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游戏-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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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静宫道士却不慌不忙,只是继续沉声斥道:“如果我说的是‘一派胡言’,那你说的就应该是‘狗屁’吧。你说纯正心智是心有杂念,那如你这般有目的、有意识地去割除对花花世界的追求,就不是邪恶法门吗?如你这般一味的蛮干,不但得不到益寿延年,还恐怕为这物欲所累。上古之人之所以没有物欲,是因为他们没机会有。当今之人有机会、有条件而不去做,强行地割断物欲、矫正意念,不但无法得到预期,恐怕还会令心智紊乱,以致走火入魔。”
太清宫道士被他这一抢白,脸急得通红,急道:“照你这般说,那我们也休谈什么清心寡欲了。这个花花世界是不能改变的真实存在。依你的说法,那我们就只有去迎合它,纵情声色犬马,过放荡的生活。”
天静宫道士见他已然乱了阵脚,便哈哈大笑道:“难道你们太清宫不是这样的吗?”
太清宫道士被他一笑,顿时气急败坏:“男女正常房事,与纵欲没有关系!”
天静宫道士却继续用嘲讽道:“哦,你的意思,行房也是寡欲啰?”他一说完,天静宫一干众人也都笑起来。待众人笑毕,天静宫道士则补充道:“事实证明,生丹道所谓的修炼法门,实际上都是给他们纵欲的借口。试问,禽兽难道没有欲望吗?所以学禽兽的做法也间接地学了它纵欲的本性。人与禽兽最大的不同正在于人有意念,人的意念能改变一切。真正的修行方法,就应该以强化意念为最高准则,这也是人区别与禽兽的地方。”
他一说完,围观群众纷纷叫好喝彩。太清宫道士见败局已定,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古羽,问道:“你怎么不说话?任由他在此胡说八道。”
古羽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一直在沉默之中。适才那两人唇枪舌剑,他也插不上嘴。虽然这十年他读了很多书,但在辩论方面缺乏经验,他无法确定自己是否有与那天静宫道士一战之力。
从刚才的几个回合可以判断,天静宫道士的实力当远在太清宫道士之上。他能将对手的破绽看得十分清楚,一击即中要害,这样的实力,自己当如何应付呢?
古羽一面思索着,此时听得人问,他只能勉强先说了句:“道长刚才的意思,什么都要服从于意念,那强化了意念之后呢?”天静宫道士没想到他会问出这么傻的问题,先是一怔,然后说道:“强化了意念,自然就可以遨游于天地之间,逍遥于物外。”古羽又问道:“逍遥于物外之后呢?”
此言一出,天静宫道士立刻看出了他的用意。他是想借比武当中无招胜有招的缠斗法来应付,可惜其手法还很生涩,显然缺乏辩论的经验,于是呵呵笑道:“今天的题目是‘清心寡欲’这四个字。这位公子若是想知道‘逍遥物外’是什么含义,那简单,明日便到涡阳县来,拜阮师兄为师。阮师兄道法精深,这位公子又天资聪颖,想必不用多日,便可出师了。”说罢又是一阵大笑。
对付不出招的办法,上上之策便是即时脱出战局,迫使其出招。天静宫道士显然是深谙此道,古羽一接招便败下阵来,自是因经验不济,并非此人对手。
古羽心中当然明白自己当前的实力。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红香、林儿还有一帮兄弟都在为自己担心,他心中便已暗暗下定决心,要在未来的时间中精进自己的口才。日后若再遇舌战之事,绝不能再出现今天这样窘迫的局面。
可是,即便现在实力不济,他也要使出全力一搏。不自觉地,他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勇气来,今日就算败了,也要败出尊严,绝不能让这帮牛鼻子道士轻易得逞!
