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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檀郎-第1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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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眼睛一亮,忙上前接过。
  看上面的封泥,确实是公子寄来的,不禁欢欣雀跃。
  “殿下甚为守约,这信函才送到上谷郡,便转来了雒阳。”谢浚道。
  这话想来确实,算算日子,我的信送到凉州,公子回信,送到上谷郡又辗转至此,堪堪够用,至少没有滞留。
  我点头,颇有些不由衷地说:“如此,劳长史替我谢过秦王。”
  谢浚笑了笑,目光在我手中的木函上瞥了瞥。
  “你与元初分别许久,想来也颇为思念。”
  “自是如此。”我颇为得意地说,心里打算着赶紧告辞,回房里好好看看公子的信。
  但谢浚却并没有结束话头的意思。
  “霓生,”他说,“有一事,我一直想问你。”
  “你做这么许多,只是为了快些完事,好与元初团聚么?”
  我讶然。
  “长史何意?”我问。
  “不过好奇。”谢浚道,“据我所知,殿下早已答应不约束你行动,你大可只为殿下出谋划策,自己早早回凉州去见元初。如此,既不耽误你与元初团聚,亦不耽误你为殿下践诺。”
  “言之有理。”我笑了笑,“长史好计策,我竟未想到。”
  谢浚没有理会我的揶揄,道:“你有比与元初团聚更要紧的事,是么?”
  我叹口气,道:“不想竟被长史看了出来。实不相瞒,我本是存了这般心思,但到了秦王麾下之后,见秦王胸怀天下,睿智无双,营中幕僚将士皆德才兼备,忠义两全。后来我多番问卜,秦王乃受命于天,有帝王之相。天意如此,而秦王有托于我,我自当顺天道而行,广济苍生,积福修德,岂可止步于儿女情长,无所建树?我虽女子,亦知大义当前,于情于理,皆当抛却杂念,为秦王全力驱驰,鞠躬尽瘁。”
  谢浚看着我,似笑非笑。
  “如此说来,”他说,“你终是想通了?”
  我说:“多亏谢长史前番尽心教导,我茅塞顿开。”
  谢浚不置可否,少顷,道:“你不是要看元初的信?”
  我说:“正是。”
  “去吧。”他说,“有消息我便告知你。”
  我大方应下,起身而去。
  公子这信有好几页纸,我细细看了,只觉心头的焦躁在他那漂亮的字迹里消散无踪。
  如他上一封信那般,这信中说的也是些琐事,他在凉州做了什么,思索什么,还有……每天多么想我。
  说实话,别看公子才名卓著,平日作作赋吟吟诗,随手便可倾倒一片,但那些不是抒怀就是写景,要么就是探究玄理的长篇大论。
  若说写情书,他当真无能得很,甚至比不上桓瓖。
  从前有一次,桓瓖到桓府里来的时候,袖中漏出一封他不知写给哪家闺秀贵妇的花笺。我好奇打开来看,只见里面都是什么卿卿什么胶漆什么思念芳泽之类的,看得我起了一身鸡皮。
  与公子定情之后,我曾无比期待,觉得以他的文采,必可将情书写得超脱恶俗,艳压群芳。
  但过了这么久,我收过他不少信,然而都称不上情书。最接近情书二字的,还是他抄的那首蒹葭。
  他每每给我写信,总是会先一本正经地问我近来过得如何,然后开始事无巨细地叙述他那边的事,最肉麻的字眼也不过是思念甚笃之类的。
  但神奇的事,这样的写法总会让我觉得很舒服。因为他有时说到一件事的时候,会提起他记得从前与我在一起时经历的相似之事,我那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有些事,连我都不太记得了,但看完之后,我心底总是甜甜的,只觉被喜欢的人牵挂的滋味,原来是这般温暖,仿佛吃了蜜糖。
