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醉锦官-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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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口中的辅国中尉,正是近来联合宗室子弟一同上疏,揭发楚王其实是个野种的朱华趆。
若在过去,齐雁锦才懒得搭理楚王府里这些破事儿,然而如今他却开了口:“儿子这里有句不中听的话,按理也不该在干爹面前造次,只是实在是为您气不忿,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干爹恕罪才好。”
“哦?你有什么话,尽管说。”朱华奎将齐雁锦视作心腹,也是理所当然的事——眼前这人既然能使他延年益寿,当然也能替他分忧解劳。
何况他又是世交之子,虽然府上败落,可眼界、心胸什么的,到底比常人强许多。
“依儿子我看来,要朝廷追究这种年月久远的事,纯属胡闹。”齐雁锦奉迎着楚王的心思,故意冷笑了一声,“如今辅国中尉将奏疏递到通政司,可上下官员哪个不知他这是成心搅混水?倒不如打点了通政使那里,让他睁只眼闭只眼,把奏疏压下来,随便那辅国中尉胡闹个一阵子,只怕风头也就过去了。”
楚王一听这话便龙心大悦,连连夸赞道:“我的好儿子,你和我真心想的一样!”
午后齐雁锦回到寅宾馆时,远远就看见朱蕴娆正坐在廊下,已经与熊三拔和连棋打成了一片。
原本正和那二人说说笑笑的朱蕴娆一望见齐雁锦,立刻小跑到他身旁,踮起脚尖凑近他,悄声耳语道:“刚刚连棋哥已经告诉我了,熊大哥他不是妖怪,是西洋人。你可千万别对他说,我看过他洗澡哦!”
齐雁锦一时颇有些哭笑不得:“你什么时候认了这么多哥哥?”
多认哥哥又不吃亏,不认白不认。
“这不是等你的时候,正巧撞见了嘛。”朱蕴娆红着脸瞥了熊三拔一眼,有些不好意思,“我以为自己大白天撞到妖怪,大喊起来,害得熊大哥也吓了一大跳。”
无论何时何地,她总是有本事化解掉他满腔的积郁,齐雁锦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你在等我?”
“是啊,我是来找你拿药的!”朱蕴娆理直气壮地点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章 第二夜
“哦,原来是为了这个啊,”齐雁锦挑挑眉,笑着推开了自己厢房的门,“快请进。”
朱蕴娆立刻拎起裙角,乐呵呵地钻进了齐雁锦的厢房。
这时候熊三拔和连棋也追了上来,脸红红地望着齐雁锦坏笑,一副也想跟进房中凑热闹的样子。
“齐,你是怎么认识朱小姐的?”
“公子,我去替你们煮茶啊!”
“不好意思,她找我是为了私事,你们谁也不准进来。”齐雁锦无情地推开了二人蠢蠢欲动的脑袋。
不过是见了一个漂亮姑娘,竟然表现得比他还猴急,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一眨眼工夫,厢房的门就已无情地紧闭。
“啊……门。”熊三拔很受伤地捂住心口,痛彻心扉地对连棋感慨,“连,你知道我最羡慕齐道长什么吗?”
“羡慕什么?”连棋脸对着门板,也很惆怅。
“为什么同样是神职,他研究的东西,就可以这么邪恶啊!”熊三拔攥紧了手中的十字架,一脸悲愤地痛斥。
“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在东方,道士就像医生一样,连最贞洁的贵族小姐也不会拒绝和他们接触,这一点真是太让我痛苦了!”此刻朱蕴娆已经在熊三拔的心中长出了一对羽毛翅膀,变成了他的安琪儿——可是圣洁的安琪儿竟然和邪恶的齐道士在一起了,呜呜……
连棋立刻幸灾乐祸地大喊:“啊哈,神父,你犯色戒了!”
“啊啊啊,主啊……”熊三拔花容失色,对着十字架连连亲吻、不停忏悔。
这时连棋拍拍熊三拔的肩,很好心地安慰他:“别伤心啦,你输给我家公子,那是再正常不过啊。”
朱蕴娆踏入齐雁锦的厢房后,立刻就被陈设在桌上的地球仪给吸引住了,她好奇地跑过去,对着那个大球左看右看,不解地问:“这盏走马灯怎么不是空的?晚上从哪里点蜡烛呢?”
