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如虎-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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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秀道:“我知道啊。”
他一低头,没心没肺的笑,“你看晏奇的样子,纯把我当个共事的伙计,从来没有想歪过。你放心吧,我也舍不得她想歪。你要是这么提防我,她可就要察觉了啊。”
孟濯缨默了默,松开了手。
曲勿用的的确确是条铁打的汉子,硬生生要把这胡旋舞给跳完,眼下已经到了转圈的关键时刻。曲勿用一连转了七八十个都没停下,原先哈哈大笑的人们都忍不住鼓起掌来。
孟濯缨笑的眼睛都弯了,突然朝一侧躲开,一个醉醺醺的男子扑了个空,伸手又要摸她的脸。
“哎哟,哪里来的小倌儿?真是好看,来,让大爷疼疼,这些,这些,这些,都是你的!来吧,你!”
说着,从衣袖里摸出一把银票,荷包里倒出一堆碎银子,扔在桌上,抓着孟濯缨的手就要捏她下巴。
“砰!”
孟濯缨握紧酒壶,刚砸下去,腰间一紧,就被人远远带开。
谢无咎一拳砸在醉汉脸上,怒不可遏:“瞎了你的狗眼了!什么浑话都敢说!”
台上的曲勿用也看见了,撕开纱裙,几乎是同时跳下台来,也踹了那男子一脚。见谢无咎已经回来了,他小拇指一翘,“娇哼”一声,昂首挺胸出去了。
谢无咎揽着孟濯缨的腰,想想方才那醉汉,目光淫邪,要用那脏手碰她,就觉得格外暴怒,几乎压制不住火气。心头那股烦躁又狂涌出来,比任何时刻都要翻腾的厉害,恨不得见些血,来能平息下来。
两人实在靠的太近了些。鼻尖一股清雅而又玄乎的香气,像疯了一样往他鼻子里钻。
谢无咎还未曾辨识清楚,究竟是松烟香,还是什么冷香,便觉出怀中的孟濯缨轻轻动了动,像一只裹在手心里的珍珠,缓缓蠕动。
她侧过身来,黑色锦袍上嵌入的银丝微微一闪,她小脸的轮廓、耳垂上润玉一样的耳珠,都显得格外精致、迷人。叫人心神眩晕,不由得就要被魅惑住。
他有些头晕目眩,下意识的勒紧了她的腰……
纤弱可怜,不堪一握。
捏在手里,盈盈一汪春水。
的确是太细了些。
隔着冬日厚厚的衣裳,还是这样过分的细。
哪有男子会有这样春水一样的身段?
谢无咎猛然顿住。在她察觉不对之前,不动声色的放开了。
他突然有点明白了。
怪不得,晏奇说他蠢。
他的确是蠢!
蠢不自知!
徐妙锦看过了雪色,从阁楼下来,扑在桌上,就神秘兮兮的问:“晏姐姐,名器是什么?”
晏奇一口酒呛住,不断的咳嗽:“什么名器?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这个孩子,从哪里听来的?”
徐妙锦道:“我方才赏雪,听别人说的。说是这临江阁,有一不世出的名器。”
颜永嘉连连点头:“听起来,像是什么厉害的兵器!”
唐笑一脸坏笑,正经的规劝这两个正直纯洁的好孩子:“乖了,这种事情,不是你们小孩子该打听的。出了这个门口,赶紧的忘记的一干二净,不然,我和你们老大,真要被徐相给生劈活砍了。”
谢无咎略觉得尴尬,轻咳一声,低头饮茶。
孟濯缨慢慢喝茶,目光中尽是了然。
谢无咎眉峰一挑,明白了。得,又是一个知道什么是名器的。
这小子才多大,风月之地就敢这么老练?想当年,他可是十九岁才来过一回,直到二十好几……
好吧,二十好几了,谢大人还是个看起来黄澄澄内里却清纯翠绿的童男子呢。
可是……
谢无咎回想方才自己握着她腰身时,那股轻如无物的触感,一时又有些混乱。
到底只是他一点疑虑。未必就是真的。
何况,假如真的如他所想,孟濯缨是个姑娘?
是个知道什么叫名器的姑娘?
这世道,也太乱了些!
