太过淫…乱。乍闻南城兵马司触动盘查,以为自己是别人坑了。东藏西躲之下,刚好和藏身的老越国公躲在了一处夹巷。”
两人只隔了一张破烂的凉箪。
太子韩霐急匆匆扫过信,目光落到末尾寥寥八字,提到华侧妃的现状。
太子韩霐道:“霍先生,奉孤旨意去提华氏出狱吧。”韩霐谆谆解释道:“不管之前怎样,她在老国公这件事立了大功。若不是她及时示警,又擒住贼首让你脱身。老国公还指不定怎么样呢。”
霍承纲心里很想,很想。他闭着眼睛摇头,“现在不行。”
*
华锦萼从狱中阴暗的阳光中抬起头,舌头底下含着薄薄胎瓷。她知道叛徒落在流孤堂手上是什么下场,她宁可有尊严的在狱中死去。
心里漫起悲伤,华锦萼抱紧双膝,迟迟没有对自己下死手。
上次红杉教‘入侵’相国寺,她任务失败,可以毫不犹豫的对自己下手去死。那是因为她知道,她前路无所盼,没有完成任务的棋子,回去比死更难受。
可这次,霍承纲也许会先一步接她出去。她有希望,她前路有光明。
这一丝渴盼吊着华锦萼求生的欲…望,就那么一刻一刻的磨着。心中期盼的火苗忽明忽灭。
华锦萼想,她只是想活着为什么就这么难啊。不止一次有人问过她,苟蝇至此,何必贪生。
可她就是胆小的,不敢死。
舍不得死。
华锦萼默默给自己打气,霍先生说她有另一种活法的。他从来没有食言过。
他说带自己离开东宫,她就真的离开东宫了。
他说她不要再见楚王不要再接近流孤堂,就会平安无事。后来她真的平安无事,连太子妃都帮她打掩护。
唯一不听话的一次,霍先生也只是用一种特别的方式‘惩罚’了她。并没有放弃她。
作者有话要说: 小天使久等啦~
第八十七章 霍骄
霍承纲对太子道:“这件事您不能出面。窦珉是朝廷命官; 楚王的人。东宫太子包庇刺客行刺; 可不是什么好名头。”
何况齐阁老还有可能认出了老国公,如此一来。太子就更不好妄动了,以免被有心人攀咬住。
将前些日子慈水监狱的事也往太子身上一推; 将楚王洗的清清白白; 摘的干干净净。
太子韩霐目有所指的瞥了他一眼; 心下有些感动; 也有些怅然。霍先生把手伸到他的后宫; 说他身为男人; 又是一国太子; 心里没有一点介怀是不可能的。
但霍承纲事事以东宫为先; 以太子为先,以陈家为先的姿态。又让韩霐触动; 他也是想了很久才释然。
左右是个不曾宠幸过的侧妃; 改名换姓赏了霍承纲就是。去掉太子侧妃这个身份; 不就是个美妾吗。
太子韩霐沉吟道:“霍先生多想了。孤再不济,还不至于此。”他手书批文,交给霍承纲。
霍承纲接过一看,是让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的条子。
“这……”霍承纲错愕。
太子韩霐笑道:“你不是说你给她取了个名字吗。这次把她放出去,就彻底给她改头换面吧。”
霍承纲还是有些迟滞,神情复杂,似是不知道怎么拒绝这份厚赏。
太子韩霐呵呵笑了笑,难得见霍承纲关心则乱的时候,他提点道:“我和楚王起争端的人; 三司会审,也得要有命审。”嘴角讽刺一笑。
因太…子…党和楚王党的争端,凡动辄朝纲,那些搅权弄云的大臣,总会息事宁人。
太子和楚王惹不起,秘密处死个犯人,降职个官员还不是手到擒来。
楚王为了避嫌,窦珉在朝中职位并不高。
霍承纲恍然醒悟,觉得这样再好不过。救不救的出华锦萼两说,窦珉这样的危险人物留在六部,实在让人提防,放心不下。
过了中午,狱卒中开了牢饭。
华锦萼端起碗就吃,左邻右舍的狱伴都新鲜的看着她。
刚进大牢的新人没有不哭天喊地的。这小女孩到好,不哭不闹不喊冤。馊了的牢饭也吃的井井有味。
华锦萼被狱卒押进大牢的时候,两旁的犯人都在吹口哨。
漂亮的女人进了大牢多没有好下场。
华锦萼是以挟持朝廷大臣,杀人未遂的罪名被抓的。京中的狱卒多有心眼,头两天并不招惹华锦萼。等上头把事情定下来后。才是华锦萼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
这种事他们做多了。
这么漂亮的女人,直接处死了多可惜。
就算不玩了,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收银子放牢犯过来嫖。再不济,最后倒手卖给私…娼…窑…子,也是一大笔银子。
府衙狱卒的小算盘打的噼啪响。看着华锦萼的目光,都有几分看自己所有物的意思。
华锦萼被他看烦了,吃完馊了的牢饭。啪的一摔碗,抓起一把碎瓷渣,倏地扎进他的左眼。
狱头‘嗷’的惨叫一声呼痛,眼球扎满碎瓷,鲜血留了半脸。已然瞎了。“你你你你,你这个女人!!!”
