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荒_知南-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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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闹、喜庆、祥和。
一派欣欣向荣。
“行了,”程烺拍了拍手,趁着蒋鸫发愣的功夫已经把对联贴好了,大门是对称的,正上方贴好了横批,“一看就特别喜庆。”
蒋鸫转回头。
红纸灿烂,金字辉煌。
——高居宝地财兴旺,福照家门富生辉。
——心想事成。
蒋鸫细细咀嚼这四个字,不知怎地心中忽然一暖,紧接着而来的如冰雪融化般的热,冻河化成涓涓细流,所过之处一片生机盎然。
好比饱经风霜的龟裂土地,悲惨的饥荒持续了半个世纪那么长,一片惨淡的世界忽然有道金灿灿的阳光普照大地,滋润过的土地愈合,伤疤消失,花草树木都醒了。
心想事成。
“想什么呢?”这时有人突然在耳边说。
蒋鸫僵直的身躯忽然一抖,巡游在不知何处的思绪不再恍惚。
茫然地寻向声音的来源。
程烺以关切的目光注视着他,嘴角有隐隐的弧度,眉间轻松。
蒋鸫:“还要贴哪里?”
“。。。”他语出突然,程烺临时反应了两秒,说:“先把院里的几个门贴了吧。”
蒋鸫点点头,随后面不改色的率先进了院,留程烺一人站在门口,双手被红纸染上同样的颜色,像是打翻了一整盒印泥。
年夜饭的丰盛程度果然就像程烺说的那样,鸡鸭鱼肉果蔬饮料,凡是菜市场有的,基本都被老太太搬上了桌。
程烺他们家年三十儿这晚不吃饺子,饺子要留到第二天早晨吃,也就是大年初一。
流程是这样的:吃年夜饭、看春晚、睡觉、早起包饺子、吃饺子、放鞭炮、拜年。
蒋鸫小时候还很懵懂时也一样盼着过年,但多半那天也只有老妈和自己,家政阿姨也早早回家过年去了,这样留他们两个,过年那段时间就很敷衍了,反正和乡下过年一点也不一样。
因此蒋鸫感到十分新鲜。
自从他到了乡下,就像个大号土鳖,时不时问的经常是这是什么、那是什么、这玩意儿怎么用。
年夜饭饭桌上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即使蒋鸫还没成年,却也被倒了一杯酒,但是只有一个指肚那么高,老头儿说意思意思就行。
这酒是他自己酿的,整体呈淡黄色,没有沫,看着挺像啤酒的。不过蒋鸫估计度数肯定比啤酒冲多了。
老太太一声令下,大家全都开动起来。
因为要意思意思——即使蒋鸫觉得这顿饭看起来一点都没有“意思意思”的意思,老头儿早就让程烺从厢房里搬出了一个大圆桌,消了一遍毒之后搬到屋里。这会饭菜都摆在这张桌上,十分拥挤,林林总总四个人一共吃十多盘菜。
幸亏蒋鸫听了程烺的建议,中午那顿面条少吃一碗,要不现在就只能望而却步了。
“来,小明星,”老太太吃了几口菜就举起玻璃杯,里面装着满满的酿酒,“跟奶奶碰一个,祝你学业有成,门门一百分!”
“那可不行,”程烺在一边听笑了,放下筷子也举起杯子,“他们高中生满分可不是一百呢,你别瞎祝了,馒头,祝你。。。”
“唉,”蒋鸫赶紧跟他碰了一下,又跟老太太碰杯,说,“别说了,用不着你忙活了,都在酒里了。”
老太太也十分苦恼,脸上跟身上穿的那件红毛衣一样喜庆,“那就祝小明星心想事成!越来越俊!”
程烺:“哎,这个可以有。”
老头儿一边吃花生米一边笑了老半天。
酒足饭饱,老太太赶着他们俩人去边上看电视,自个儿和老头儿一块收拾桌子,程烺早就习以为常,优哉游哉地磕着瓜子,蒋鸫却在一边坐立难安,总想上手帮着俩老人干点活。
程烺见状抬手,就近拍了拍他的大腿,老头儿酿的酒劲儿真的挺大,他脸已经有层薄薄的红了,不过蒋鸫见他眼睛还很亮,估计还清醒着。
他说:“你踏实坐着,要不老太太会生气的。”
蒋鸫:“为什么?”
