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荒_知南-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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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鸫往被子里滑了滑,被子推到下巴,他轻轻在上面蹭了蹭。
今天。。。回了家,看到了老妈。
掏出因为很久不用而被塞到书包最底下的钥匙,蒋鸫在门口站了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良久才面无表情地将钥匙插进锁孔里,一切像是慢动作回放,银白的钥匙将锁孔转动,一圈过后,再转半圈,就能把门打开。
可就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蒋鸫一边发愣一边捏着钥匙旋转,就过了得有三分钟。
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刚从门后露出个脑袋,屋里的景象还没完全看清,就有个黑影冲他飞了过来。
蒋鸫瞳孔一缩,下意识往边上躲,闭上了眼,原以为躲不过,却最终也没感受到那个足有拳头大的不明物体砸在脑门上的疼痛。
那东西砸在蒋鸫耳边的门框上,落下后掉在瓷砖上,两声巨响,蒋鸫还没睁开眼,就听到脚下的瓷砖发出破碎的声音。
亮白的瓷砖向四周龟裂开来,裂纹的中央,是块带着很多磨损痕迹的砚台。
老爸的砚台。
蒋鸫原想弯腰捡起来,但还没来得及动作,刺耳女声已然传进耳朵:“废物!我等了你三个小时!!还知道回家?!你怎么不死外面?!”
老妈站在电视柜边上,手里端着的那杯水有一半都洒在她身上,她露在外面的手臂被里面的热水烫得发红,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死死揪着连衣裙。
估计她开门之前老妈正在饮水机边上接热水,听到声音之后马上反应过来是他,顺手把电视柜上放的摆件扔了过来。
蒋鸫垂下眼,抿着唇弯下。身;将砚台捡了起来,动作十分流畅。
然后举步靠近盛怒中的老妈,将砚台又放回去摆好。
“我说了我三个小时才能回来。”
靠近老妈时蒋鸫就闻到她身上甜香的沐浴露味,已经十多年了,老妈从没换过沐浴露。
老妈听到他没什么感情的干巴巴的语言,美目立马瞪圆了,猛地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蒋鸫,画得十分精致的秀眉皱得很紧,连带着好看的脸都变得有些诡谲,“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三个小时?你妈要死了还得撑着口气等你这个孝子三个小时赶回来?!亲情还比不上你那破学习?等哪天我死了第一个就把你带走!我真是,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
蒋鸫提气,刚要张嘴反驳,老妈往门口看了一眼,忽然浑身一震,下一刻保养得很好的手就攥住他胳膊,贴着甲片的美甲死死戳着他的皮肤,老妈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还带着颤抖:“。。。你爸呢?蒋建国呢?!蒋建国去哪儿了?!我让你带着他一起来!!”
“蒋建国没来,我没法带他来。”像是怕她听不懂,蒋鸫沉着脸一字一顿地说。
老妈接得很快,声音依旧尖利:“那你来干什么?!我不想见到你!”
蒋鸫盯着她,心想如果说是你逼我过来的会不会让老妈更疯。
话都到了嘴边,他抬眼,自进了家门后给老妈的第一道目光,理所当然地看到老妈目眦尽裂的扭曲面容,老妈跟小姨是双胞胎,异卵,长得不太像,但仔细看,眼睛和鼻子却又有对方的影子。
一对亲姐妹。
想到小姨每天笑嘻嘻没谱的模样,蒋鸫忽然就觉得很没意思。
特别没意思。
“我马上就走。”他说。
老妈深吸一口气,“滚!你滚!死在外面才好!不要脏了我的屋子!”
