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城会-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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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四的中午,东南区警署署长的办公室里,曹元荣坐在香楠木的办公桌后头摊开今日的《京津泰晤士报》,报纸还带着油墨的香气,他的拇指头也沾了点油墨。他拿起来抖了抖,装模作样开始看。他还没看到一行字,敲门声就响起了。曹元荣又看了一行字,方才叫进来。
门开,钱京领着一男一女两个读书人模样的人进了曹元荣的办公室。男青年身着一套有些陈旧但很干净的黑色中山装,他剑眉星目,长相俊朗,看上去很精神,唯独有点偏瘦。女青年打扮的要稍微时髦些,褐色的长旗袍配着深蓝格子的呢子大衣,不过衣服看着也都有些旧,做工算不得精良,跟城里那些真正的阔太太没法比。她还穿了高跟鞋,抹了口红,烫了头发,乍一看像电影明星,但比真正的电影明星少了些夺目,多了些书卷气。
曹元荣连忙放下报纸,一边起身一边朝这二人露出虚怀若谷的笑。
“曹署长,这位是梁曦明,梁先生,国立北平艺术学院美术系的系主任。”钱京介绍道,“这位是赵慈行小姐,赵小姐是学校里教西洋画的老师。”钱京介绍完来人,换了个侧身,毕恭毕敬地为来人介绍办公室的主人,“这位是我们的曹署长,整个北平东南区的治安……”
曹元荣这时半呵斥半玩笑似的打断了下属,“小钱,梁先生和赵小姐明白。”钱京赶紧老老实实住了嘴,站在一旁,不再吭声。曹元荣朝赵慈行伸过手去,眉目慈善,“你好,赵小姐。”赵慈行略有些意外,但也就是转瞬之间的事,她握了握伸过来的那只手,礼貌点头,“曹署长。”与赵慈行握过手,曹元荣转向梁曦明,还是慈眉善目面带微笑,“梁主任,久仰久仰。”
梁曦明听这“久仰久仰”只觉好笑,只是就算他真是个书呆子这厢也不至于真笑出来,何况他不是。曹元荣客气,他便也跟着客气,“曹署长,幸会幸会。”
站一旁的钱京是真的差点笑出来。要说他也不是没见过曹署长和蔼可亲的模样,曹署长心情好的时候,比如破了个大案子,那跟谁说话都客气着呢。钱京只是没想到曹署长会对两个老师这么看重。也许是因为事关犹太人的案子,钱京寻思着。
打过招呼,三人都入了座。曹元荣又吩咐钱京去泡两杯茶,梁曦明和赵慈行一起摆手说不用不用。
曹元荣微微皱眉,“咖啡?我这倒是也有,就是不知道放哪儿了,我平日不喝,喝不惯……”说着似乎就要起身找。
梁曦明无奈跟着半起身,“曹署长太客气了……茶水就好,茶水就好。”
曹元荣瞟了一眼钱京,钱京正站在门口等命,得了这一眼连忙出去泡茶了。曹元荣重新坐下后,二话不说点了根烟。
梁曦明正在心头暗骂,这都进来半天了,还一句正经话都没谈到。
不想曹元荣像是有读心术,他抽了一口,悠悠叹道:“梁主任,赵小姐,情况我刚才都听说了。可大可小,可大可小,这也是我为什么请二位过来。”
赵慈行与梁曦明互看了一眼,赵慈行先说了话,“曹署长,我们也是觉得再不报案就是对学生不负责任了。我们当然希望这只是一场误会……无论如何,您多费心,有任何问题我们都会配合。”
梁曦明跟着道:“曹署长,办案的事我们不懂。利维先生和林姣的关系……我们也只是听艾先生说的,不过慈行可以证实她的确在校门口见过那辆福特,就是诺亚…利维开的那辆福特。……另外,还有一事,想跟曹署长商量商量。”
曹元荣这一会儿的功夫,半根烟下去了。他弹了弹烟灰,仍是很客气道,“梁主任请说。”
“如果之后去学校调查,比方找一些学生问话,我们希望不要太……”
曹元荣立马打断梁曦明,“我懂我懂,我们也不想打扰你们正常上课,乃至吓到学生们,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曹元荣平生最喜欢也最厌恶跟有一类人打交道。
梁曦明和赵慈行就是这类人。他们很好欺骗,又最难欺骗。说他们不懂人情世故吧,他们又能说会道。他们有的一生清贫,也有的搭出了书香门第。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曹元荣深知自己跟他们成不了朋友。
这时钱京端着托盘送来了两杯热茶。钱京被训斥几回后,眼力见比刚来时好多了,他给那两位端了茶,又忙给曹署长的茶杯添了热水。曹元荣瞥了一眼,面上果然有满意之色。
曹元荣的那根烟就要燃尽,他灭了,又拾起了烟盒。这回,他想起来了,“梁主任——”
梁曦明摆手,“多谢曹署长,我不抽烟。”
曹元荣又看向赵慈行,“赵小姐来一根?”
