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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湘西1949-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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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柯山身上。他合上笔记本,缓缓地站起身,说道:“其实大家都知道,我军主力正在四川作战,周兴之所以一时猖狂,恐怕也是因此。不过,就像王书记刚才所说的那样,我大军渡江以来所向披靡,一旦西南战局平稳,势必会回师湘西,抄剿那些兴风作浪的顽匪。目前,咱们还是要踏下心来开展支前和归劝工作,不要受周匪的干扰。”

散会后,柯山主动留下吴显贵,客气地说道:“吴先生,今天所有人员到齐与会,还仰仗您的大力协助。如此一来,我也好向上级有个交待。”

“哪里哪里,政府的工作我必当鼎力支持。”吴显贵满脸堆笑着说。

“还有一件事情还需烦请吴先生帮忙。”

“说什么帮忙的话,您尽管吩咐。”

“您也知道,目前围城的兵力不足,周兴又很猖獗,我们恐怕一时出不了寨子,就烦请您给各委员和保甲长布置一下,周兴若再有动静要及时汇报。”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

八、奉命撤离

在焦急的等待中,总觉得白昼是那样的漫长,当夜幕真的降临,又是那么急切地希望这一刻再慢些到来。

寨子里早早地就静了下来,街上没有任何身影,偶尔会从某个方向传出犬吠声,又戛然而止,显然是被主人及时喝住。

小石还没有回来。柯山不安地在桌前走来走去,几次到门口探望,然而一切都被夜隐去了踪影。

小石是否到达永绥?是否带回上级的指示?是否安全?病是否好些了……这一系列问题不停地冲击着柯山的大脑,也在暗暗自责:虽然药品非常紧缺,可是如果去找欧阳丹,应该还是有办法的。他一步迈出门外,任夜风吹打着自己。

他不去找欧阳丹也是一种无奈的回避。欧阳丹是他在南工团时的同学。自从他在联欢会上独奏了自己拿手的二胡后,就记住了那双大且大胆的眼睛。后来,各中队要上街搞宣传,他的毛笔字又派上了用场,她也总会请他去协助女生队。一次,在篮球场上被杨清熙撞伤膝盖,是她为他包扎上了伤口。他这时才知道,原来她是北平城内一位知名留洋西医的千金。

在南下到河南开封进行短期整训时,他收到了她的一封短信,“我自幼受西洋教育,是你那忧郁的目光和凄婉的二胡韵律,让我重新认识了中国音乐……包扎好伤口,你又重返赛场,让我看到了你内心深处坚强的一面……在你的身上肯定发生过许多故事,能否让我分享?”

从此,他开始刻意回避她。可是,原本有机会留在武汉的她,却与他一同坐上驶往常德的渡轮。

八百里洞庭,浩瀚缥缈,数十艘船依次相连,缓缓地划破平静的水面。夕阳将薄云染成一片艳红,他静静地坐在船舷,遥望着渐渐远去的北方,“筠,你在北京可好?”她走过来,静静地坐在他的身旁。他扭头礼貌地一笑,没有说话。“在想什么呢?”她问。“我的妻子,她叫筠。”他说。之后,两个人再没有讲话,一直到启明星升起。

后来,他被分配到军部保卫部,她被分配到军直卫生院,虽然近在咫尺,却都在有意无意地回避着对方。

突然,县大队刘排长从院门外跑进来,兴奋地低声说道:“回来了。”随后两名队员搀扶着一个人走进来。

柯山急忙迎上去,焦急地问道:“小石呢?”

贺班长疲惫地说道:“小石病倒了。我带回了上级的指示。”随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柯山。

此时,王书记、李区长也跑出来。“赶快安排休息。”李区长向刘排长命令道。

借着油灯昏暗的光线,柯山迅速浏览了信函,然后递给王书记,“上级要求继续目前的工作,不要打草惊蛇,并命令我尽快赶回永绥。”

“你准备什么时候走?”王书记将信递给李区长。

“当然是越快越好。不过……”柯山说着将头转向李区长。

李区长二话没说转身就出了房门,一会儿匆匆回来,说道:“贺班长那里没有问题,等他缓过劲来就可以出发。”

“我这么突然走了,吴显贵肯定会问起来,要以什么理由呢?”