齐雁锦跟着她走到桌边,拨转地球仪,笑着告诉她:“这是地球仪。我们脚下的大地,实际上是一个很大很大的球,而我们就好比球上的蚂蚁,一直生活在这个球上面。你看,武昌在这里。”
朱蕴娆盯着齐雁锦手指的一个小点,费解地皱了皱眉:“那临汾在哪儿?”
齐雁锦的地球仪上哪能标出临汾,只好指着太原告诉她:“差不多就在这个点的附近。”
“为什么没有临汾呢?”朱蕴娆对这个地球仪很不满意,“我不信,如果地是圆的,那活在球下面的人,不就掉下去了?”
“那是因为人相对球来说,实在太渺小了,就好比这滴水一样。”说着齐雁锦便拿起桌上的玛瑙蟠桃水注,往地球仪上滴了一滴水。水滴滑到地球仪的南半端,只是凝在球面上,并没有滴落。
“哦,原来我们都被球黏住了。”朱蕴娆心不在焉地点点头,领先时代的学识无意中挤进了她的脑袋,她却浑然不知。
这时朱蕴娆又看见桌上散放着几张纸,纸上圈圈绕绕像画着鬼画符,便笑嘻嘻地问:“这是你画的符?”
齐雁锦瞥了一眼纸上的拉丁文,心想这时候熊三拔如果在场,一定要哭了。不过只要能逗逗朱蕴娆,他又何乐而不为呢?于是他笑得越发真诚:“对,这是我画的道符。”
“那正好,不如也替我画一张吧?”朱蕴娆兴致勃勃地恳求,“我想要一张求姻缘的。”
齐雁锦欣然从命,随手裁了一张桑皮纸,用鹅毛蘸水笔在纸上沙沙写下了两行拉丁文小诗,当做道符送给朱蕴娆。
朱蕴娆如获至宝地接过“道符”,虽然看不懂,却一心觉得齐雁锦画得很好看,于是又笑着问:“这符上的画儿是什么意思呢?”
齐雁锦神秘地一笑:“天机不可泄露。”
“哦,不泄露就不泄露吧。”反正她也看不懂,朱蕴娆撅着小嘴吹干了纸上的墨迹,高高兴兴地把道符收进了怀里。
一瞬间齐雁锦只觉得口干舌燥,很想找个借口再亲一亲她红馥馥的饱满双唇,然而朱蕴娆这个时候却忽然严肃起来,直愣愣地望着齐雁锦伸出双手:“道长,我要的东西在哪儿?”
齐雁锦微微一怔,下一刻才意识到她想要的是什么,不由试探着问道:“我再问你一次,你当真要那么做?”
“当然,”朱蕴娆自信地翘起唇角,目光晶亮地凝视着齐雁锦,“我喜欢那个人喜欢了很多年,这次一定要把生米做成熟饭!”
说出这句话的一瞬间,她的脸上焕发出夺目的艳色,让齐雁锦的心中泛起微微的醋意。
他开始嫉妒那个男人。
于是齐雁锦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才说:“这种缺德的药,我从不轻易授人。”
“那你想要什么?”一牵涉到做买卖,朱蕴娆的反应就很快。
这丫头倒也不笨哪。齐雁锦目光一动,亲自为朱蕴娆沏了一杯热茶,趁着她喝茶的工夫,从屉柜深处取出一只檀木匣,当着她的面将匣子打开。
“这香又名‘见风倒’,”齐雁锦暧昧地与她相视一笑,用一副教坏小孩子的口吻煽动道,“你点上香之后,退出厢房,过半个时辰之后再进去,那人便可以任你摆布了。”
“太好了,我真该早点认识你。”朱蕴娆激动地看着匣子里黑乎乎的香饼,眼中充满了跃跃欲试的兴奋。
齐雁锦看着她一头热的架势,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你可要想好了,这迷香只能管一夜,等人清醒之后,你又该如何收场?”