他主意一定,便重新清清嗓子,向那天静宫道士摆一摆手,说道:“道长之言,谬之远矣!我这一问,并非与‘清心寡欲’无关。只因‘逍遥物外’虽的确是道家的至上心法,然而在下乃儒门子弟,对道法精妙知之不详,这才要请教这‘逍遥物外’之后。如若逍遥物外了,人又将立于何地?若不解此问题,在下实在觉得过于虚妄,难以想像出来。”
他这一招以退为进,实在有点死缠烂打的味道。“有无”之争,儒道两家争论数千年,岂是这几句话就能讲得清楚。古羽此时竟抛出这样的论题,着实是困境之下的无奈之举。
然而,那天静宫的道士适才还表情得意,听得古羽一字一句道来,脸上笑意顿失,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约有半盏茶工夫,场中竟是鸦雀无声。直到陆可仁的声音打破沉静:“两位道兄若不回答,这场便是这位公子胜了?”两个道士都懊恼地摇摇头,回到了自己队中。
古羽身后,罗九洪、叶枫等,见两个道士认输,立时便欢呼起来。叶枫更是撮口为笛,吹起口哨来,仿佛将刚才遭遇的不公都找了回来。
林儿更是高兴坏了,跑过来拉住古羽的手不住地赞叹:“胆小鬼公子原来这么厉害,比我家公子厉害多了。”古羽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被他一拉,只感一股温热传至手心,连忙缩回手来,红着脸道:“没有啦,是这位道长让着我呢。”
林儿见他似不领情,愠道:“你本来就厉害嘛,干吗这么谦虚?”
古羽解释道:“真的不是谦虚啦,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本来我的舌战经验不足,没有想过要赢这一场。可也不知怎么的,那位道长却突然就不答话了。总之,我今天赢在他没出全力,也许是他嫌我年纪轻,不屑与我一辩吧。”
林儿听得他言,不禁大奇,一双巧目便不住地在那几个道士之间逡巡。
正说着话,陆可仁又道:“下面是第三场比试。不知病患何在?”阮冲和道:“三位病患已安排在城中客店内,已差人去请了,大家稍候片刻。”
诸人一边等着,一边聊起天来,也当是看了两场比试之后的中场休息。
赵木头道:“这第二场比试真有趣,你来我往的好不热闹。九哥,怎么我们扬州没见过啊?”
罗九洪道:“这‘舌战’古已有之,你没听戏里的‘诸葛武侯舌战群儒’嘛?只不过最近,这舌战在京城突然盛行起来,好像还有一个新的说法,叫‘辩论’。其实这个我们扬州也有,以前在周大人家的清谈就有点这个味道,只是形式上跟这辩论不太一样,估计不久之后这种形式也能传到扬州了。”
红香道:“这辩论真有趣,比打架比武好看。”
罗九洪道:“辩论跟比武其实有异曲同工之妙。辩论也有门派之分,也讲个招式技巧。有人一上来就单刀直入,正面强攻,就像武术中的少林派,还有人则喜欢迂回前进,以柔克刚,就像武当派。武术分内功、外功,辩论也分形上、形下。你是学的儒家的根基,还是道家的法门,辩论起来迥然相异。旁观者看起来,辩者一会儿面红耳赤,一会儿大笑连连,自然是有趣得紧啊。”
(按:辩论是本书的重头戏,就类似于武侠小说中的比武一般,以后将会经常出现。我的辩论选题会依情节而定,可能会有枯燥乏味的时候,还请读者谅解。)
第十章 学样
不多时,便有天静宫的道士抬了三名病患到场中。钱超与陆可仁、董全知一起去看了一下病患,确认三人症状一致,然后回到主席。陆可仁道:“请派第三人出场比试。”
林儿正要走过去,罗九洪忽道:“不行就直接认输噢。”林儿回过头来调皮一笑,道:“放心,我已经想出了一个必胜的法子。”说罢便走到了场中间。
三方各自一人出场,分别站到了三个病患身前。
陆可仁正要宣布开始,林儿忽道:“等一下,我有话说。”
陆可仁道:“有话请讲。”
林儿指着天静宫道士说道:“病患是他们找的,万一他们已经提前让人诊断过了怎么办?”
