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辅臣-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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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董谦玉去了没一会儿就回来了,他告诉霍承纲二人,太子已经过去了。
霍骄掐指一算,董谦玉过去吩咐加上同传时间,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看来太子终究是太子,还是有头脑的。
……倒不是她看不起太子。霍骄只是以为太子会被母族仇恨蒙蔽了双眼。
霍承纲这份竭力保持自己抽身事外的理智和勇气不是谁都有的。
暮色夕阳下的皇宫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原本对这个味道再熟悉不过的霍骄开始孕吐起来。霍承纲给她端了两次痰盂后,终于有人来回禀霍承纲。
楚王在玉庆宫外的大殿上被乱箭射死了。曹玉珠歇斯里底举着刀捅了元熙帝一刀,被侍卫叉住。
楚王妃张妍给小公主韩明玥喂了毒…药,自己在玉庆宫大殿悬梁自尽。
霍承纲和霍骄同时一惊,“楚王妃毒死了小公主?!”
底下人也很疑惑,他道:“是。据楚王妃身边的奶嬷嬷说,楚王离开前已经安排好了他们的藏身之地。若楚王兵败,会有专人护送着楚王妃母女离开。谁也不知道王妃是怎么想的。她突然就自尽了。”
霍骄和霍承纲面面相觑,唏嘘不已。
霍承纲缓缓捏紧拳头,不忍心地别开脸。玉庆宫只有区区五百士兵,京城九门都被守着,楚王外无援军,又身困皇宫。必败无疑。
小公主韩明玥只比太子妃的大皇子大一个月。如何经得起舟车劳顿,逃亡艰辛。
楚王妃不过是选了一条较为轻松的路。
霍承纲心里有些沉重。他也即将要做父亲,却亲手设计了一场稚子之死。……哪怕,是阴差阳错导致。
霍骄贴在霍承纲背上,轻轻抱住他,紧紧搂住他的腰。
*
皇上三天未升早朝,只让徐桂出来吩咐,令太子监国。
之前宫里一场小小的‘骚乱’成为文武百官心中,人人皆知的秘密。大家都猜元熙帝身子不行了。
宫里却将消息把控的很严密。没有人能进一步探听到元熙帝伤情。
霍骄因不便挪动,暂时还住在长春宫。不过从后罩房挪到了赔点,霍承纲为了方便行走,依旧以太监身份示人。
楚王被乱箭射死,在宫中是个秘密,上下被封口。对外只称楚王在诏狱中感染了牢瘟,元熙帝私下下旨将其接回玉庆宫调养。没有对外声张,是因为涿州陈家一案还要审理。
元熙帝被不想被人诟病,皇上庇佑王子犯法。
谁知楚王瘟疫太严重,不治而亡。连一旁侍疾的楚王妃也染病而亡,相应的,年幼的小公主韩明玥也一同病逝。
玉庆宫上下的宫女太监都被隔离起来。玉庆宫被太医院齐齐消毒后,落上了重锁,不许外人随意进出。
被降为曹妃的曹玉珠,被迁出钟粹宫,降为庶人。打入冷宫,永世不得饶恕。
却没有对外声称是什么罪责。大家众说纷纭,猜什么的都有。
元熙二十七年,三月初,太子太子妃代替帝后主持先蚕礼。
霍骄终于能从长春宫挪出来了。她人有些圆润,肚子将将显怀四月。从正面看不大明显,从侧面望去,腹部已经有小小的弧度。
霍骄调养数月,终于坐稳胎儿了。
在长春宫这些日子,陈皇后对霍骄一直很照拂。无微不至的沉默背后,霍骄敏感的感觉到,皇后对她身后霍承纲的愧疚。
自霍承纲假陈棠的身份被揭穿后,他再未叫过她一声姑姑。
霍骄看破不说破,装作不知道。
涿州陈家愧对霍承纲的地方多了去了。他们怎么愧疚霍承纲都不为过。