王书记和李区长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柯山沉吟片刻,说道:“就说我是一个学生兵,胆儿小,找了个理由就走了。”

二更过后,两个身影悄然出了围城,隐入漆黑的大山之中。

贺班长挥动柴刀在前面引路,柯山警惕地跟在后面,手中提着上膛的手枪。他之所以这样,当然是为了防范遭遇土匪,同时还另有考虑。因为在目前的县大队中,只有排级以上干部是军人,队员除了当地的积极分子外,还收编了部分原地方武装人员。况且,反水、招安再反水是此地顽匪的常态,我军确实曾经吃过亏。因此,他不得不防。

在休息时的聊天中,柯山了解到,贺班长果真上过山。“我可不是棒棒客。”贺班长连忙解释道。

棒棒客,是指那些趁机用棍棒敲击路人头部的抢劫者。当地人对这种行径极为不齿。

贺班长名叫贺二虎,家在辰溪,因为生活所迫,十五六岁时便干上贩私盐的活计。当年的湘西,不论官匪,收缴鸦片税、盐税是最大的经济来源,因此对查禁贩私行为非常卖力。在一次冲突中,贺二虎打死了两名枪兵,不得已出逃到永绥,上山做了匪。他投靠的头目与周兴素有恩怨,一直是打打合合,后来仇怨愈积愈深,终于被周兴以宴请为名诱杀,贺二虎也险些命丧枪下。几个月的亡命生涯后,解放大军打到湘西,他便报名参加了永绥县县大队。

“你也别防着我了。”贺二虎狡黠地看着枪不离手的柯山,“我巴不得大军趁早把周兴给剿了,我也好回家安安生生种地去呢。”

见对方看出了自己的心思,柯山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一边将张开的机头回位,一边说:“哪里防你了?”

贺二虎“嘿嘿”地笑着说:“一开始我还以为你是个白面书生,原来你也是个狠家子。”

柯山一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所以只是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对方。

“别看这几天有些活计不让我干,可是我都看着呢。”贺二虎继续说道,“你一来围城,周兴就炸了营,王书记、李区长也是忙里忙外的,嘿嘿,我就知道你不一般。别看你和吴显贵客客气气的,不过你后脑勺上的那股子杀气,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嘿嘿,早晚周兴和吴显贵会死在你的手里。”

柯山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他不得不承认,贺二虎这个看上去并不起眼的山里人,却有着远远超出他外表身份的观察力。当然,他对此并不感到特别惊讶。在沈从文先生的《凤凰》中,他曾看到过这样一段对“匪”的描述:游侠者行径在当地也另成一种风格,与国内近代化的青红帮稍稍不同。重在为友报仇,扶弱锄强,挥金如土,有诺必践。尊重读书人,敬事同乡长老。换言之,就是还能保存一点古风。有些人虽能在川黔湘鄂边境数省号召数千人集会,在本乡却谦虚纯良,犹如一乡巴佬。

“哪有的事。让你这么一说,我都快成说书人嘴里的魔头了。后脑勺上哪能有杀气呢?”柯山故意轻松地说道,“况且,周兴炸营也不可能因为我来了,要是我带着一大队兵还差不多。”

“快了。”贺二虎依然只是“嘿嘿”地笑。

“什么快了?是我快成魔头了,还是咱们快到永绥了?”柯山决定岔开话题,“还有多远?”

“差不多有六七十里地。”

“算上下山的里程了吗?”