“怕什么,反正我要和他做一辈子的夫妻,这些都是迟早的事。”朱蕴娆满不在乎地回答,“就算他一时不乐意,往后日子还长着呢,我好好哄着他,再倔的羊也有入栏的那一天。如果现在一个拴不住让他跑掉,那才是亏大了。”
齐雁锦听了她这番理直气壮的宣言,脸上忽然露出一抹恍然之色,手指也不自觉地想要碰触木匣。朱蕴娆怕他反悔,立刻像只小母老虎一般扑住匣子,虎视眈眈地瞪着他喊:“这迷香我要了!我也不会白拿,你先出个价!”
嚷归嚷,她的底气终究有点不足——她如今虽然住在高屋广厦之中,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可每个月手里只有几两零花钱,如果齐雁锦向她狮子大张口,她可就没辙了。
这一刻齐雁锦表现得显然像个厚道人,他一脸诚意地把匣子推到朱蕴娆面前,提议道:“这种有价无市的药,我也不知道该问你要多少钱。这样吧,你先拿去用,看具体成效如何,我们根据结果再商量价钱吧。”
这句承诺一出,不就意味着如果这副药没起作用,她就可以赖账了嘛!朱蕴娆瞬间被感动了:“道长,你真是个好人!”
的确,他真是一个好人——齐雁锦道貌岸然地在心里感慨。
事不宜迟、机不可失,当天晚上,朱蕴娆便端着个香炉,心怀鬼胎地敲开了陈梅卿的门。
“夫君,”她笑得极甜,却还是没法解释自己手里的玩意儿,“晚上蚊虫多,我来帮你点个香炉。”
“你喜欢上熏香了?”陈梅卿觉得她这风格转变得有点诡异,“你不是一直嫌香饼的味道齁得慌吗?”
“是啊……不过这个香饼的味道好,一点都不冲鼻子。”朱蕴娆红着脸撒谎,一颗心紧张得怦怦直跳。
她不由分说地挤进陈梅卿的厢房,将香炉紧挨着床榻放下,结结巴巴地向他借火:“夫君,你这儿有火折子吗?”
她觉得烧香饼应该和烧煤球差不多,只是如今做了小姐,火折子没法随身带了。
陈梅卿一听她这话,就知道她要瞎折腾,只得叹了一口气,从她的香炉里把香饼拈出来,又走到香几边上揭开自己的香炉,把原先焚着的一块甜香饼给换了下来。
那块黑乎乎散发着神秘气息的香饼,一沾上银叶子做的隔火,立刻散发出一股异常浓烈的腻香,呛得陈梅卿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震惊地捂住鼻子质问朱蕴娆:“你从哪儿弄来的香饼?还敢说不冲鼻子!”
这时候朱蕴娆岂肯功亏一篑,慌忙上前扯下陈梅卿捂着鼻子的手,哄骗道:“别怕别怕,多闻闻就习惯了。你好好睡吧,我先回去了……”
陈梅卿瞪了妹妹一眼,见她作势欲走,立刻开口将她拦住:“你先别急,我有话要问你。”
朱蕴娆心中一惊,脑门上立刻冒出一滴冷汗:“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
再不走,她就要陪着他一起中迷药了!
陈梅卿有些狐疑地瞅了她一眼,心里暗自纳闷:这丫头今夜确实有点反常,平日粘他粘得跟什么似的,怎么这会儿倒矜持起来了?
思来想去,这丫头一定有事在瞒着他。陈梅卿立刻警觉地审视着朱蕴娆的脸,越看越狐疑,刚想张口问个究竟,下一刻脑袋却忽然稀昏。
好,好困……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章 第二夜+二更天
陈梅卿甩甩脑袋,只觉得上下眼皮就快黏在一起。朱蕴娆知道他已经中了圈套,立刻心怀鬼胎地试探:“夫君,时辰不早了,嗯,要不你还是早点安歇吧?”
她一边说一边往门口挪,恨不得溜之大吉——万一她和夫君同时睡着,岂不坏事!
此时陈梅卿嗅了那一炉异香,两只鼻孔像被孙大圣吹进了瞌睡虫,昏昏沉沉地哪还有心思留人?于是很配合地挥手撵人:“嗯……是不早了,你也赶紧回去睡吧。”
朱蕴娆如蒙大赦,立刻在越来越浓的迷香中屏住呼吸,手忙脚乱地逃出了屋子。
出门之后,她竟然还不忘将陈梅卿的房门牢牢关上,做贼心虚地擦了一把冷汗。
想不到齐道长给的迷香这么厉害!她挥舞着小手替自己扇扇风,想找个凉快地方清醒清醒。
半个时辰,只要再坚持半个时辰,夫君就是她的熟饭了!
