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郎-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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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闻言,一愣。
*****
我全然不曾料到,大长公主将我给她的谋划,齐齐全全地尽皆给了皇后。
皇后显然未曾想到她竟有这般韬略,听完之后,神色复杂,目中却是炯炯有光。
“原来这宫禁内外,还有诸多有志之士愿为圣上一搏。”她感慨道。
大长公主道:“此乃谢氏、豫章王与妾共议之策,然妾乃轻微之辈,常觉心力不足。今遇皇后,方心怀顿开。中宫母仪天下,若论正统,无出其右。妾故而将此策献与皇后,愿皇后采纳,以成大事!”说罢,她郑重地向皇后伏拜一礼。
皇后含笑地将大长公主搀扶起来,道,“我等皆为圣上驱驰,救天下于水火,当无论彼此。”
二人又商谈了一阵,见天色渐晚,皇后不再久留,告辞而去。
临别时,皇后对大长公主道:“荀尚虽监视中宫,然仍无法安插眼线到妾宫中来。且庾茂及后军将军等皆忠义之人,可助妾隐匿出宫。公主若要与妾议事,可托庾茂传信;若必要见面,亦可约以时日,妾仍到这白马寺中。只是陛下性命危在旦夕,荀尚恐怕不会等待许久,你我须得着紧才是。”
大长公主道:“皇后放心,妾自是省得。”
二人别过,皇后戴上一顶粒Ю耄娴群蛟谕饷娴哪谑汤肟�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大长公主唇含浅笑。
我问:“奴婢听公主方才所言,却是向皇后献计。”
“不好么?”大长公主悠悠道,“如此,打杀之事便由皇后和谢氏去做,我不过为助,只需要去讨一张诏书。”
我说:“如此,功劳便到了皇后身上。”
“功劳?”大长公主淡淡一笑,道,“你说,荀氏倒后,皇后要如何对付太子?”
我说:“圣上既是中毒,待圣上康复,则可据实以报,行废立之事。”
大长公主笑了笑。
“这般顺遂之事,古往今来,何曾有过?”她说悠悠道,“你且看便是,皇后必不会等到陛下醒来,就会将太子除去。”
我讶然:“这岂非弑君?”
大长公主不置可否,却道:“这等脏事,由他们出头的去做,我等自守清白,岂非安稳。”
我了然。除去太子,对每个人都只有好处。大长公主虽策略不足,可在利害轻重之事上,却是锱铢必较,纯熟于心。
不过这与我无干,大长公主这计策虽是跟我买的,但已钱货两讫。至于她要如何用,是她的事,无须我置喙。
“公主高见,奴婢甚为心服。”我恭维道。
*****
我回到桓府的时候,已是傍晚。
才下了马车,我抬头,忽然望见门前站着一人,却是公子。
大长公主亦看到了他,诧异不已。
“元初怎在此?”她问。
“儿见天色已晚,而母亲迟迟未归,特在此等候。”公子道。
“不过出去久了些,有甚好等。”大长公主这般说着,却露出愉悦之色,拉过他的手,往府中走去。
二人说了一会话,公子看我一眼,道,“今日霓生也跟随了母亲整日?”
大长公主道:“正是。”
公子道:“母亲可是要将霓生收过去?”
“嗯?”大长公主看了看公子,又看看我,意味深长,“元初不喜?”
公子道:“儿见母亲近日总将霓生唤走,故有此问。”
“我要霓生做甚。”大长公主看我一眼,笑了笑,对公子道,“你放心,她仍在你院中,今日之后,我也不会总来使唤。”
公子露出疑惑不解之色,大长公主却不多解释,笑吟吟地拉着他往堂上而去。
“你们今日去了我叔父府上?”回到院子里,公子问我。
我说:“正是。昌邑侯夫人的秋牡丹开了,邀公主去观赏。”
“为何带上你?”
“昌邑侯夫人说她近来多梦难眠,想求问鬼神。”我信口答道。
“然后便回来了?”