“这……”
“所以我们三个人应该交换病患来治疗才对。”
陆可仁点点头道:“有道理,那就请三位交换一下吧。”
下面赵木头悄声问古羽道:“林儿傻啊,连我都想得到,这三个病患病症一样,如果天静宫提前看过了,那换人治疗有什么用呢?”古羽摇头道:“你这木头,林儿可比你聪明多了,或许他已经想出什么妙计了呢,别着急啊。”赵木头想想也是,便即住口。
那三名病患都是中年人,被放到了地上平躺着,远远地看去,三人都是面红如枣,大汗涟涟,下腹微有肿胀,也不知都生了什么病。
这时,太清宫道士在自己面前的病患身边走了几圈,口中像是念了几句咒语,然后便跪下来,在那病患的全身拍打起来。
后面的围观民众见状,便有人小声说道:“这位道长号称张神手,不管什么病,只要经他这巴掌一拍,立刻就好了。上次我就是患了一种怪病,全身疼痛难当,被这张神手这么拍了几下,登时神清气爽,病也全好了,你说神不神?”
他们正议论着,那边天静宫道士却从怀中掏出两个大的手套戴上,将双手在病患身体周围凌空划动,五指就像抓东西似的,把“病邪”从病患身上“抓”出来,再重重地扔到地上,如此反复施为。
后面人众中便有人介绍道:“这个道长的一双手也是厉害无比。他号称五指擒魔,只要他这五根指头一伸,再顽固的病魔也会被他抓将起来,扔到地底深处的。不知道这两位道长哪位更厉害些。咦,那小子要做什么?”
众人回头去看,原来林儿竟将自己的绑腿取下来,用一块大布绑到了手上,也学起了那五指擒魔的模样,在病患身周有模有样地来回比划着。他身形较小,那病患体形偏胖,他只能跳来跳去地比划,动作十分有趣,引得周遭围观之人无不捧腹。
古羽一边笑他一边说道:“林儿真是有趣,原来他说的必胜法就是学人家的模样啊。”红香小声道:“可万一人家的确有什么真本领,他这一下子也学不会啊?”古羽道:“这能有什么真本领?反正我从不相信什么巫医之术,这个五指擒魔恐怕是有什么障眼法没让人看到,也不知林儿能不能发现。”
他们正说着,那边张神手身前的病患被拍打之下,本就通红的脸颊竟变作了乌紫色,病患似是忍不住痛苦,开始呻吟起来。不多时,竟由呻吟变作了大叫。那张神手见状,却不停手,反而拍得更加用劲,似乎要加大功力一般。病患大叫了一会儿,嘴唇也开始变黑,突然一声惨嚎之后,晕了过去。张神手被吓住了,停住手不知道该如何继续。
旁边的五指擒魔与林儿却是另一番景象。五指擒魔凌空“抓”了半天的病魔,病患却似乎没什么变化。
林儿却不同,他一面学着五指擒魔的动作,一面观察病患的变化,只见那病患脸上的红霞慢慢地褪去,肿胀的小腹也有消退。林儿脸上笑意立现,越发地卖力去“抓”那身上的“病魔”。
又过了些许时候,林儿身前的病患慢慢地睁开了眼,身上的痛楚似乎轻了许多,也有了精神,缓缓地开口说道:“多谢大夫施救之恩。我感觉轻松多了。”林儿听他说话,高兴地转过身去,向钱超道:“怎么样,我赢了?”钱超站起来看了看他医治的病患,道:“不错,这位公子的医术果然高人一等,就这么比划几下,就把一个病入膏肓的患者救活过来,厉害厉害。这第三局自然也是几位公子胜了。”
林儿欢呼一声,跑到古羽面前,颇为得意地道:“胆小鬼公子,怎么样,我厉害不?”
古羽笑道:“厉害,亏你想出这样的必胜法,你是怎么想到的啊?”