柯山这样问是有原因的。在湘西,当地人只将上山算作里数,为此还闹出来一些笑话。据说,一个莽撞的连长因为怀疑向导故意兜圈子,差点儿把他给枪毙了。

“算上了。”贺二虎一下子笑出了声,显然他也听过类似的笑话,“那个小山贼,噢,是小石,他对这条路很熟,有的地方我还真没去过。不过我估摸着至少有六七十里地。”说着,他随手扯了一把草,揉搓起来,“那个小山贼领的路有时很险,布鞋肯定不行,待会儿你把它勒上。”

柯山接过那两段草绳,习惯性地说道:“谢谢”。

“呦,这还是头次有长官跟我这么说话呢。嘿嘿。”

在随后的路程中,两人也就渐渐熟悉起来。

“柯干事,我看你像个读书人呢。”

“上过两年大学。”

“你看,我说的嘛。”

“说什么了,白面书生?”

“不是不是,你可不是白面书生。那你怎么当兵了呢?”

“国家战乱,当兵不还是一条出路嘛。”

“您又给我绕弯子了。像你这样有学问的人,干什么不是一条出路,偏偏当兵?”

柯山没有再答话。是啊,为什么偏偏就当了兵呢?有时忙完一天工作,夜深人静躺在床上,他也会这么问自己。

上午10点左右,柯山他们筋疲力尽地到达永绥县城。

“正等着你呢。”吕岩科长扶着柯山坐下,然后倒了碗水递给他。

“小石呢?”

“给他吃了两片阿司匹林,又休息了一晚,好多了。不过还是很虚弱。”

“上级有什么指示?”

“让你尽快赶回沅陵,上级需要更详尽的汇报。”见柯山面有难色,吕科长又说,“正好张排长他们昨晚从所里查线回来了,不过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走。我先去打个电话,向上级汇报你的情况。对了,你说过的那一老一少,我这里没有任何情况。”说着,走出了房门。

张排长从所里到永绥?柯山有些疑惑了,因为张排长说过他们要从四川秀山往回查电话线路,既然到了所里,说明已经查过永绥段了,怎么又回到了这里?想必是军部又特意为自己做的安排。心中随之踏实了许多。稍作休息,他找到小石的宿舍。

“柯干事!”小石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挣扎着要起身。

柯山连忙上前将他按住,关切地问道:“怎么样了?”

“好多了。把吴老狗抓起来了吗?”

“还没有。你放心,他跑不了。”

“那你怎么回来了?”

“上级有命令,让我回沅陵。”

“我也要跟着你。”小石一下子掀开被子,就去抓床边的衣服。

柯山再次把他按住,“你现在的任务就是休息。要听从命令,懂吗?”

此时,吕科长走进来,“柯干事,你可以搭张排长他们的车。上级命令他们马上回沅陵,我现在就去通知。”

“我呢?”小石猛地撑起身子,急切地问道。

走到门口的吕科长看向柯山。

“就让他和我一起走吧。军直卫生院的条件要好些。”柯山说。

“那也好。”

4名战士将小石用竹床板抬上车厢,紧贴着驾驶室安顿好。

张排长拎着一个非常精美的礼品盒走过来,探头看了看车厢,说道:“进驾驶室吧?”

“不用,他这样躺着更舒服些。”柯山说。

“你呢?”

“我陪着他。”说着,柯山扫了眼那个礼品盒,只见上面有贵州茅台酒的徽记。虽说这里是湘川黔三省交界处,去贵州并不是难事,可是张排长是执行去四川秀山的任务,违抗军命在历朝历代都是掉脑袋的事情,他不会不知道这其中的利害。难道上级又给了他去贵州的任务?可是,来回的时间也不够呀。

“听吕科长说,你们都查到了所里,看样子任务完成得很顺利呀?”柯山似乎很随意地问道。

“顺利什么呀。这命令都怪透了,先是让从四川秀山往回查,查到所里又让返到永绥待命,现在又不让查了。”张排长嘟囔着钻进驾驶室,“砰”地一声关上了车门。

显然,他并没有去贵州。

这时,吕科长扒上车门,对张排长说道:“记住,所里也有同志要搭车去沅陵,别忘了。”

“放心吧。”张排长笑着敬礼,然后向司机一挥手,汽车轰鸣着驶出大院。

汽车在盘山道上时而缓慢爬坡,时而小心翼翼地左弯右转,时而直冲而下,站在车厢两侧的战士持枪警惕地注视着四周。也许是因为呼吸到新鲜空气,小石的精神好了许多,他掀开蒙在头上的被子,向柯山笑了笑。柯山的心随之一动,大脑中浮现出一个场景。