  此番亦是如此,公子写了些事之后,告诉我,他总梦到我。跟我一起乘着马车周游天下,或者如果所愿回淮南去,天天带着我去河里烤鱼吃。
  我趴在榻上看着,手里抱着褥子,美滋滋的滚了两滚。
  无意间照了照扔在榻上的镜子,只见满脸傻笑。
  正当我沉浸在公子来信之中的时候,冯旦在外头敲门。
  “霓生姊,”他说,“宫中来消息了,长史让我来唤你去。”
  我只得将信收起来,找个地方放好,整了整衣服,往外面快步走去。
  “方才贵嫔宫中的内官来告知,说贵嫔腰疼又犯了。”堂上,谢浚正色对我道。
  这便是可动手的暗号。
  我放下心来,笑笑:“如此,长史须准备些物什,入宫探望贵嫔才是。”
  时辰还未到正午,我赶着一辆马车离开了□□,穿过街道,来到桓瓖那别院前。
  如先前约定,沈冲和桓瓖都已经到了,仍在沙盘前讨论着细节。
  听我说了宫中的消息,二人有些释然,严肃之色却未减半分。
  动手的各步骤,上回我们碰面时已经详细商讨过,众人皆是熟稔。我不多言,让他们二人到堂上坐下,每人脸上贴了一圈胡子。
  惠风在旁边看着,睁大眼睛。
  “霓生,”她说,“早知你有这般本事,便给公子装扮装扮,他可光明正大出城去了。”
  桓瓖照着镜子,一边捋着唇边的长须一边说:“莫胡说,如今雒阳到长安的路途乱得很,逸之无人护送,便是出了雒阳也不安稳。淮阴侯既然说了会派人来接,便定然会来,等着便是,莫乱想。我等今日要做的事,家中无人知晓,今夜行事之后,逸之仍须得回到这宅中来。”
  惠风应一声。
  沈冲没搭话,也拿着一面镜子照着,片刻,忽而道:“霓生,你可用过了午膳?”
  我愣了愣,看向他,见他在镜子里也看着我。
  “还不曾。”我说,“得了消息我便来了。”
  “今日要做许多事,不可饿着。”沈冲说罢,转向惠风:“惠风,你带霓生去用些早膳,快去快回。”
  惠风应一声,引着我往堂后而去。
  午膳我自然是吃过了,且吃了不少。不过方才看沈冲眼色,我知道必有玄机,于是跟着惠风走了出来。
  果然,到了庖厨中,惠风望了望外头,把门关上。
  “霓生,”她低声道,“公子愿从你所言,离开雒阳。”
  这是意料之中,我知道沈冲不会拒绝。
  “如此。”我颔首。
  “你打算如何让他离开?”惠风神色不定,“他虽练过武,可毕竟无人护卫,难道要只身一人离去?”
  我看着她:“此事我自有办法。不过你如何打算?”
  惠风一愣:“我?”
  “表公子只是让你告知我他要离开雒阳之事?”
  惠风:“……”
  “霓生,”她叹口气,“什么亦瞒不过你,公子还让我问你我怎么办。”
  我说:“这须得看你,你如何打算?”
  “自是想跟公子一起走,留在雒阳我也无处可去。”惠风嘟哝道,“可你们又不带我一道行事,我如何跟着?”
  我笑了笑,从怀中拿出一只小纸包来,打开。
  “这是假须。”我说,“你虽是个婢子,不似表公子那样有许多人认得,但光天化日,也须得谨慎。方才我给他二人装扮时你也看到了,在这假须背面蘸上水,贴在唇边,而后穿上男装。记得衣裳穿得粗鄙些,越不招人瞩目越好。出了城之后,你便到大夏门外的邙阳乡去,打听一家卖莱阳梨的。你说你是要买十斤梨,一斤两钱,是早说好的价钱。他们听得这话,自会接了你。”


第226章 授计(下)
  惠风闻言; 惊讶不已。
  “邙阳乡卖莱阳梨的?”她问; “那是何人?”
  “不必多问; 你去便是。”我说; “到了夜里; 他们自会与表公子接应。”
  惠风迟疑地应了声; 却道:“可这宅中的那老仆是子泉公子府上的,平日虽替我等守门; 却似个狱吏一般。我要出去; 只怕他会阻拦。”
  我拿起那纸包里的一小包药粉,道:“此物无色无味,你放入他的饭食或饮水之中; 他不久便会昏睡过去; 就算到明日也不一定醒来。”
  惠风看着那药粉,眼睛一亮。
  少顷,她将纸包收好; 小心翼翼地藏到怀中。
  “霓生。”她看着我,“你呢?你也随我等一道走么?”