“正是。”我说。
“可我方才问了车夫,你随母亲去了白马寺。”
我:“……”
公子道:“霓生,你可是跟着母亲在做什么事?”
我无辜道:“能有什么事?”见他不为所动,我解释道,“公主是去了白马寺,说要到小禅院去拜一拜佛。公主说她近来也心神不宁,但怕主公和公子担忧,不让我说。”
公子看着我,神色并不信:“真的?”
我看他的模样,知道今天是不能随便对付过去了。
“公子想知道,我说便是。”我犹豫着,嗫嚅道,“只是万不可让大长公主知晓,否则她必要责罚我。”
公子目光微亮,即刻道:“你告知我,我必不说出去。”
我长叹一口气:“如公子所想,我方才说那些,乃是托辞。”
公子一脸得意,紧问:“你们到底去做甚。”
“去给公子求妇。”
公子一愣。
我欣赏着他脸上变幻莫测的神色,觉得当真精彩。
“为我求妇?”公子狐疑地看我。
“正是。”我说:“公主对公子的婚事甚为挂虑,先前看好了南阳公主,后来又看上了宁寿县主,摇摆不已。近来她听闻豫章王要为宁寿县主择婿,便起了早些定下的心思,拿着公子及公主和县主的生辰求神问佛,看公子与谁人更适宜。”
公子将信将疑:“就算如此,与你何干?”
“自是与我有关。”我说,“公主唯恐那些方士贞人胡说,便带我去旁听。”
公子看着我,好一会,又道:“你不是也会问卜,让你问不就行了。”
我说:“我也算过,公主却说此事重大,要多算几处才好作准。”
“哦?”公子道,“最后算得如何?”
我忙道:“这不可说。庙里的人说此乃天机,泄露便要不灵。”说罢,我愁眉苦脸,“可我现下将此事告知了公子,也不知算不算泄露。”
公子“哼”一声,不以为然。
“若母亲再要你去,你告知我。”他说,“我替你寻故推却。”
我应下,心想,说是这么说,大长公主花了那么多钱,怎会愿意随他搅和。
公子叹口气,皱眉道:“这般情势,母亲还有闲心管这些闲事。”
我听着这话,知道他是信了,松一口气。
“以公子之见,如何方不算闲事?”我瞅瞅他,故意道,“莫非是朝中的那些事才算?”
“朝中?”公子不置可否,却道,“霓生,若母亲要你卜问朝中之事,你亦告知我。”
我说:“为何?不可卜问么?”
“朝中之事皆凶险,你莫沾为上。”公子道。
我笑笑,再应了下来。
心里明白,公子到底是嗅到了些端倪,不然不会有今日这番怀疑。
不过他发现得迟了,今日,大长公主已经将网大致布下,要着手打鱼了。
第37章 曹叔(上)
大长公主没有诓公子; 此后; 她的确没有再带着我去这里去那里,只是偶尔让我过去问两句。
其实; 她自己也不过隔一两日才出去一趟; 不是去宫里探望太后; 便是去白马寺礼佛。
府中平静如昔。
公子辞官后; 朝中有几次来人; 劝他回官署就任,但公子皆以身体不适为由推却。而此时,他新作的诗赋却在外头流传开来。一诗一赋; 寓情山水,又直抒胸臆; 颇有不肯折腰的风骨,在这般时节; 引得赞誉一片。听说士人们纷纷抄阅,还在官署中引发了些风波; 好些官吏学他一言不合即拂袖而去。
这诗赋自是我传出去的。荀尚虽虽禁绝游乐; 没有了雅会聚宴,但嘴长在人的身上,岂是能禁的。光禄勋托名士顾焘劝公子赴任; 公子以诗赋作答。同时,我使些钱; 让人将此事连同诗赋拿到太学生中间散播。太学生多是热血青年; 对荀尚一手遮天颇有不满; 逢得这般时机,岂有无视之理。于是公子的诗赋传来,乃是毫无悬念。
此事如我所愿,颇是给公子挣了许多美誉。从前众人提起公子,大多是称赞其外貌言行之美好,而现在,则多了一层忠义高洁。
不过虽然闹出了许多动静,荀尚却没有怪罪。
大长公主的门面功夫,乃是当世最佳。即便谋划到了杀招,她对荀尚的恭敬服帖也有增无减。
荀尚的妻子邓氏喜欢香,大长公主就送了一只精巧的香柜过去,内中的各色名香,皆价比黄金甚至贵于黄金:荀尚的长子荀谅喜欢宝马,大长公主便一口气送了八匹,毛色各异,皆汗血良驹。就连荀凱,大长公主也颇为周到,听说他喜好行猎,便将名下的一处林泽丰茂的田庄奉上,供其游乐。
众多的贵胄之家里,大长公主最是大方。而荀尚也甚为满意,不但没有计较公子所为,还给大公子桓攸和二公子桓旭都升了官。
公子对此自是十分不满,对大长公主道:“圣上病危,太傅所为愧为人臣,母亲逢迎至此,与助纣何异?”