谢无咎起了疑虑,可这段时日,他一直与孟濯缨同进同出,可以说亲密知己。
他好好的兄弟,怎么会是个女子呢?因此他又不敢笃定自己的猜测。
他一时间,将这点疑心,放在肚子里,一忽儿就要拿出来翻滚一下。一会儿,觉得是,一会儿,又觉得不是。反复无常的思量。
因此,他也没能抽出点头绪来,想想清楚:他方才疑心她是女子时,为何如此的高兴。
或者说,他私心里,究竟是觉得,她是女子更好,还是男子更合适一些。
曲勿用换好衣裳,脸也喜的干净,过来一看,已经没有空位,他朝旁边一伸手,拖过来一个空椅子,大马金刀的坐下,指着曲蔚引见。
“舍弟。来,见礼。”
曲蔚目不斜视的见过里,生硬道:“今日早上,我带了一众相好的同窗,从涂荣海的住所水缸里,搜出来两条猪腿,一条羊腿,足足半缸子肉。另有来历不明的银钱,数目不少。他也承认了,被陈彦买通,故意煽动闹事。孟大人,你可满意了?”
“问我满意不满意?”孟濯缨轻笑一声:“我听说,闹事时,闹的最凶的,除了你就是涂荣海。你若不洗清自己,士子之中,难免会有怀疑你的。”
曲蔚看她好几眼,见她漫不经心的喝酒,逐渐涌上几分气性:
“孟大人不要以为,我们都是傻子!那方嬷嬷难道是自己跑出来的不曾?难道不是你找来的?没错,有人想利用我们对付你,可最后,却是你反将一军,利用我们对付了她!”
“还有方嬷嬷,是,她以前是有错,可她已经愿意出告,你为何还非要她的命不可?”
孟濯缨微微抬眸,懒洋洋的看了他一眼:“小蔚,你是糊涂了吗?方嬷嬷的错,在于害死了我母亲和——妹妹。你能让他们活过来,我就能原谅她。小蔚,你这同情之心,也过于泛滥。”
曲蔚不断喘气,明知道她说的不错,可也不能赞同她对。突然想起,她管老鼠也叫小蔚,硬邦邦的甩下一句:
“你才小蔚!你全家都是小蔚!”
曲勿用大口喝酒,也不以为然:“孟大人城府深,还真是天生做官的人。”
孟濯缨笑笑,二人互敬一杯。
回去时,孟濯缨一只靠在马车上,闭目养神。谢无咎心思驳杂,也不曾说话。
她突然一偏头,靠在谢无咎身上。
谢无咎以为她饮酒过度,大约是要睡着了。却突然听见她道:“两年前,我就找到了方嬷嬷。”
“可是她宁死也不肯出面作证。”
第61章 求亲
“她作为内应; 害死了母亲和妹妹。后来; 靳师师杀人灭口; 她一家十口,除了她; 全都死了。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哑叔逼问了几次,软硬兼施,她宁可死,也坚决不肯出面作证。”
孟濯缨轻轻的冷笑一声,手指无意识的抓住了谢无咎的衣袖,一下一下碾着他衣袖上的白云纹路; 一不留神被银丝划出了一道细微的血痕。
“母亲待她,如同至亲。可她这么个人,到死; 都根本不曾悔改。”
孟濯缨轻声道:“我见她不肯出面; 只好让她‘逃走’。路上; 她‘捡到’了一百多两银子,吃了几顿饱饭; 又置了个院子; 日子越过越有精神。”
“正当我不知如何说服她作证时,她遇到了一个乡农; 随后,和他搭伙度日。大概还是苍天垂鉴; 顺利的是,她一把年纪,又有孕了。如今那孩子已经一岁了,刚会喊娘。”
谢无咎无声的听着,车子忽然一晃,他连忙将人揽住,死死的握住了拳头。
两年前,她才多大呢?
十四岁吗?她一个人,筹谋这些事情,兴许是经过多少彻夜难眠,才抓到了方嬷嬷。可对方却仗着她的心善,让她难以下手。她又是经过多少思量,才能找到一条可行之道?
“她又有了孩子,就有了软肋。我再把她抓来,她为了孩子,终于愿意出面作证。”
她何尝愿意这样冷硬?那个孩子可怜,她枉死的母亲和兄长,就是活该吗?