一想到这里,朱蕴娆就忍不住心花怒放——等到夫君睡熟之后,她就会偷偷爬上他的床,与他共度一夜。只要明天早上内侍发现他们,生米就算煮成了熟饭,夫君想赖账也不行了!
嘻嘻嘻,真是一招先斩后奏的妙计啊!不行不行,她要冷静,一定要冷静!
朱蕴娆甩了甩混乱的脑袋,大喘气地迈开步子,跑到寅宾馆后花园的鱼池那里洗脸去了。
与此同时,房中的陈梅卿像一滩稀泥似的瘫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上床,便两眼一翻昏睡了过去。
少顷,厢房的门被人无声地推开,一道身影静静走到陈梅卿身边,驻足了片刻,随后移步到他放行李的箱笼前,悄悄翻找起来。
陈梅卿堂堂一个风华正茂的大好青年,好歹也算半个纨绔子弟,箱笼中衣帽鞋袜、荷包川扇,杂物着实不少。来人翻找了好一会儿,终于从箱底摸出一枚路引,就着烛光看清了上面篆刻的文字,神色陡然一变。
这是一枚出自巡抚衙门的路引,四方通行、识者莫问,颁发的时间正是一年前。那个时候,此人应当还在山西,能给他这枚路引的人只有一个——山西巡抚刘仪清。
齐雁锦低头注视着昏睡中的陈梅卿,默然暗忖:看来此人与自己的仇敌过从甚密……他得多留一个心眼。
弄清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后,齐雁锦将凌乱的行李归置整齐,熄灭了香炉,随后取来凉水,用指尖弹在陈梅卿脸上。
冰凉凉的水珠好一会儿才将陈梅卿从昏迷中唤醒,他仰躺在地上眨了眨眼,看清了居高临下俯视着自己的人,吓得立刻一骨碌爬坐了起来:“锦、锦真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相比坐在地上吞吞吐吐的人,齐雁锦却是慢条斯理地反问:“先生可知道,你方才中了迷香?”
“迷香?”陈梅卿闻言一怔,旋即领悟过来,咬牙切齿地骂道,“那丫头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想不到我竟着了她的道!”
是着了我的道,齐雁锦在肚子里嘀咕了一句,嘴上却说:“方才我在隔壁听见动静,觉得有些不对,因为不放心才擅自闯进来,结果就看到先生昏倒在地上。”
“唉……一言难尽,家丑不可外扬,”陈梅卿擦擦冷汗,望着齐雁锦苦笑,“总之多谢真人搭救,还要劳烦你替我保密。”
“这个自然,不过恕在下多一句嘴,看来令妹对你用情颇深哪。”齐雁锦不怀好意地笑道。
“孽缘,孽缘。”陈梅卿呵呵讪笑了两声,尴尬地瞥了一眼余韵袅袅的香炉。
“看来令妹这份美人恩,先生倒不是很乐意消受啊?”这时齐雁锦觉得时机成熟,终于对陈梅卿抛出绣球,“先生若是信得过在下,眼前倒是有一个办法,可以令先生一劳永逸。”
陈梅卿顿时眼前一亮,迫不及待地问:“什么办法?”
“实不相瞒,先生中的迷香,乃是在下提供给令妹的……”
“什么!”陈梅卿只觉得脑中轰地一声闪过一道晴天霹雳,刚想发火,就见齐雁锦抬起一只手挥了挥,示意自己淡定。
“哎,别急着发火嘛,我这不是来救你了吗?”齐雁锦云淡风轻地笑了笑,看上去一脸正气,“令妹原本打算将你迷倒之后,与你同床共枕一宿,待明日闹将起来,先生骑虎难下,便只能与她谈婚论嫁。按理这的确是一条妙计,只可惜令妹疏忽了一点,她这个忙,我并不打算帮到底。”
“呃?”陈梅卿眼珠一转,从他的话中听出一点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