“不服老呗,”程烺小声说,“最烦别人跟她您您的了,感觉把她叫老了。”
蒋鸫笑了两声。
裤兜里的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这是年夜饭开饭之后震的第不知多少下。
程烺眼神往这边瞥了一眼,随后又轻飘飘地落在电视上,还有十分钟春晚就开始了。
蒋鸫来了乡下之后看到的新鲜东西很多,所以就很少看手机了,这会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微信,上面挤了一溜消息,后面都挂着数字圈。
周哥给他发了个红包,看时间就是刚才震的这一下。
小姨也给他发了红包,是下午他围观老头儿炒向日葵花子的时候。
蒋建国。。。就像蒋鸫预测的那样,一条消息都没,聊天框早就被他删了。
收了红包道了新年好,班群里那些人正在热热闹闹地抢红包,没什么意思。他们宿舍还有个小群,同样热闹。
蒋鸫点进宿舍群,消息就一条一条蹦了出来,看样子已经聊了老半天了。
【许飞】:所以我就说,真不能放寒暑假,谁也顶不住啊。
【陈正宇】:我网线也被拔了,我妈让我明天就出去打工,唉。
【许飞】:你都成年了,多好啊,我也想打工,我爸妈太烦了,还有那帮亲戚,老问我考的怎么样,我考的怎么样他们心里没数吗??
【汪鹏】:你们俩算个p;东子还在学校呢,也不吱声,不会不知道今天三十儿吧?
【陈正宇】:@蒋鸫
【许飞】:@蒋鸫
【蒋鸫】:嗯?
【汪鹏】:呀,你在学校吗?要不要来我家过年,我让我妈给你红包。
【许飞】:我有吗?
【陈正宇】:我也想要,有二百吗?
【蒋鸫】:不在。
【汪鹏】:有屎要吗?'鄙视'
【汪鹏】:那你上哪儿了?回家了啊?不是说不回吗,回去过年了?我就说。。。
【蒋鸫】:'定位'
【汪鹏】:???你搬家了???
【许飞】:我靠这不是乡下吗,回老家了?
【陈正宇】:他本地人哪来的老家'白眼'
【汪鹏】:能不能快点回复啊哥哥,我好奇死了,打了一半野来看你消息!
【许飞】:坑'鄙视'
【陈正宇】:坑'鄙视'
蒋鸫笑了两声,刚要回复是在朋友家,身边的人动了动,身子探过来。
他下意识关了屏幕,扭头看程烺。
后者看到他一脸戒备,失笑道:“谁想看啊,小屁孩。”
“你干嘛?”蒋鸫一动不动。
程烺一脸遗憾地靠回去,咂摸咂摸嘴:“哎呀,本来想问问某个小学生想不想出去放鞭炮,但是我看他聊得这么开心应该是不愿意去,那就算啦。”
蒋鸫表情变幻莫测,最后停在莫名其妙上,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聊得开心了?
他正色道:“别这么意有所指好嘛,程、大、哥、哥。。。去哪儿放鞭炮?”
程烺笑了,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瓜子皮,“走,带你去浪迹天涯。”
“滚。”蒋鸫也站了起来。
两个人穿好衣服来到院子里,程烺去车棚底下把老头儿的赛车推了出来,一边拿着抹布擦车一边指挥着蒋鸫把厢房里提前买好的鞭炮搬出来。
“你看着来,想放什么搬什么,放爽了算,要不咱们走了就浪费了,老头儿他们都不爱放。”
于是蒋鸫拿了点礼花拿了排鞭二踢脚还有一包呲花。
程烺指着三轮车车座,“你上来。”
“。。。什么?”