“你别老死不死的,”蒋鸫拧着眉,转身就要往外走,“有事给我打电话,但是我再说一遍,上学的时候我来不了,这是最后一次。”
身后的女人一声不吭,站在原地浑身颤抖,还紧紧攥着拳。
蒋鸫转身时目光恰好落在茶几上,刚才没注意,现在看到上面摆满了色香味俱全的饭菜,眸光暗了暗,下一刻就收回视线,抬步往外走。
谁知老妈此时一阵风似的跑过来,跌跌撞撞地凑到他身边,蒋鸫回头看了眼,发现老妈原本要拽他胳膊,但又惊慌失措地缩回手,改为拽住他衣角,动作变得小心翼翼。
她抬头时已然泪流满面,依旧跟少女一样的容颜写满了哀伤和痛苦,“小鸫,小鸫你带你爸来见我好不好?妈妈想他了,你带他来见我吧!或者你跟他说说,让他来看看我,好不好?妈妈求你了。”
蒋鸫的眸子狠狠颤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整个人绷成一条线。
“他不会来见你的,”良久,蒋鸫咬了咬牙,“他要是来见你。。。你能养他?”
说到这他好像是有了力气,忽然勾着嘴角,怪异地笑了一下,张口道:“或者,你怎么不去见他?”
“。。。。。。”泪流满面的女人猛地顿住。
脸上的悲痛像是一层伪装出的面皮,下一刻就出现了龟裂。
蒋鸫冷笑两声,举步出了门。
将门再次撞上时,他掏出钥匙,犹豫了会儿,没锁门。
但他清楚地知道,就算他不锁门,老妈知道门开着,她也绝不会出去,不会踏出这间屋子一步。
屋内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就是锅碗瓢盆掉在地上尽数碎裂的声音,再过两秒,女人开始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鬼使神差地,蒋鸫本已经走到电梯口,又折了回去。
刚才没锁门,现在轻而易举地就把门推开了,他从门缝里往里看了眼,发现客厅的地上一片狼藉。
老妈蹲在客厅,双手抱头,背对着蒋鸫,她凭一己之力将茶几整个翻在地上,她自己身上、沙发上、电视上,都沾满了饭菜的汤汁。
而茶几上面那层厚玻璃竟然也从中间裂出了一道裂纹。
蒋鸫落荒而逃时,女人的尖叫声还在继续,狼狈不堪。
从老妈家逃出来,蒋鸫也没想到会跟程烺撞上。
也因此知道原来这人不叫程大。
他这个姿势躺久之后后背有点疼,便撑着床板翻了个身。
刚才太累了,身上的校服没脱,直接穿着衣服进了被窝,想到自己还在地上坐了会,蒋鸫有种立马把床单被罩扔进垃圾桶的想法。
不过这想法只出现了一秒钟,就被蒋鸫打包扔进垃圾桶。
眼前忽然浮现出程烺说话时的样子。
他问他为什么是“鸫”,他没敷衍他,就是那个意思。
完全不想提的意思。
但是他对程烺的名字很感兴趣,这是种来源于“羡慕”而产生的好奇。
别人的名字都是父母很用心起的吗?什么寓意?有没有有趣的解释?
蒋鸫想除了自己的父母之外其他人的父母应该都是跟小姨和小姨夫一样的。
慈爱、温柔、温情。
别人的家庭应该也很幸福。
虽然汪鹏许飞陈正宇经常在宿舍里抱怨父母很烦,总管东管西,一言不合就停生活费,网线都拔了不知多少回,但蒋鸫每次听到都会被吸引,很想多听听别人的家庭都是怎样的。
小馒头的家庭就特别幸福,这也是蒋鸫多次拒绝小姨来家里吃饭的理由。
总觉得自己去小姨家很不合适,怕会打扰他们。
自己这么一个。。。一个废物的一无是处的人,去哪都会招人指点,别给小姨家惹麻烦了。
这是种小心的、警惕的想法,只能在心里想想,表面谁都看不出来。
还有程烺。
他总给人一种安静沉稳的感觉,气质上像是个举手投足间都优雅至极的高雅人士,不知道什么样的家庭能养出这样的孩子。
在蒋鸫看来,这人还是挺尊贵的。
跟他完全在两个世界,注定没交集。
卡宴宽敞安静的空间里,蒋鸫偷偷看了程烺好几回,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在看什么,人跟人都一样,眼睛鼻子嘴耳朵下巴,没什么与众不同。
可蒋鸫频频回头,或是移动视线,但不管如何,最终都会借此看向程烺,十分好奇。
这个人心情还不错。
这个人看起来很靠谱。
这个人看起来没烦恼,总是淡定从容的。
这个人一直如此吗?