林儿笑道:“是你教我的呀。”“我教你的?”“是啊,刚才你和那个天静宫道士辩论时,不就一直在重复他的话吗?我想既然你这样都可以赢,那我也就照着那五指擒魔的动作学呗。”
古羽愕道:“你这话到底是夸我,还是损我呢。”林儿“格格”笑道:“当然是夸你啦,你虽然胆小,可比我家公子聪明多了。”
旁边的罗九洪见他二人一问一答,甚是默契,便打趣叶枫道:“叶公子这个书僮怎么好像和我兄弟还要更亲近些嘛,嘿嘿,叶公子干脆把这书僮让给我兄弟算了。”叶枫脸一红,尴尬地道:“林儿天性如此,罗兄别介意。”
红香忽道:“奇怪!为什么林儿反而治好了,那五指擒魔却未能建功?”众人回头一看,那五指擒魔果然还在那里“施法”,却不见病患有什么好转,不禁都好奇起来。林儿摇摇头道:“呃,难道我的运气比较好?”他说着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胡闹,真是胡闹!”从人群中传来一人怒骂之声,只见前日那个田老汉带着一个大夫模样的人走进场中。
田老汉对陆可仁道:“张汉下大夫来了!”陆可仁连忙起身相迎。
谁知张汉下并不看他,只是蹲下去看第一名病患。他用手在那病患腕上一搭,随即长叹一声,道:“唉,造孽啊!”
林儿也跑到那病患面前,仔细端详了一阵,方问道:“大夫,他怎么了?”张汉下起身看了他一眼:“你看不出来?”林儿有些莫名其妙:“我哪里看得出来啊?”
张汉下又叹了口气:“为了一时意气,拿医术当比试的工具,视病患的生命为儿戏,你们这些草菅人命的畜生!”
林儿闻言大惊:“他死了?”
张汉下“哼”了一声:“救不活了。”
林儿又看了一眼那病患,一急之下,竟流下泪来,转身便冲出了人群。
第十一章 名医
叶枫见林儿跑掉,连忙去追。这边众人听说病患救不活了,也是惊慌不已。病患的家属听到张汉下的话,便即跑过来哭跪在地,向张汉下求情请他医治。
张汉下不停地摇头道:“阳火在中,久不能出,本已命在旦夕。如若即时投以发散之药,令肌肤通畅,汗流如注,或尚可治。谁知适才却被全身拍打,激荡其体内阳热在经脉中四处乱撞,如今诸脉俱损,已无可治之法了。”
病患家属哭天抢地地跑到张神手面前,喊道:“你这个骗子,杀人犯!”谁知那张神手道:“我的医术是信则灵。你们这些人不相信我们生丹道,如何能治得好?”
这时阮冲和冲上前来道:“你这道人此言太过了吧?据我所知,就在这鹿邑县境内,就有你们太清宫的许多信徒,现正身患怪病,你们治不好,才请那张大夫来。我这话没说错吧?”
张神手被他一抢白,脸色尴尬,一时语塞。
阮冲和一脸怒气无处发泄的样子,见张神手没话说,当即喝道:“既然治不好病,那就赶紧把牌子拆了,从此归隐山林,休要在这中原土地上诓骗信众!”
张神手无奈,只能回头去看费理。费理脸色铁青,却哪肯轻易认输,只得道:“不错,本观今天输了比试,无话可说。然而胜者是那位公子,也不关你阮冲和的事。既然没输给你们,你也休要在此撒泼,请回吧!”
阮冲和没想到他会突然下狠话,然而己方虽然多胜了一场,毕竟不是最后赢家,此地又是鹿邑,也不能直接用强。他只好“哼”了一声,道:“那就告辞了!费道长,咱们后会有期。”说罢转身就走。
刚走没多远,病患家属忽然跑过去拉住他的后襟道:“那我家老头怎么办?”
阮冲和手一抖,命几个手下道:“赶紧抬回去,别在这儿丢脸了!”便有几个道士去抬了三个病患匆匆离开。
那阮冲和见人离开,方转头看向古羽。那眼神,充满了戾气,分明是已将古羽当成破坏他大计的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