若不是霍承纲意志强大,霍承纲早就变成了一个摧毁一切的人。隐忍和折磨,成就了他今天的君子有礼。
除了照顾霍骄,陈皇后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去圣乾殿给元熙帝侍疾。
这让霍骄很惊讶。因为陈皇后不单单是做给外人看的帝后情深,而是她真的每日雷打不动的去照顾元熙帝,风雨无阻。
玉庆宫外那场动乱,霍骄一直处在坐在小房间,听霍承纲的人转述的状态。
无论是楚王之死,还是元熙帝受伤。她都没有太真切的感觉。有的只是心里微微惊讶。
‘啊,楚王竟这么死了。’‘贤德妃终于倒台被幽禁了。’这种近乎玩笑的微妙心态。
此后两三月里,霍骄都在保胎养病。对这件事的感觉更不真切了。
除了元熙帝的伤。
霍骄久居长春宫,知道元熙帝真的伤的很严重。他好像被曹玉珠捅穿了肺。
听美音说,她每次陪皇后在圣乾殿值夜时。总能听见皇上喘不上来气,在大殿里大声呼吸的声音,十分痛苦。
太医院的大夫都说,元熙帝这样下去活不过半个月。
可元熙帝偏偏在陈皇后的精心照顾下,多活了两个多月。美音说,元熙帝很痛苦。每天吃饭只能用削了一半的竹管慢慢往下灌。
稍稍深呼吸,胸腔都万针刺穿一般的痛。吃喝拉撒都不能太剧烈,胸口右边像没了肋骨一般,深深塌陷下去。
美音剥着橘子对霍骄道:“我有天半夜起来净手,听见皇上在哀求皇后让他死吧。皇后娘娘只是淡淡的说,你死了孩子们怎么办。然后就让人把小公主抱过去。”
“……”
霍骄总觉得陈皇后是在折磨元熙帝。
因为这两天霍承纲在给涿州陈家亡者开棺立碑的过程中,发现当年惨死在大牢中的陈颉陈大人是被毒…药毒死的。
而这个毒…药,很有可能来自元熙帝。
晚上霍承纲回来,霍骄给他说了这件事。霍承纲沉默一会儿道:“毒…药的确来自皇上。”
他告诉霍骄了个惊天大秘密,“元熙帝每晚在疼痛中挣扎着爬起来,再舔床柱子上浮龙的眼睛。那个眼睛是能转动的,里面有和毒死陈颉大人一模一样的毒…药。”
“徐桂说那个机关复杂,不知道要怎么打开。不过应该很复杂,皇上暂时无力打开。只能通过舔舐微量毒…药,慢慢的催死。”
霍骄刚要瞪眼睛,霍承纲紧接着道:“陈颉大人的耻骨处有被人削过的痕迹。”
!!!
这岂不是说陈颉大人临死时,成了太监?
霍骄磕磕绊绊的问,“……是皇上干的?”
“恩。”
顿了顿,霍承纲补充道:“十有八…九。”
霍骄简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屋内诡异的沉默片刻,霍承纲意味不明笑道:“很憋屈是不是。都不知道谁该可怜,谁最可恨了。”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霍骄收敛笑意,低头说了这么一句,表情冷淡至极。
霍承纲心事重重,没有听出来霍骄的低落。只喟然一声,道:“是啊。”
陈颉大人。
陈皇后。
元熙帝。
贤德妃。
无不可怜,无不可恨。
皇家是是非非,却终究牵连到天下人身上。牵连到,他和霍骄身上。千千万万的普通百姓身上。
霍承纲转身,下定决心,附耳对霍骄道:“我不想做东宫辅臣了。”他低声道:“等太子登基,我就向太子请辞,去乡下种田。”
“好啊。我是农家女儿,做菜干农活都是把好手。我还会拉牛犁地呢。”
霍骄爽快答应。只要跟霍承纲在一起,他想过什么生活都可以。
“骄骄,骄骄。”
霍承纲脸贴着她的脸颊,一滴热泪滚下来,从两人粘腻的皮肤间融化开。
“我的骄骄啊。”他的叹息仿佛从亘古遥远处传来。
这几天,霍承纲突然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可怕到,他不知道要怎么告诉霍骄实情。