赵慈行做个致谢不用的手势。
曹元荣便喝了口热茶,开始了第二根烟,他一边吞云吐雾一边说道:“这样,我们再一起把这件事理一理,看还有没有遗漏,若是没有,我就不耽误二位回学校,路也不近,对吧?”
国立北平艺术学院在平安街的老西头,过去有十几里路,确实不近的。
“林姣是上个礼拜一下午请假称要回江西的,诺亚是上个礼拜一的晚上联系不着人的,没错吧?”曹元荣说着看向钱京。
钱京从制服口袋里拿出个小本点头称是。
曹元荣继续说:“二人的关系么……实不相瞒,我也是昨日才知道。”他心头愤愤骂了句“老混蛋”,昨日他因惦记这个事所以亲自去找了约书亚…利维,老利维真急了才把这件事告诉他,今日如果不是梁曦明和赵慈行早早过来警署了,他也是要遣人跑一趟学校的。“生意人有生意人的考量,我理解,但我也必须得说,这耽误事啊。”曹元荣就差直说“你们都指望那艾少爷去啊,既然他什么都查到了”。
梁曦明和赵慈行多少能听出曹元荣话里的不满,只是事出有因,又轮不到他们来解释,二人当下都没说话。
曹元荣见二人没声儿,接着说了,“也就是说,林姣和诺亚在差不多同一时间,都跟自己认识的人提前说明了自己会有一段时间不在北平,尤其诺亚他既在礼拜一中午吃饭的时候跟他老头子提了一嘴,回去还跟照相馆的下属说了让他们礼拜三再来。所以我们暂时也不能排除这俩人出城玩,玩的尽兴了,没有按时回来的可能。”
梁曦明点了下头,“曹署长分析的是。”
曹元荣吸了口烟,精明的圆眼睛看向对面坐着的二人,“恕我直言,这里头有些事不该你们知道……”
赵慈行低着头,她知道曹署长这是在埋怨艾登做事不靠谱。
“其中细节还希望二位不要透露给记者。虽然之后我们可能会登报,但那是另一回事。”曹元荣这话说的就有点威胁的意思了。
梁曦明心里冷笑,面上依然得体,“曹署长放心,我和慈行理会得。”
曹元荣满意地点点头,顺手掐了烟。他挠了挠下巴,又道:“林姣和诺亚的关系,我们会进一步求证。林姣的身份肯定是关键,这年头也不是什么女学生都照得起相啊……”他说着站了起来,梁曦明和赵慈行便也站了起来,二人身前的两杯热茶根本没有动。
“那么就谢谢二位前来了,如果想起什么尽管过来……”曹元荣说着又伸手过去,还是先女后男。
梁曦明和赵慈行自然答应。
从警署出来,梁曦明和赵慈行一起往车站走。有轨电车能把他们送到离学校很近的地方,之后还要走一程,远是远了点,他们过来倒也不算麻烦。
仍是吃午饭的光景,街头巷尾飘着饭香。梁曦明便问赵慈行要不要吃点什么再回学校。赵慈行想了想,问梁曦明:“要不我们去哈德门大街东头看看?”