那是1948年,正是东北战乱最盛的时期,柯山和妻子吴玉筠从长春逃到沈阳,岳父一家已经在半年前搬回北平,夫妻二人便暂时在那里,焦急地观望事态的发展。当时,国共两党的军队打的是拉锯战,不过国军明显在逐步收缩,因为交战的枪声越来越清晰了。

那天,街上来来往往有队伍在奔跑,枪声时而激烈,时而稀疏;呐喊声时而是东北口音,时而是关内口音,后来枪声渐渐平息下来。柯山悄悄将房门拉开一条缝,只见一名解放军士兵靠坐在院墙角,绑腿带散落一旁,左裤腿被挽起来,露出腿肚上的枪伤,一只黄狗在津津有味地舔着伤口处的血迹,士兵只是静静地看着,显然他认为这样可以消毒。

吴玉筠端着一碗水推开柯山,拉开房门正要向外走,那士兵听到动静迅速端起枪。她一惊,险些将碗脱手。士兵连忙垂下枪口,说道:“别怕,解放军不打老百姓。”

柯山疾走出来,先去掩上院门,返身看见吴玉筠将水碗端到士兵嘴边,连忙阻止,“别给他喝。”他一边用脚轰开黄狗,一边埋怨道,“他受的是枪伤,流血太多,现在不能喝水。”随后,进屋翻出纱布和云南白药,给那士兵包扎上。然后从玉筠的手中接过水碗,递到士兵的嘴边,“抿一口,润润嘴唇就行了。”

士兵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然后向柯山一笑。

为了减轻士兵的疼痛感,柯山和他闲聊起来。原来,这名士兵刚满17岁,家在山东,去年他和两个哥哥抓阄决定谁去参军,他抓到了。

“解放军也抓丁?”

“是抓阄,不是抓丁。”士兵显然没有理解柯山的意思,继续说着,“俺大哥、二哥非说俺打马虎眼,要重新抓,俺哪能干呢。嘿嘿,其实那阄是俺做的,俺怎么能不认识呢。”说完,露出一脸的得意。

“你们抢着当兵?”吴玉筠诧异道。

“不抢着当兵把地主老财斩尽杀绝,等他们回来,还不得把地收回去?”士兵皱了皱眉,抚着受伤的腿,等疼劲过后,又炫耀似的说道,“俺家分了6亩3分地呢。”

“分地?”玉筠又是大为不解。

“对呀,人民政府主持公道,穷苦人家都有份。”

此时,四五个解放军提着一块门板闯进来,他们推开柯山,麻利地将受伤的士兵抬上门板,一名军官模样的人匆匆说道:“回屋里去吧。狗日的打得挺凶,没准一会儿就过来了。”

随即,几人抬起门板急匆匆出了院门,那受伤的士兵扭头向柯山和吴玉筠感激地一笑……那笑容就和小石刚才的笑容一样。

第二天,柯山和吴玉筠决定马上启程,投奔在北平的娘家。

到所里时,太阳已经过晌午。

柯山跳下车正要去找夏天阳,却见他双手拎着一个大布袋和几个竹筒迎出来。

“哪位是张排长?”夏天阳的眼镜已经滑到鼻梁下,因为手里拎着东西不能扶,因此不得不仰着脸问道。

“熊瞎子,你想找哪个张排长?”柯山故意开起玩笑。

“柯山吗?”夏天阳循着声音看过来,“我找军直警卫营的张排长。”

“我就是。”张排长走过来。

“上级有命令,你们要马上出发。这是干粮和水。”

“嚯,看样子还真有紧急情况。”张排长向车厢一招手,两名战士敏捷地跳下来,从夏天阳的手中接过布袋和竹筒。

“我还找你有事呢。”柯山说。

“在车上说。”

“你也去沅陵?”

“是的。”

司机小跑着给汽车水箱加满水,然后启动驶出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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