陈颉大人……父亲,可能远比他想象的更可怕。
他可能从一开始就被骗进局里了。
可是霍承纲没有证据,也无法追责。寒心到浑身发冷。
以前的霍承纲有太多事要做,心里又背负着涿州陈家惨案,无暇细想太多。
知道自己身世后,也因为当时临近大局关口。他决心做完。
可一切尘埃落定。霍承纲忽略的那些细节和微妙便一一浮现出来。
霍骄纯洁的鹿眼,清澈如溪,潺潺流动间皆是脉脉温情。“我知道,霍先生我都知道。”
“你不想面对他们,你恨他们。你怕自己离他们太近,会做出自己都无法挽回的事。霍先生,我和你在一起。如果你要报仇,我陪你报仇。你知道的,我杀人的本事很好的。”
微微圆润的腹部顶住霍承纲,柔颈靠在霍承纲怀里,她道:“可是霍大人,我不想你这么做。杀人只能解决一时的问题,解决的了一时的恨。解不了一世的仇。”
霍骄道:“你把我从尘埃里拉起,你告诉我事情有很多种解决的办法,杀人不是唯一一种。你告诉我,我可以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你想让我有的选。”
怀孕的霍骄多愁善感极了,她眼睛里泪光隐闪,哽咽道:“我也想让你有的选。”
霍承纲噙着笑问,“你又怎知,这不是我的选。”
“我不知道。”霍骄斩钉截铁道:“如果这是你的选,我陪你。可如果你只是被自己一时的情绪,逼的眼前只有一条路。我想拦着你……我不想你今后的人生里,有一件自己一想起来就悔恨终生,无法逆回的事。”
我不想你今后的人生里,有一件自己一想起来就悔恨终生,无法逆回的事。
霍承纲恍如雷劈,醍醐灌顶醒悟过来。压抑在在心口那块令他痛不欲生,左右为难,艰难抉择的心结,一下子被解开了。
“好。”他低沉的应诺。
骄骄虽然猜的不全对,但大部分对了。
他可能要崩溃了,但是被她拉住了。
从前霍承纲觉得是他救了华锦萼,今天他才知道,他是救了自己。
*
京城夹道种了两排桃树,銮仪卫开路,太子太子妃携两个儿子。光明正大的去探望老越国公三人。
先蚕礼回来后,元熙帝便恢复了涿州陈家的爵位,还下了罪己诏。——太子杜撰的。
据霍骄从美音那掌握的消息,二月底的时候,元熙帝就开始意志不清,话都说不利索了。
让太子太子妃主持先蚕礼,是以汪阁老为首的内阁阁臣,一致提议的。
霍承纲晚上回来歇息,又向霍骄补充了另一部分消息源。太子同意携太子妃出席先蚕礼,要求是内阁必须以元熙帝的名义,写罪己诏,昭告天下。恢复涿州陈家名誉。
汪阁老没说话,其他阁臣看着年轻力壮的太子,又想想病入膏肓的元熙帝。欣然同意。
太子当年抗旨,私自救下外公、舅母和表妹一事,在朝中已经成为心照不宣的事。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既然皇上都不在意太子抗旨,百官又何必强出这个头呢。
此事轻飘飘揭过。
太子此番前去探望老越国公,就是去颁旨恢复老越国公爵位的。
老越国公看起来很高兴,拄着拐杖站在大门口。七年了,他终于能光明正大的见太阳了。
“外公。”太子下了御辇,疾步上前扶住外公。颔首对陈夫人、陈瑾道:“舅母、表妹。”
杭心姝则惊讶的多看了陈瑾几眼。总觉得陈瑾身上的气质和不经意间的神情…动作很熟悉。具体又说不上来。
陈瑾看起来好多了,不疯不癫,面色红润。她梨颊笑意浅浅,恭恭敬敬的冲太子太子妃行礼。“阿瑾见过太子、太子妃。”
太子淡淡道:“表妹请起。”眼底已经没有了年少轻狂的痴迷。
电光石闪,杭心姝看着陈瑾行礼的动作,突然想起华锦萼。
对!就是华侧妃。