“你不是会骑三轮么?这还是电动的呢,会骑自行车就会骑。”
蒋鸫还有些转不过弯来,却依言走过去坐在老头儿的汗血宝马上,紧接着感觉后车斗一沉,回头看去,程烺长腿一伸,一步跨进车里,坐在车斗里的马札上。后车斗原本也不大,现在又放了鞭炮,此时再加上一个成年人,连一点空隙都没了。
程烺岔着腿,两只脚放在鞭炮箱子两侧,紧紧夹着。
蒋鸫明白了点,感觉程烺是要带他去哪,但却有点担心:“这车坐俩人行吗?不会翻了吧?会爆胎吗?”
程烺:“不会,皮实着呢,你戒备着骑就行。”
话落他指着门口,忽然一嗓子:“馒头!出发!”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更新时间设置成三月了…_…#①浆糊:面加水,熬熬熬熬到变成黏糊糊的浆糊。ps:这章的所有内容其实都是我自己家的过年习俗,包括浆糊小刀划春联炒葵花籽酿酒放鞭炮,我写的也很开心,真有种给大家讲我小时候的故事的感觉,遗憾的是现在已经不这样啦,已经不在农村了,很多好玩儿的都玩不上,过年也变得越来越没意思了。另外乡下这段还有那么四五章的样子,这一段在全文里本来就占有很大一部分,会有感情的升温(话说有没有人发现这俩人的变化呢?),也是一种转折,希望大家喜欢~
第28章
出了门,外面鞭炮声震天响,夜空中时不时炸开一朵朵烟花,胡同巷子深,在家门口点上一挂鞭之后响声十分刺耳,噼里啪啦像是在炒豆子。
街里也热闹得很,只比巷子宽了那么一点的水泥地上堆着放完的鞭炮壳,红纸和塑料到处都是,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味,闻起来有些刺鼻。
第三波小孩儿从电动三轮边上跑过时,蒋鸫垂眼看他们手里拎的颜色各异的透明塑料袋,不出意外里面装的都是这个年龄段能玩的鞭炮,小烟火棒摔炮什么的。
按着程烺给他指的方向,两人骑着三轮车出了村,一直奔着同一个方向走,走了得有二十多分钟,看到一条一眼望不到边的逐渐向高处攀升的山道,蒋鸫大概猜出程烺要带他去哪儿了。
刚笑了一下,就听见身后的人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道:“我一直有个疑问。”
他声音比平时高了点,语气轻快,看起来心情还不错。
蒋鸫的小宇宙里的小僵尸又开始磕门槛儿了,他忍着笑,同样大声回答:“什么问题?”
“过年不该贴福字么,小馒头他们家门上为什么总贴着关二爷?”
“哦,”蒋鸫说,“他哭着喊着要要求的,说是喜欢这位,立志要跟人家一样忠义,要不是怕我揍他还想跟我拜把子呢。”
程烺笑了两声,“你本来就是他哥,还拜什么把子,倒是我,总觉得关二爷是要跟我拜把子呢,每回出门,一转身就看见他盯着我,怪别扭的。”
蒋鸫没接话,而是问:“那你呢,你过年的时候门上贴东西吗?”
他想反正程烺都是要回家,蓝桥的房子一锁,直接就回来了,应该不用费事打扫屋子贴春联吧。
果然,程烺很快答道:“什么都没贴,每年物业都发一包春联,不过我懒得弄。。。唉,停下。”
他拍了拍蒋鸫肩膀,指了指:“往右。”
“往右?”这不就一条路么?
下一刻便被程烺伸手扣住脑袋,往右一掰,语气中带着笑意:“这边儿,看见了么,那个瞭望台。”
蒋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了然。
远处的半山腰上,水泥地面铺就的公路右边,果然凸出来一块,像是挺拔规整的树上随意延伸出来的一截树枝,在干枯破败的树与树掩映间显得十分神秘,现在天又黑,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
蒋鸫估计那群早起遛弯的老人多半就是在这集合开茶话会的。
肩膀又被拍了两下,随后重量消失,程烺又坐了回去,“快点加大马力奔着那骑吧。”
“不是,”蒋鸫乐了半天,“你就要带我来这儿啊,我还以为你那天就随口一说呢。”
程烺:“现在不就有空了么,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惊喜、意外,”蒋鸫面不改色,心里却很开心,手下拧着车把,幸亏是电动的,要不真骑上来得累够呛,“谢谢程大哥哥带大馒头出来玩儿。”
后面的程烺笑了好半天。
这会儿已经到了点,天又黑成一片,家家户户不是在吃年夜饭看春晚就是在外面放炮,因此山里一个人都看不见,两个人把三轮停好,蒋鸫顺手把钥匙拔下来放进兜里,回头看到程烺正从车上跨下来,在空中那一瞬间他的腿舒展开,长得有点不真实。
而程烺并未发现他的怔愣,下来之后蹬了蹬腿,把衣服捋顺了,撸起袖子就往下搬鞭炮。
蒋鸫这才回过神,一边帮着往下拿一边问:“这能行么,不会把树点着了吧,再起了山火,老头儿老太太明天就得去卫生所人尸了。”
“滚,”程烺斜睨他,“大过年的说点吉利的行不行。这儿地方大,从外面看树挺多的,你现在看看还有么?”