大长公主不以为忤,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圣上乃有上天护佑,不可胡言。”
关于宫中的事,也不过是在奴仆闲暇时或者主人用膳时会被提起。但我知道,密谋之事已是悄然成形。
最明显的,就是豫章王以雒阳地气寒凉,不宜养病为由,将王后和世子送回了豫章国。而任太常丞的梁王以祭奠祖灵为由,到离雒阳百里之外的帝陵去了。而桓府中,大长公主以近日府中多有失窃为名,令家仆们练习武事,久不摸刀枪的府兵们也每日操练起来,在府中巡视。
这些事,在我这样的有心人眼中自然是颇为突兀,但荀尚对此毫无所觉。皇帝病倒半个月来,除了宫里仍然封闭,雒阳一切与从前变化不大,无论是荀尚还是城中百姓,似乎已经渐渐习惯。
对于我而言,大长公主不来找我其实是大好,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事。
祖父的无名书还在荀府。
荀尚是读书人出身,甚为喜好收集书籍,专门修了一座藏书阁,这些书就放在里面。
为了此事,我特地打探过。荀尚如今虽住到了宫里的庆成殿,但他带进去的物什里,并没有那些书。
我也问清了这些书被荀尚收入囊中的缘由。仍然是因为我那族叔,他被捕下狱时,为了脱罪,不仅指证了袁氏的诸多罪状,还为了讨好荀尚,说出了云氏的这套秘藏。云氏如今虽没落,但祖上的事迹一直作为秘闻在贵胄和世家之中流传,荀尚亦颇感兴趣。不过,这举动并没有让族叔得到赦免,他最后仍然被杀了头,而荀尚也毫不客气地将无名书搜罗来,收进了府里。
虽然我觉得无名书处处精彩,乃是奇书。但我十分理解荀尚没有把它带在身边的原因。因为,他根本看不懂。
我的先祖们十分狡猾,创下了一套异体字,那书就是以此写成。不曾学过的人,这书在他们眼里就是天书一般,无从解读。且这字和书一样,只传嫡系,所以我那族叔虽然知道此书来历,也毫无头绪。
如今,我既然知道了书的下落以及荀尚即将倒大霉,那么剩下的事,便是如何及时将书运出来。
*****
此事,着实让我有些伤脑筋。
潜入荀府对我而言并非难事,那藏书阁在荀府的后园,除了些看管整理的家人,也无甚守卫。可那书有八百多册,凭我一人要全数运走,只怕是难。
我盘算着,若要一次到手,只能是做个局,让荀尚自己把书运走,我在中途把车截了。但就算设计成功,我也须得找帮手。
不找帮手的方法也有,就是那最笨的,夜里到藏书阁去,分若干次,将书偷出来。但此法使得行事拖沓,一旦被发现,枝节更多,风险也就更大。我左思右想,唯有此法最是可行。
在与大长公主议定了计策之后,我就已经着手,曾两次潜入到荀府之中。藏书阁在夜里并无人看守,只是落了锁。荀府里倒是有家人夜巡,不过藏书阁只有这些书,而收纳财物的府库在别处。所以藏书阁并非要紧之处,家人夜巡时也甚为松懈。
摸清了这些,我便可行动了。
荀府离桓府不算近,幸而宵禁,夜间路上连流浪或醉酒的闲汉也不会有。我轻易地避开巡逻的士卒,抄小道,半个时辰之后,到了荀府。
外墙跟桓府差不多高,我早已选好了潜入路径,翻过墙去,未几,潜入后园。
时至三更,夜巡的家人拿着棍棒提着灯笼打着哈欠,在不远处路过。我躲在花丛中,耐心地等他们走开。四周很是安静,我甚至能听到他们嘴里的闲聊。
“……夫人果真要命,这般悍妒。”
“主公精明,索性住到了宫里去,可怜了服侍的人,这些日子夫人不高兴便非打即骂,听说还砸了不少物什。”
“唉,主公从前一向不贪色,可太子监国之后便也浮躁起来了。夫人性情谁不知晓,怎能容下?”