  我摇头:“我不走。”
  “为何?”惠风讶然。
  我说:“我还有要做的事。”
  惠风看着我,神色犹豫。
  “霓生,”她说,“我有时甚羡慕你,天不怕地不怕; 什么都敢做。”
  我哂然; 谦虚道:“也不算什么都敢……”
  “桓公子不担心你么?”她紧接着问; “桓公子如今是关中都督; 怎还让你到雒阳来试险?”
  当然是因为秦王那倒霉的。
  不过这些烦心事我不欲多说,道:“我来雒阳也不算试险,你忘了我可是有,我来之前可都是特地问过卦的,太上道君说了,此番必可化险为夷安然无恙。”拍拍她的肩头,道:“自是因为放不下你啊。我听闻雒阳出了这许多乱事,便想着你如何了,故而不畏生死赶紧回来,若是寻不见你,我就把东平王宰了给你报仇。”
  惠风望着我:“那如今寻见了,你怎还留下?”
  我说:“寻见了更要宰,你不是想报仇,我替你报。”
  惠风一脸感动,拉着我的手:“霓生,你真好。”
  我笑笑,大方道:“我不好还有谁好。”说罢,我正色叮嘱道,“你找到那卖梨的之后,切记要按他们说的行事,不可乱走。跟着表公子离开雒阳之后,须得长途跋涉一番,甚是辛劳,你须得做好准备。”
  惠风点头,却有些疑惑:“霓生,秦王的人要将圣上和太后带去秦国,我和公子也要去秦国么?”
  我说:“怎么?你不想去?”
  “也不是。”惠风忽而瞅着我,“霓生,你与秦王很熟?”
  我愣了愣,“哼”一声,即刻否认:“谁与他熟。”
  “你就莫瞒我了,谁不知道谢长史是秦王心腹,秦王将他交给你驱使,怎会不熟?”
  我听出些意味来,说:“熟不熟又如何,你欲如何?”
  惠风目光闪闪:“听说秦王还未婚娶,是么?”
  我:“……”
  与上回潜入慎思宫一样,桓瓖和沈冲都准备了玄色衣裳,我回到堂上之后,他们已经换好了。
  “怎去了这般久?”见我回来,桓瓖正对着镜子摆弄着衣领,不满道。
  我说:“我饿了,自是要多吃些。”
  “我等都准备好了,你这边如何?”沈冲看着我,目光带着些深意。
  我笑笑:“我早准备好了,依计行事便是。”
  沈冲又看向惠风。
  “你留在府中,万事小心。”他吩咐道。
  惠风点头,望着他:“公子放心便是。”
  桓瓖将那老仆唤来,让他出去看看外面可有闲人。没多久,老仆回来禀报说外面无虞。桓瓖不再耽搁,与沈冲出门去,钻进了马车。
  别院的门在身后关上,我驾着马车,沿着慎思宫宫墙外的街道,一路往□□而去。
  守在□□外的卫士早得了吩咐,见得我来,即刻开了车马进出的侧门,放我入内。我径自将马车驶到府中,谢浚已经等候在了马厩旁,见我回来,面色松了松。
  我将马车停稳,对车厢里道:“出来吧。”
  未几,桓瓖和沈冲从车里出来。
  与谢浚照面,桓瓖笑了笑,上前一礼:“谢长史,别来无恙。”
  谢浚知道我会将桓瓖装扮一番,看了看他面目全非的脸,并无讶色,也微笑还礼:“多日不见,幸会将军。”
  沈冲跟在桓瓖身后,向谢浚行了礼,并不开口。
  谢浚打量他一眼,道:“霓生说将军带来了身手甚好的壮士,想来就是这位。”
  来之前,我和桓瓖及沈冲商议过,虽沈冲和谢浚从前见面寥寥无几,不算打过交道,谢浚未必能认出沈冲的声音,但为保险起见,还须避免让谢浚注意沈冲。
  桓瓖即道:“正是。”说罢,将话头岔开,“时辰不早,不知长史这边可准备妥当了?”