作者有话要说: 我还真没看过关于潘玉良的各种影视作品,不过她的生平很难考的,流传的很多都偏杜撰感谢在2020…01…09 00:00:41~2020…01…10 21:09: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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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梁曦明踌躇道:“去那头可得走一阵,而且我们今天又没带画板、纸笔……”他自己说着也觉得有些荒谬,好像去哈德门大街东边就只能去写生一样。可是不然呢?若要去洋人开的酒吧,王府大街上就有,平安街和哈德门大街上也有,英国风情的、德国风情的、白俄风情的,任君挑选。这些街上的酒吧一般都很正经,且去的洋人、国人基本都干着正经的工作,唯独女人去酒吧这事可能比较罕见。不过梁曦明也明白,依着慈行的性子,她要真想去,没人拦得住就是了。余外的,难不成他要跟慈行一起去逛窑子?再加上,那里鸦片、可/卡/因、海/洛/因泛滥,尽是为了一口烟一点粉能把自己亲女儿卖了的人渣,哪怕是青天白日,也不敢打包票绝对安全的。
赵慈行看梁曦明的面色,约莫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她便劝诱道,“曦明,我们坐diang diang车过去。哈德门大街上好吃的多着呢。你不饿了吗,我也饿了。” diang diang车是有轨电车的俗称,因着开起来的声音得名。
慈行这是说了个假话。梁曦明想,要说好吃的,还是王府大街上更多。慈行要去哈德门大街,肯定是想着去樱桃照相馆附近瞧瞧,也许还有艾先生口中的托马斯酒吧。“只去哈德门大街?”他狐疑问道。
赵慈行犹豫了下,“……也去哈德门大街东边看看。”
“不往深里走?”
“行。”
梁曦明这才点了头。两人继续往车站走。王府大街上喧闹得很,比十年前更甚。梁曦明一恍惚,仿佛看到了十八九岁梳着两个麻花小辫的赵慈行。那时候他刚来北平,赵先生就让女儿带他逛旧都。他们那时也来了王府大街,慈行还请他吃了糖葫芦。不顶好吃,他当时跟慈行讲,酸不溜秋的,可能也是他运气不好,山楂还不新鲜。慈行就说,但以后人家问起你就可以说你吃过正宗的糖葫芦了呀,好不好吃反正是看个人口味,没那么重要的。
梁曦明想想觉得是这么个理。后来这十年间他倒是吃过好吃的糖葫芦,只是若跟人谈起,比如他的什么朋友来北平,让他带着游览,总要经历个糖葫芦的事,他还是习惯说,吃过正宗的,不顶好吃。
十年过去,少女不梳麻花小辫了,穿着高跟鞋走路也不好蹦蹦跳跳。但有时候她突然一回头一扭头,梁曦明觉得其实她也没怎么变的。
“曦明,你觉得那个曹署长怎么样?”赵慈行忽地问,她眼睛上下一动,又问,“你穿那么少不冷吗?”