一直如此。。。就是正常的吗?
侧躺也累了,蒋鸫在床上烙了会烙饼,不知何时,外面黑影下来,宿舍里依旧没人回来,蒋鸫就在黑暗和沉浮中睡去了。
第11章
年关将至,每年程烺他们公司都会在上班的最后一天举办年会,进行对过去一年工作业绩的总结和对来年工作任务的展望,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凑在一块聊天吃饭,再搞点抽奖活动或者休闲游戏,就能收拾东西回家过年了。今年也是如此,公司企划部早早将年会举办的具体时间和活动内容下发到公司总群里,他们今年放假晚,年底事务多,放假时间一直拖到了年二十五。
眼见着一年终于要熬到头,设计部的几个小孩都乐疯了,拼命压抑着往上蹿的心,在程烺面前装出一副深沉模样,就差告诉他你快看啊,我多踏实,在这种人人屁股都跟长了钉子似的的情况下,我坐得多稳!
程烺每次进出门看到外间的小孩埋头苦干,心里都有点哭笑不得,小gay脸上都快绷扭曲了,对他扯出个笑之后都没眼看了。离放假还有十多天,程烺他们设计部还算清闲,该交的项目也差不多了,平时就在办公室里做点小活,一个人就能完成。于是程烺在公司附近的购物中心里定了位置,提前通知外间的几个小孩中午别有安排,一起出去吃个饭,当是设计部私下的小聚会了。
其实每年都这样,程烺现在是几个人里年纪最大的,剩下六个人里最大的都比他小三岁,在程烺眼里都是小孩,年纪轻轻就远离家庭,天天为设计部鞠躬尽瘁熬到秃头,也挺不容易,所以程烺每年这时候都会自费请几个小孩出去吃顿好的,当做是关心也好拉进关系也好,总之大家都挺开心。
当天晚上在微信群里看到程烺的通知,几个小孩都有种“他来咯他真的来咯”的感觉,在群里穷嗨到后半夜,第二天上班迟到了仨。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快下班,几个人又坐不住了,频频抬头望向程烺紧闭的办公室门,都快把门看出花来了里面的人才穿戴整齐悠哉悠哉地走了出来。
大明第一个站起来,两眼放光地看向程烺:“老大,走吗?”
剩下五个人坐在工位后面,全伸着脖子望了过来。
走吗?走吗?喂脑袋去吗?
程烺笑了出来,理了理袖口的褶皱,抬头说:“走吧。”
一声令下,一阵欢呼。
几个小孩都正处在胡吃海塞的阶段,基本上一开心就吃一吃就开心,因此程烺没有订特别高档的餐厅,就在购物中心一家评分挺高的烤肉自助订了个小包间,七个人进去的时候大厅里人特别多,得亏他提前好几天预定,要不今天来了都没地方坐。
没等程烺吩咐,进了包间之后几个年轻人自顾说笑着去拿东西,厚厚的衣服都脱完了,一个个青春靓丽的丝毫看不出是被工作压弯了腰的小可怜,程烺心情还不错,笑着跟他们一起出去,绕着冷冻区拿肉,他吃不了多少,这些东西最后基本都进了六个小孩的肚子,他大部分时间都是看他们吃。
每年只有这个时候,抛却了上下级的区分和年龄段的不同,程烺才觉得自己融入了年轻人的圈子,比平时舒服了不少,也热闹了不少。
一个人独居,就是这点不好。
这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因为下午还要上班,几个人都没喝酒,可乐喝了十多罐,七个人浩浩荡荡地一边打着嗝一边晃出了餐厅。
这个购物中心挺大的,一共三层,总占地面积有十七万平方米,汇集好几百家店铺,是他们这边最大的购物中心,圣诞节刚过不久,购物中心里面的圣诞树和悬挂的彩灯还没撤,每个路过中心区的人都能看见,因此也吸引了不少年轻人来这打卡。