华锦萼抬头认真道:“我很心慈手软了。我答应了一个人不再杀人,不再伤人。你该庆幸你运气好。”
虽然她这次伤人了,但霍先生说她可以保护自己。他不会生她的气。
狱头拿鞭子狠狠空甩了牢笼几下,恶狠狠道:“你给我等着瞧!”捂着血淋淋的左眼,东碰西撞,在犯人们的一片笑声中狼狈的离开。
华锦萼无所畏惧,还能怎样呢。
她望着狭小高高的窗子,明亮的阳光从窗口照进来。华锦萼心里忽然有点后悔,霍承纲走时没有告诉他,她早就不生她的气了。
虽然他强迫了她,但她也很快活。而且那晚她睡的很安心,很踏实。
哪怕当时不愿意承认,但华锦萼心底一直莫名的信任着霍承纲。觉得他会应付好一切,心无防备的熟睡。
她甚至都没有想过两个贴身宫女忽然闯进来怎么办,这样的小事。
流孤堂的一位姑姑说,男人在床…事间是最难隐藏本性的。温柔的,斯文的,粗暴的……在欲…望和本能面前都是难以隐藏的。
若男人在床底间对你好,那就是真的对你好。真的心疼你。
床下的千言万语都不用信。男人就是用花言巧语哄女人上…床,提上裤子就翻脸不认人。
霍承纲床第间算不上温柔,但他很克制。哪怕是惩罚她,气她,怨恨她,他也只是冷冰冰着一张脸,动作和风细雨的推进。
华锦萼无助的想,她要是死了。怎么样才能告诉霍先生,她原谅他了。
还是……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想到流孤堂,华锦萼打了个哆嗦。
算了,下辈子告诉他吧。
*
华锦萼下午吃了发馊的牢饭,晚上有些拉肚子。
她有些发愁,也有些意外。没想到由简入奢易,由奢入简难。她在东宫养尊处优不到两年,算上在雲州华家的日子,也不到三年。就开始不习惯吃粗茶淡饭了。
华锦萼摊开双掌,看着自己的手心。这样可不行啊,她身无长技,以后可供不起自己锦衣玉食的日子。
正这么想着,两队官兵迎着一行人进来,华锦萼听见沉重的脚步身,一步步靠近。
前面的犯人看见了来人身上的官服,个个低呼。
华锦萼舌底含着的薄胎瓷微动,一个师爷上前来,手里捏着刑部的调任书。她看见纸背的纹路,舌头一压。
嘴里咸腥的铁锈味漫出。
“吐出来!”
在她进一步伤害自己前。一道男声厉声呵斥道,熟悉的嗓音……华锦萼霍的睁眼。
霍承纲、鲍云敬、方雍……还有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七八位她不认识的官员都来了。
霍承纲穿了件团花圆领,四品文官常服,金线豹子栩栩如生。他伸出手掌,华锦萼乖乖吐出带着血沫的薄胎瓷。
他看见她牙龈里的血心里就叹了口气。
霍承纲又惊又怕,惊的是华锦萼果然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怕的是他若在迟疑一步,或者来晚一步,守的就是她的尸体。
不知道为什么华锦萼这么怕流孤堂的刑罚,宁愿死也不愿意被捉回去。难道她不知道,活着才有一线生机?
责怪的话却说不出口。
霍承纲眼神心疼,看着手掌里带着血沫的薄瓷。她看到刑部来人交接才对自己下手,是因为在等他吧。
这丫头,聪明谨慎小心翼翼的让人难受。偏她看他的眼神,是那么信任乖巧。
驯服华锦萼,就像驯服山野的一头孤狼。她能独自捕兽,能独自生存,能对着圆月长啸。
可偏在你面前,她收起獠牙和利爪,又乖又憨。全心全意的信任着你。
从撕咬,到防备,到尖锐。再到如今的软化乖巧。
霍承纲心底软成一片,柔的快要化开了。
贪心之人总是不满足,孤狼被人软化之后,就开始嫌弃没有先前的野性和孤勇。
可若能被人守护,谁愿意孑然独行。
霍承纲半抱着华锦萼,宽大的官服罩着她的后背,他轻声道:“没事了。乖,没事了。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
华锦萼趴在他怀里小声问:“老国公没事了吗。”
霍承纲淡淡了‘恩’了一声,没有细说。他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走吧。”
堂而皇之地的带着华锦萼离开。
一行人在京兆府大狱门口,撞见同样带着前来提审重犯的另一波官员。刑部右侍郎温宝山,冷眼看着霍承纲裹在黑氅披风,看不清脸的女子。
温宝山笑着拱手上前打招呼:“这位大人,不知在哪任职?”
霍承纲不理会他,径直带着华锦萼越过他上了马车。
温宝山神情不虞,正欲上前追拦。新任刑部左侍郎喻彦潘不紧不慢的挡在中门,含笑道:“侍郎大人。”
喻彦潘是前辽州按察使,前不久太子提拔到刑部的。虽是新人,温宝山也不好与其硬碰硬。
正所谓,打狗还得看主人。
温宝山作揖道:“喻大人也在此。真是巧了,同一桩案子。怎么就同时派了你我两位侍郎来协办呢。”
喻彦潘才不接他的话,装傻道:“可不正是。难得沐休一次,我答应幼子陪他去踏青。这不,马车还没出城。就被刑部叫了回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打着机锋。
华锦萼掀开车帘一条缝,看见温宝山。她无不庆幸的想,幸好不是楚王。
温宝山是鲁王的人。
太子政令通达,正当盛宠。鲁王私下再是手脚通天,也得费番功夫才好行事。让霍先生快了一步。
若是楚王党动手,只怕太…子…党未必会比他们手快。
不过,楚王至今还以为温宝山是孤臣,只效忠皇上,不站队的中立派。到让人稍微觉得解气。
霍承纲见华锦萼表情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