“这也难怪,你们不曾见过那位伏姬么?我要是主公,我也忍不得……”
“嘿嘿……”
话语声渐小,没多久,随着他们消失在夜色里。
这些事我不曾听过,颇觉新鲜。荀尚从前一向以生活检点闻名,家中虽也有两妾,但皆服侍多年生儿育女之人,与夫人邓氏也从无不和。皇帝是一个颇为重视大臣私德的人,对荀尚这一点颇为推崇,以为模范。趋炎附势的人从来不少,大长公主不过是其中之一,这些日子,变着花样给荀尚送礼讨好的人络绎不绝。所谓送礼,非财即色,自然少不了美人。大约正如那几个家人所言,荀尚当权之后,大概以为终于熬到了头,便不再在乎门面了,通通笑纳。
不过这些与我无关。见得周围再也没了动静,我起身,往那藏书阁而去。
门上的铜锁虽然大,但难不倒我,用细针捅了三两下便开了,犹如无物。我小心地将铜锁挂在一边,推门入内再掩上,悄无声息。
藏书阁修得甚好,足有三层,风雨不透。夜里没有灯火,也没有月光。藏书阁里为了遮光挡风,窗户做得很是厚实,进去之后,几乎漆黑不见五指。
当然,这也有好处,在里面点灯,不易被外面察觉。
我掏出一小截蜡烛,用火石点上。烛光微弱,但已足够看清周遭。
只见阁中的确摆得满满当当的书卷,荀尚确实爱书,除了各色书架案几,还有卧榻等起居之物,想来他平日时常到此看书,困倦了也可在此休息。
我在书架间慢慢走着,仔细查看,寻找我的书。其实我并不必停下来一册一册翻,云氏对藏书有独门心得,每一卷册里都夹有特制的香叶,可防霉驱虫。我对那味道乃是熟得不能再熟,且数百册书放在一起,气味定然不轻。
可惜一楼走下来,我毫无所获。于是,又上了二楼。此处亦是摆满了书架,我照样一排一排细嗅,几乎转了大半圈之后,终于在一处角落里,找到了那些书。
它们并没有被放在书架上,而是装在了几个箱子里,摆成一排放在墙根下。那些箱子都是祖父的,若非面熟,我几乎错过。上面没有封条,想来已经被人翻检过。我一个个打开查看,粗略地估算了一下数目,当是全部都在。
荀尚果然看不懂,否则这般有意思的书,断然不会就这样扔着。我心中再次感到遗憾,若是有帮手就好了,箱子都是现成的,一次搬走省时省力。
事不宜迟,我拿出包袱布摊开,把书装进去。只取了二十来本,包袱就已经十分沉重,再多就难翻墙。我放下贪念,将包袱裹好绑稳。
正清理痕迹,忽然,我听到了一些哭闹的声音。
循着方向,从窗子的缝隙看去,却见藏书阁后面的园子里,有些灯火光,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