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星归觐九重天-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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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后她常常想起那一纸文书。
宋于晞不爱写字,不像一些爱好风雅的皇帝一样四处留下墨宝。皇帝的诏书本来就不用自己写,只要说出大概意思,由舍人院和翰林院的官员润色,那应该是他写下的唯一一份诏书。
人常道,见字如面,其实字随心,不随形。他的字由起势到收官,都纵横四海、睥睨山川。
那位心怀天下的帝王,早已厌倦了几百年来盛夏皇族与士族门阀共治天下的模式,他要的是一个集权的朝廷,一个君臣分明的国家。
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
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
她叹了口气,对祭漩笑笑,“我给你说些事情,真事。”
凌珊的笑容并无笑意,祭漩也只是轻轻扬了下嘴角,“娘娘请说。”
“天嘉四年上巳,圣上和众臣一起在昭阳宫杏园饮宴,酒酣之时,燕王问圣上,当时的情况,比起他还是吴王的时候,如何。”她的嘴巴微微抿了一下,眼底的阴翳越来越浓,“圣上没有回答他,他再三询问,圣上说,即位一事虽是天命,但应该也是仰仗了燕王的竭力相助。”
祭漩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听她继续说道:“天嘉七年秋天的时候,芝兰宫起火,燕王携兵入内,不解佩剑。”
“今年早春,适逢燕王妃生日,燕王在昭阳宫为燕王妃设宴。他坐在圣上的龙椅上,门下宾客处于群臣之位,向坐于后位的燕王妃举杯庆贺。”凌珊停了一下,看向祭漩,“至于他的将士是什么情况,你应该比我要清楚一些吧?”
祭漩当然清楚,他的部下大多不遵法度,遇到查问追捕都会逃奔去燕王那里。他眉心蹙了一下,一时却没有回答。
凌珊向前走了一步,抬头看着他,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敛起的都是冷锐的光。
他肩线往下一压,单膝跪到地上,说道:“臣愿为太后犬马。”
“他要做仁君,明明想以法度治天下,却还要装裱成仁义的模样。”凌珊的左手扶着窗沿,手指紧紧抓着窗棂,黑漆渗进她的指甲里,“横者挫之,满者损之。该除掉的人,就不该留。”
皇帝出宫探望绥侯的第二天,卯时三刻的牌刚刚敲过,准备离开继晷殿去上朝的皇帝就听到内侍官通报,说燕王有要事启禀。
明明就要早朝,又有什么事要在上朝之前先和他说呢?皇帝才让内侍官把燕王宋溢传进来,又有宦官前来禀报,称邓国公祭漩有要事相商。
面对一前一后进入继晷殿的两位大臣,分别是自己的异母兄长和堂兄,皇帝的脸上并没有挂着什么亲切。
近侍宦官给他沏了一盏醒神的茶以后就退了出去,皇帝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之后放下,问他们,“什么事?”
宋溢和祭漩彼此都很意外对方会这么凑巧赶早了来,二人狐疑地对视了一眼,最后还是宋溢先开口。
他上前一步,抱拳道:“陛下,昨日臣得到一则确定无误的消息,事关先帝和皇位。”
说到这里,宋溢特意停了下来,用眼神示意宋湛应该让祭漩回避。
祭漩也知道他们两兄弟有话不好当自己的面说,便道,“陛下,臣请在廊下候宣。”
“不是说有要事相商吗?”皇帝说,“你到外面等一下就行。”
祭漩愣了一下,抬手行了礼,恭谨地退到了外间。
“陛下,昨日慈训宫一个叫做凌雎的女官来密报,告诉臣一件十分骇人听闻的事——太后当年在微明宫,生下了先帝的遗腹子。”
他刚刚走出去,就听到身后传来宋溢的声音,字字句句,如同灌铅沉进他的脚底,让他的脚步更加沉重。
皇帝似乎始料未及,闻言面色瞬间苍白,在白纱帐灯旁边,映得五官更加深刻和凛冽。
他的右手放在案上,握成拳头,紧得骨骼的轮廓顶在皮肤之下白得嶙峋。
“陛下,此事应该如何是好?”宋溢等了片刻,看他一言不发,语气近乎自信。
过了很久,皇帝摊开手掌,看着上面被指甲压下去的几个血红色月牙,缓缓问道:“那孩子现在在哪里?”
“回陛下,据那女官所言,应该是星荀府上的二公子——星寰奕。他如今是邕王文学。”宋溢看他神情有些恍惚,又说道,“那名女官正在继晷殿外,陛下可要亲自传唤问个明白?”
又是这样。
人都已经带来了,这样要紧的事情,他还有不传的道理?
宋湛明显地愣了一下,恍恍惚惚抬起头,对着外面说,“溯之还在外面吗?”