他们已经走到了车站,等车的人不是很多。今儿北平的天依然很好,其实北平的冬日,阳光一向充足的。哪怕下雪,也总是雪后就晴。只是该冷还是冷,该刮风还是刮风。不过这对南方人梁曦明而言,适应起来毫不困难,九江的冬天那才叫冷到骨头里的,从长江上吹来的潮湿冰冷的风似乎有把人变成冰雕的法力。
梁曦明人比较瘦,所以哪怕他穿了棉衣在中山装里看着还是像穿的少。他转脸去看赵慈行,傻气地摇头,摇完头想起来慈行的第一个问题了,“不好说不好说。”
赵慈行就笑了出来,“你从曹署长办公室出来怎么说话也跟他一个德行了,刚才在他办公室我就想提醒你。”然后她低声学那曹元荣说话带点官腔的模样,“可大可小,可大可小,我懂我懂……”
梁曦明经赵慈行一说,也觉得怪怪的。他有点尴尬,忙说道,“你学的真像,慈行。那个曹署长,我的意思是,他做派的确有些官僚,但不像个酒囊饭袋。”
“嗯,”赵慈行应道,“父亲总说会与人打交道的人,最可怕也最厉害。曹署长当了那么多年警察升到了署长,应该有过人之处。”她这么说也是安慰自己曹署长能尽快破案把那“失踪”的两个年轻人找出来。
说话的功夫,电车叮叮当当来了。二人上了车,没多会儿就把他们送到了哈德门大街。从电车上下来,赵慈行果真往樱桃照相馆那头走。梁曦明有所预料,什么都不问只管跟她一个方向走。
赵慈行远远望到樱桃照相馆闭了馆。这时想起那曹署长说“也不是什么女学生都照得起相”,心里总不自在。
“林姣背后该是有个富贵人家。”梁曦明跟赵慈行想到了一起。只是这个富贵人家到底是林姣自己家还是什么不可说的,他们就暂不可知了。
艾登也是这么想的。赵慈行想。她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哈德门大街上人来人往,扛着糖葫芦的小贩叫卖着从他们身边经过。
“慈行,你这样饿着我,是逼我去吃冰糖葫芦啊。”梁曦明见那小贩走远了些,故意拉着脸苦艾艾地说。
赵慈行听得一愣一笑,转头去看那卖冰糖葫芦的小贩,该是听到了,使劲往他们这边瞅呢。她连忙拉着梁曦明穿过人群往不远处的一家面包房走。
梁曦明被她这么一拉着,觉得像是母亲拉儿子,心头很不乐意。这不把他当男朋友就算了,当个兄长也好,怎么还当儿子了。
“我跟曹署长一样喝不惯咖啡,也吃面包不惯。”梁曦明虽不乐意,还是任赵慈行拽着他的袖子,嘴里的抱怨却一句不少。“我宁肯去买两个凉透了的肉包子吃。”
“当真?”赵慈行扭头半笑不笑地问。她才不信,梁曦明吃喝皆喜热的,温的都不行。跟个老头子似的。就连父亲在世时都这样说。
梁曦明看着赵慈行的笑眼,知道自己是没法拒绝了,但还是死鸭子嘴硬,“先说好了这回是吃什么面包?要还是那什么法棍夹奶酪,我现在就去追那卖冰糖葫芦的。”
“你刚那么说人给人听到了,人还不一定卖给你呢。”
“……我赔礼道歉就是,装刚从外地来的。”
赵慈行笑着白了梁曦明一眼,把他拽进了面包房。这家像是新开的,她心里也没什么数。
从面包房出来,梁曦明一手一个小羊角包,一脸喜色,“好吃好吃,黄油喷香,松软得当,还热乎,法文叫什么……”
“Croissant。”
“可——松,这真是物如其名了,的确可松,的确可松。”梁曦明不懂法文,英文学过一点,学的也不太好。
赵慈行一边笑着一边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羊角包,看来曦明这重词的毛病暂时是改不了了。她边吃着,边抬头望往街对面。和平电影院门口的电影画报《姊妹花》有点意思,她想着下回过来得去看看。随后,她目光转到了别的店铺,照相馆、裁缝铺、古玩店……托马斯酒吧,酒吧门口停着那辆黑福特。
梁曦明顺着赵慈行的目光望过去,心里一落,有点闷地问:“是想去托马斯酒吧看看?”说着吃完了手里的羊角包。
“不去了。”赵慈行摇了摇头,把最后一口羊角包塞到了嘴里。她表情原还有些呆滞,但很快就恢复了吟吟笑意,“去酒吧还不如去那裁缝铺给你做件棉袄。新棉花暖和。”
梁曦明又望向赵慈行说的裁缝铺。那裁缝铺名曰瑞雪,他想起好像在学校附近也见着过这家。
赵慈行看曦明眉头皱了皱,知他是疑惑了,她便解释道:“瑞雪在城里好像统共有三家,听说是东北人开的,我也没去做过衣服。噢我想起来了,宿琴有一回跟我说他们家做的旗袍可好看了。怎么样,去不去?”
“做旗袍?”
“棉袄!”赵慈行气的推了一把梁曦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