蒋鸫依言环顾四周,果然发现没有树,离他们最近的还有十多米。
“放心,肯定让你有机会上高三的,”程烺又说,“咱们来的早,过会儿就有人来了,赶紧放完给人腾地儿。”
“。。。行吧。”来都来了,还管那么多干什么。
第一声二踢脚响过之后,蒋鸫的心竟奇异地热乎起来。
刺眼的光只在空中亮了一瞬,像是幻觉。按照程烺说的,这声只是预热。
下一秒蒋鸫就看到他不知从哪儿拿出一个自家焊接的炮台,难以置信地瞪着那几根钢管,钢管都戳在底下的钢板上,大小正好能竖着放进数目相同的二踢脚。
“。。。你什么时候拿的?!”
“就你上车的时候,”蹲在地上的人正在将一个个二踢脚往里塞,他手上已经沾了很多那上面的尘土,脸上淡然,表情完全与他现在给人的感觉格格不入,“这还是我焊的呢,手艺没老头儿好,将就用。”
码完之后把炮台放在正中间,他说:“你往后站,刺激的要来了。”
“。。。。。。”蒋鸫感觉这场景有些荒诞。
二踢脚名副其实,就是市面上常见的双响,有两声,砰砰。
炮台上放了整整齐齐两行,一共六个,那就是十二响。
蒋鸫一边往后退一边在心里计算着。
他眼睛片刻不离远处挨在炮台边上的程烺,盯着他一举一动,像是要把人看出个洞来。
人从兜里掏出一只打火机,还好我视力不错,稍微眯着眼能看见机身上反着光的标志,是个zippo。
人划开火,火苗中心是蓝色,外围是暖黄,火焰不太稳,一直在左右飘动,从他刚才熟练的开盖动作来看应该不会烧到手,不知道他抽不抽烟,应该不抽,看着不像——可这动作也太熟练了。
人往后躲了躲,伸长胳膊,握着打火机的那只手凑近炮台,最近的那个双响倒放着,炮捻大概两厘米,是棕色的。。。
碰上了!
“呲呲呲。。。”
蒋鸫眼睁睁看着那短短一截儿炮捻燃烧殆尽,两秒都没数到,地上那个小小的炮台就被忽然炸起夺目的亮光吞没。
蒋鸫心里一紧,几乎破口而出:“程烺!!”
像是被□□入侵的世界,那一瞬间,一切都尖叫着灰飞烟灭了。
砰、砰。。。
砰、砰、砰。。。
前两声是双响的声音,后三声蒋鸫不清楚,不过这时也来不及想那么多了,一个箭步就奔着炮台冲了过去。
砰砰砰砰。。。
剩下的二踢脚相继炸开,瞭望台整个区域一亮一亮,天空中响起的声音像是在打雷。
我没看见程烺在哪儿!!
他躲开了没有!点完了双响躲开了没有!!!
妈的程烺在哪儿!!!
“蒋鸫!你干什么?!不要命了!!”
手腕忽然一紧,有人拉住了他。
紧接着后脑勺一疼,耳边阵阵耳鸣,不知是被炮仗炸的还是被打的,蒋鸫听见的声音都变得十分不真切:“你干嘛呢?!往哪跑往哪跑!真想被人认尸啊!”
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