孟濯缨睁开眼睛,一滴泪珠滚落:“谢无咎,你知不知道?她死不死,并不在于我放不放过她。而是,她不死,我不能成事。”
“我也能放过她,可她害死母亲,害死……妹妹,从来没有一时的悔过。哪怕死了,靳师师杀她全家,她不敢怪靳氏作恶,也只是怪我,不肯放过她这么一个小人物。”
可母亲的性命,兄长的性命,确确实实断送在这恶仆手中!
方嬷嬷做了错事,就不能奢望饶恕。
因为,开朗和煦的母亲,胸怀抱负的兄长,都永远不能再回来了。
谢无咎心口疼的要命,像有一丝一丝的细线,扎进心脉。她哭一哭,露出一点伤心,细线就搅弄的他不得安宁。
马车停下时,孟濯缨突然抓住了他。
“等一等。”再呆一会儿。
谢无咎:“怎么了?”
孟濯缨不出声,一只手团着他衣裳,把他衣袖揉的不成样子。
谢无咎放在她肩膀上的手微微下沉,有力而坚实的把她的脸按在了胸口处。
孟濯缨回府时,已经将近二更。刚进门,哑叔就轻咳一声,比手画脚。
孟濯缨见到窗前,端坐一个模糊并且胖胖(?)的剪影,脑中并没有这样身形的熟人,疑惑问:“是谁来了?”
哑叔比划着,写了一个“牛”字。
牛侍郎已喝了不少茶水,总算等到孟濯缨,扯开嘴角,在圆嘟嘟的脸上挤出一点笑意,说了句叨扰。
这个时辰了,他还留在草庐,的确不合适。
可牛侍郎本就是入夜以后,悄悄过来的。
孟濯缨以晚生之礼拜见,牛侍郎脸色好看了些,但仍然是愁眉不展。
“孟世子,我这么晚过来,的确不是登门拜访之道。不过,也是无奈之举。”
牛侍郎又灌了一大碗冷茶,五大三粗的一个人,扭扭捏捏了半天,突然问:
“孟世子,您娶妻了没?哦,没,对,没。”
孟濯缨:…… ……
“牛世伯有话,但凡直说。”
牛侍郎:“那我就直说了啊!孟世子,觉得小女如何?”
孟濯缨笑眯眯道:“节义双全,不输男儿。嗯,有世伯风范。”
牛侍郎一噎。他的确不许牛濛语出面作证,可那丫头跟侍女换了衣裳,还是跑出门去了。
小世子这会儿说什么有他的风范,故意嘲讽他呢?
牛侍郎道:“那孟世子,可愿迎娶小女?”
孟濯缨:“嗯?”娶,娶姑娘?!
她刚露出一点惊疑,牛侍郎就急匆匆起身:“对不起,打扰了,告辞!”
说完,迈着圆滚滚的步伐,飞快走了。
孟濯缨一时哭笑不得。牛侍郎倒的确是心疼独女,唯恐牛濛语受流言中伤,这才放下颜面过来试探。
只不过,牛侍郎毕竟也不糊涂,姻缘之事,岂可强求呢?
雪接连下了三日,到小年时,京中已是一片素白。
小年夜天子宴请群臣,孟濯缨又难得的见到了孟载仑。靳师师已进了佛堂,镇国公也称病了好些日子,今次才带了孟濯缨和孟沂,一起进宫赴宴。
孟载仑上了马车,就闭目养神。孟濯缨与孟沂一路无话。
三人进了宫,道上积雪已除,但难免有些湿滑。孟沂扶着父亲,缓缓走着。
独有一个孟濯缨,裹着淡褚披风,寒风中面容冷淡,不紧不慢的跟在他二人身后。
孟载仑缓缓伸出另一只空着的胳膊,咳了两声。
可他手臂伸了半天,也没见她来搀扶,忍不住回头一看,孟濯缨望着宫墙上一弯金色勾檐,似是出神。
她眼中光芒淡淡的,收敛了五六分。偏偏有一股藏都藏不住的洒脱和随性。
孟载仑突然意识到她这种眼神的含义——这个孩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已经完全不在乎他这个父亲了。
从余氏出事之后,她看他的眼神,有过愤怒,有过不甘,有过怨怼,有过憎恶,还有过伤怀肺腑的留恋。终于,到了今日,她眼里完全没有他。
孟载仑垂下手臂,慢慢道了一句:“在宫里,你连做做样子都不肯吗?”