自助餐厅对面是个宜家,占据购物中心一角,包下整个三层的空间放置家具,进去之后能发现里面很多床上面都躺着挺多休息的人,横七竖八,有睡觉的玩手机的,如果足够幸运还能在角落里看到给孩子喂奶的,真有种把这当自己家了的感觉,这滑稽的场景还上过微博热搜。
自助餐在三楼,程烺他们得坐电梯出去,而电梯口在宜家门口,就不得不绕过去。
刚走到宜家,程烺偏头往里看了一眼,忽然想起自己办公桌上那个玻璃花瓶磕掉了一角,一直没来得及买新的,而现在已经到了上班的点,自己估计以后也没什么机会来,遂让几个小孩先回去上班,自己过会儿就回去。
王香香正在后面跟大明打闹,听闻不知想到什么,也跟着程烺一块走进宜家,然后往二层的家具用品区去了。
程烺身为上司,对手下公然翘班的行为并未过多约束,心想反正已经迟到了,那就一块逛会吧。
于是没再管另外几个人,独自下二楼,找花瓶去了。
宜家的动线设计在室内设计领域堪称经典,这种设计感和现代感对于程烺这种从事相关行业的人有很深刻的影响和吸引力,以前他上大学的时候周末就会来逛宜家,这个购物中心的宜家他来了不少回,但自从上了班之后就没怎么来过。回想上次来宜家,也是毕业之前。
除了里面陈列的物品有变化,大致场景还跟程烺记忆中相差无几,因此也算轻车熟路,挑了个跟办公桌上那个花瓶差不多的就去结账了。
分开前跟其他人约好了,逛完了在宜家门口集合,程烺对这熟,也没怎么逛,估计自己是第一个出去的,所以也没着急,慢悠悠地在三层待了会儿,找了个布艺单人沙发坐着。
三层是家具展示区,按着脚下的动线规划,左右两边放了很多家具,还有很多场景,每个场景都是一个个小格子,左右互不干扰,十分有意思。
抛开来往的顾客和周围小孩的哭声,程烺的视线漫无目的地巡游,先看了看离自己最近的那个格子,像个公主房,有很多粉色色块,床、窗帘、窗户、地板、茶几。。。都是暖色,十分温馨,一看就是给小姑娘住的。
而边上的格子则富有现代感,取材和用料质感十足,灰色的墙面和带有纹路的地板给人以实在感受,要不是床上正四仰八叉地躺了个人,还打着呼噜,这个品味十足的屋子应该会住着一位深沉的富有格调的中年男人。
这间屋子的床没有粉色屋子的软,床单是淡灰色,摆放的其他家具也以暗色调为主,为了节省空间,相对来说紧凑不少。
看到这里,原想去看下个格子,程烺目光忽然一凝,下意识伸长了脖子。
“。。。蒋鸫?”
一个穿着休闲服的年轻男生正站在打呼噜的中年男人脚边的地板上,靠近茶几,微微弓着身子看手机。
看那样子已经站了有一会儿,但是程烺一直没能发现。
——太巧了。
今天是周五,他怎么没上学?
学霸还逃学?
这是在干嘛,他要买这个床?
买床???
想到那天在街边看到的身影,程烺犹豫了两秒,起身走了过去。
蒋鸫正在玩动物餐厅。
脚下这个茶几跟家里被老妈砸坏的差不多,他已经通知了刚才从边上路过的售货员,售货员去通知仓库管理员去调这个款式的茶几,让他在这等会,稍后会有人带他去看商品。
程烺凑过来时他余光已经看到有人过来了,但是他没动,继续低着头玩手机,只以为是来看家具的顾客。
床上那个男人的呼噜声真烦,那个小孩能不能闭会嘴,销售员怎么还没来,逃课出来已经一个小时了,真想扭头就走。
再等等,说不定马上就来了。
。。。啊,来了个新客人,叫。。。册儿?
手臂摔伤了的新手滑雪女孩,蒋鸫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