  “这般大事,岂敢怠慢。”谢浚说罢,指了指不远处的三辆马车,“物什皆已齐备,接下来,须委屈将军与这位壮士忍耐一阵。”
  桓瓖笑笑:“长史客气,接下来我二人性命皆在长史身上,劳长史费心了。”
  谢浚亦笑笑:“此在下义不容辞之责,将军见外。只是还有一事,请二位切记。”
  桓瓖道:“长史但言无妨。”
  “此番入宫事关重大,二位在箱中,不到有人开箱请二位出来,二位皆切不可发出任何声响。”
  桓瓖与沈冲相觑了一眼,答道:“长史放心,我二人自是省得。”
  那两口大箱子分别置于其中两辆马车上,寒暄一番之后,谢浚让几个内侍将箱子分别打开。
  桓瓖和沈冲看了看,各自藏身进去。谢浚留出的空位足够大,虽箱子短了些,二人皆须得蜷起身体,但并不算太逼仄。二人回答无妨之后,谢浚令人盖上木板,再覆上裘毯伪装。布置好之后,又将马车的其余空位摆放上各色箱笼家俬之类,俱是精美,掀开车帏看去,只见琳琅满目,那大箱子藏在里面,并不太引人注意。
  一切做完,谢浚也不耽搁,登上平日出行的马车,我和冯旦照例跟随在侧,领着一种侍卫,护送着车马,往宫中而去。
  虽皇宫离□□并不太远,但谢浚大约是怕箱子里的桓瓖和沈冲被颠簸的马车磕坏了,走得并不快。
  来到皇宫门前的时候,这里仍然有些热闹。往宫中各官署办事的人不少,侯在宫门前,等着守卫查验通行信物。
  如上次一般,看到□□车马上的旗号,守卫们便已经向两边让开。我心中松一口气,正以为能顺利无阻,这时,后方传来些嘈杂的声音,转头望去,却见是一队人马拥着一辆马车疾驰而来,颇是威风。
  那些守卫见了,恭敬之色比见了谢浚这边更甚,一名将官忙走出来,令军士将等待的人驱赶向一旁,让出道来。
  我正好奇着来着何人,只听路边几个看热闹的小吏也在议论,一人道:“架势这般大,可是东平王世子?”
  “不是,”一人望着那边,摇头道,“你看那些侍从服色,是东平王府的,当是二王子。”
  听得这话,我明白过来。
  东平王如今身居高位,大权在握,他的儿子自然也备受重用,意气风发。
  其中,王世子最为风光,官拜卫将军,兼领北军中侯,东平王迫不及待地将京城的所有兵权都交到了他的手上。
  第二风光的,则是二王子司马敛。东平王上来之后,即将他封为散骑常侍,在朝中呼风唤雨,也算得少年得志。
  没多久,司马敛的车驾便到了宫前。只见车盖之下,他二十多岁模样,一身官服,浑身上下的各色佩饰皆贵气不凡。车马驰过,司马敛端坐着,对道路两旁的人不屑一顾,到了宫前也并无慢下的意思,气势颇盛。
  谢浚也并不着急,令众人且让在一旁等候,让司马敛过去再说。
  眼见着那队人马要在眼前经过,司马敛忽而将目光朝这边投过来,抬起手来,未几,他身后的随从皆勒马停下。
  我愣了愣。
  只见司马敛坐在车上,睥睨着这边车马,道:“这是谁家的?这般大胆,竟不必下车径自出入宫禁?”
  心中不由地咯噔一下,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秦王的旗号,京城无人不识,司马敛这般开口,便是要找茬无疑了。
  这司马敛是东平王的儿子,这城门前的人,谁也惹他不起,却不知道他为何要与□□的车马为难。
  正当我思索着,谢浚从车上下来。
  “秦国长史谢浚,拜见常侍。”他走到谢浚面前端正一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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