陈瑾和华锦萼有种说不出来的相像。不是说长相五官,而是身上的气质,给人的感觉,说话的神情…动作……像是被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非常神奇。
明明两人毫无关系。
陈夫人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对太子太子妃没有过多热忱。对涿州陈家要恢复爵位的喜讯也无动于衷。
许是她已经没了儿子吧……某种意义上而言。
一个惨死涿州,一个有家不得归。
陈夫人其实非常希望霍承纲能将错就错下去,代替陈棠的位置,坐上小国公的位子。让她这个做母亲的,能多看儿子几眼,承欢膝下。
可前两天霍承纲却亲自来跪下,向他们请罪,坦白了一切。说自己不是陈棠,是霍承纲,他害死了小国公。求老越国公处罚。
霍承纲只字不提他身世之事,似乎他从没有想过当陈家的儿子。
老越国公捂着脸嚎啕大哭,无颜面对霍承纲。他不想让霍承纲知道,二十年后他又放弃了他一次。
陈夫人及其无奈,又束手无策。
书房里,一家人叙过旧之后。老越国公叹息的对太子说了霍承纲来请罪的事。
太子语出惊人道:“霍先生也来向我请辞了。”
外祖孙两双双对视半晌,默默无语。
良久,老越国公才道:“其实之前陈家三百口人迁坟立碑,我就想让承纲来戴孝摔盆。顺水推舟的把他认回来。”
沉默半晌,“那孩子一口回绝了。”
第一百零六章 商量
老越国公目露回忆; 有些伤心道:“承纲说; 他不想被涿州陈家束缚大半辈子后,把后半生也糟蹋在陈家里。”
“他说,他的妻子有孕了……是叫霍; 霍骄吧。”
老越国公面露苦涩道:“那孩子说; 霍骄是个身份低微的农家女; 曾被卖过; 做过很低贱很不被人容忍的事。所以他不打算让霍骄再来拜见我。也不想涿州陈家以任何身份为难她。”
太子韩霐喉咙一堵; 不知道怎么告诉外公。霍骄还曾是他东宫侧妃; 险些侍寝。沉默片刻; 他决定再也不提这件事。
太子韩霐道:“这件事我也不知道怎么劝霍先生。他好像去意已决。”
“我们陈家就剩这一脉骨血了啊!这孩子为了涿州陈家; 为了东宫吃了这么多苦。如今拨开云雾见天明了。他却要走了。我身为他的爷爷,他的祖父; 却留不住他。……无论如何都留不住他啊!”
老越国公悲伤的捂住脸嚎啕大哭起来; 他想补偿霍承纲啊。补偿他背负了太多的小孙子。
太子只得安慰外祖父; 老越国公却始终意难平,放不下。
这时,陈夫人突然闯进来,道:“如果我们主动让霍骄进门呢?”她眼睛放亮,急急道:“如果我们主动为他们办婚礼,弥补他……”
老越国公喃喃接话道:“那我们至少有了孙子、孙媳……还有即将出世的玄孙!”
太子韩霐皱眉道:“这怎么能行。表哥身份贵重,又吃了这么多苦。他值得这天下最好的女子。那霍骄……”咬住舌尖,不知道怎么说出霍骄杀人的事实。
太子不认可这样的人做正妻。
霍骄身上有太多韩霐不认同的点……出身流孤堂,杀过人手里沾过血; 曾是东宫侧妃。是不是农家女,反而是最无关紧要的。
这样的人,可以收服,可以敬重,可以当幕僚,可以收到后院当侍妾……甚至可以收为军队。
唯独,不适合被涿州陈家的子嗣,八抬大轿娶进家门当正妻。
太子态度坚决,语气有些强硬。
陈夫人道:“这样才好,农家女生来贫穷,必定贪享富贵。这样我们才能有更大的把握说服。只要她真的能左右承纲的决定,让她进门算什么。她要什么我都给她。”
陈夫人才不在乎霍骄是什么出身,什么地位。
别说霍骄还曾在相国寺救过他们,就是她一文不值。只要能留下她唯一的儿子在身边。封她当世子妃都没问题!
老越国公陷入沉思,没有一口答应。
*
太子太子妃驱车回宫途中,太子杭心姝见太子心事重重,一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