孟濯缨似乎看的入神,没有回答他。
虽说是大宴群臣,但多数臣子也不敢真的和天子把酒言欢,按部就班的敬酒、饮宴。谢无咎这次也和谢中石坐在了一处,两人隔的远了些。谢无咎不时从喧嚣热闹之中,抽出个空子,遥遥的敬她一杯。
燕衡每到这种场合,必定要被蓬莱县主纠缠。今日又收了一个看不出什么模样的皱巴巴的荷包,颇有些烦乱的回到席位上,便听国子监几名同僚闲话。
“方才与孟少卿清谈几句,果然见解独到,令人耳目一新。若是来了我们国子监,每日谈论学问,当真是一大妙事。”
另一人失笑:“孟少卿将来,不可限量。哪是我们这些死读书的比得了的?你没见,谢寺丞那样的混不吝,都对她言听计从吗?其手段可见一斑。”
燕衡抬眼,恰好看见孟濯缨抿了一口酒,忽而粲然一笑。
她一展颜,似乎真连雪色与星辉都黯淡了几分。
她眸光对着的,自然是谢无咎。
燕衡冷哼一声,心道,身为男子,如此轻浮!
正露出些许嘲讽,冷不丁孟濯缨目光落到了他脸上。燕衡脸上的表情急遽收敛,可是嘲讽收的不干净,一个客套的假笑十分僵硬。
就算燕衡长的好,这种表情也绝对不好看,甚至还有几分狰狞。
然后,他就看见孟濯缨忍不住笑了,露出一排白生生的牙。
笑完了,她举起酒杯,挑眉,似笑非笑的遥遥一敬。
燕衡从未觉得如此的难堪,杯中酒一饮而尽,又满斟一杯,正要过去找回场面,酒宴上突然起了骚动。
“姓洪的,我X你大爷!”牛侍郎鼓着胖嘟嘟的脸,气的像只充满了气的河豚。
“啊呸!我大爷在江西,牛胖子你有本事你去!”另外这个姓洪的,满脸都是红的,一看就是喝多了。
他两人一闹,官员们连忙劝起来,也有小声煽风点火的。
洪官:“老子就问你,几时喝你家的喜酒,你恼羞成怒什么?哦,别是你那闺女,不顾廉耻的追到公堂上,镇国公府还是不肯要她!……巴拉巴拉……”
牛侍郎浑身发抖,“啊!”的大喊一声,两只钵盂大巴掌对准洪姓官员就捶。可他一向不爱运动,根本不是人家的个儿,吃了好几下亏以后,突然顿悟,干脆一把抱住老洪,凭借体重优势,死死的把老洪给压在了屁股底下。
“姓洪的,我一屁股坐死你!”
等两人被分开,撵到陛下面前跪着的时候,已经是鼻青脸肿,半点朝廷官员的模样也没有了。“姓洪的”连鼻血都被“牛胖子”打出来了。
今日宫宴,天子心情不错,看着可乐,起初没说什么,等明了原委之后,眉峰突地一挑。
熟悉的老臣都知道,陛下这是不大满意了。又有人要倒霉了。
李瑾慢条斯理的问:“牛卿,这一顿打,可痛快了?”
牛侍郎再三顿首:“臣大错特错。不该扰乱宫宴。”
“嗯?”李瑾轻哼一声,“不该扰乱宫宴?也就是说,觉得自己没打错?可以无故殴打同僚?”
徐相轻咳一声:“陛下,是互殴。互相揍了几下。也不是无故,有缘故的。”
牛侍郎也不吭声了。
他就一个闺女,就是他的命。哪能让人那么编排?
陛下怎么了?他也不能瞎认错。
李瑾哦了一声,又问:“缘故?是因牛小姐上庭作证一事?朕听闻,牛家小姐换了侍女着装,从家中偷跑出来的。牛卿,可是你不准她上堂?”
牛侍郎被天子一问,委屈上了:“臣自知此举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