“陛下!”宋溢看他仍然有意要护着凌珊,吃惊至极,忍不住提醒他。
“溯之恐怕也是急事,否则也不会这个时候来。”宋湛站起来的时候步子有些不稳,身子往前倾了一下,抬手示意兄长不要走上前来。
宋溢沉了沉气,只得负手站到旁边。
刚才他们所说的话,想必祭漩也都听见了。
他走进来的时候,神情凝重,看着宋湛,显得十分犹豫。
“溯之,你这个时候来找朕,是为何事?”宋湛站着跟他说话。
祭漩抿了抿嘴唇,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宋溢,抱拳道,“臣想与陛下商量一下镇北行军的事情。”
宋溢跟宋湛说的是内忧,而他来说的是外患。宋湛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带着责备的语气说,“明天就要行出征仪了,你现在来跟朕说要商量?”
“陛下息怒。”祭漩忙道,“实在是此次狄历大军来势汹汹,没有绥侯从旁协助,臣以为臣不能一力担当。”
“溯之,绥侯都躺在家里了,难道你还要他乘着步辇和你一块儿去吗?”宋溢不知道他怎么突发奇想跑来说这件事,而自己正与宋湛说到关乎国政机要,不免有些不耐烦。
祭漩也没有想到星荀会遭人暗算,这并不是他能够决定的,这一仗没有任何输的借口,所以他对宋溢这半开玩笑的嘲讽语气略有不满。
他并不回答宋溢,而是直接跟皇帝说,“陛下,臣一直都有一个疑问,为什么陛下不让燕王领兵?他身为兵部尚书,又是武将出身,骁勇善战天下谁人不知?而今无论维稳还是镇北,陛下都不让燕王领军,是为何意?”
听出祭漩带着责备的语气,宋湛微微蹙眉。
“莫非陛下以为燕王是陛下的兄长,比我们这些武夫要金贵,不能冲锋陷阵吗?”祭漩这话说出了朝中一部分人的不满,他义愤填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狄历凶残不输鬼戎,荆王都以身殉国,陛下如此袒护燕王,若战事不利,陛下拿什么跟天下人交代?”
宋湛震惊地看向祭漩,听他振振有词,铿锵有力,苍白的脸渐渐被血色染红,然后红得非常难看。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啊!!心情很不好!!!
152
152、第五十五回 入瓮 。。。
宋溢没有料到祭漩来是为了这件事,也十分惊讶。
他所说的宋溢也听不少人说起过,皇帝不让他领兵,有一部分人认为皇帝是想要释他兵权,还有一部分认为皇帝是在袒护自己的哥哥。
至于宋溢,一直都没有机会好好问一问宋湛,他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没有想到,祭漩反倒帮他问出来了。
“子萱的事情,朕也是始料未及。”宋湛直勾勾地盯着刚才一派凛然陈词的祭漩,然后把目光转移到宋溢身上,问,“皇兄,溯之说的没有错。狄历的战事非常重要,你可愿意跟他一起去?”
宋溢听得自己再次领兵,立即抱拳道,“臣必不负陛下重望。”
他眉头皱了一下,只是点了点头。
“陛下,方才臣与陛下说的事情?”宋溢还是不放过他,祭漩的事情一说完,马上又追问他。
宋湛吁了口气,示意祭漩出去,然后自己再度坐下来。
经过刚才祭漩这么一闹,他似乎也从那一则晴天霹雳里面缓了过来,他抚了抚眉心,无可奈何地笑笑,从容说道,“既然是先帝与太后的孩子,便是宗室嫡子,理应是皇太子了。我就另外置一宫城,去那里度我余生吧。”
宋溢只当他在说笑,勾起了嘴角,说,“那陛下这些年为盛夏所做的,难道都是这‘皇太子’不在的时候,代而为之吗?臣可从来没有听说过暂代为之的天子,怕不能遵奉陛下的诏令。”
宋湛轻轻慢慢挑了一下眉,反问,“你道我该如何?”
“臣听说,星府的两位公子,自幼身体就不是很好,此前一直都在天山的外公府宅养病。”宋溢微微笑了一下,若有所思道,“凛都气候不比天山,回来以后水土不服,生点儿小病也是正常的。”
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点点头,“这的确也不足为奇。”
宋溢满意地勾起了嘴角,又问道,“陛下,等到玄宁他们从龙门关那边回来,镇北的事情结束以后,应该就能立储君了吧?”
宋湛抬眸看了他一眼,点头同意,“的确。”
“陛下是打算立邕王为太子吗?”宋溢问。
他注视着他的眼睛,牵强地笑了一下,说道:“你知道,朕不在乎士族寒门之别,所以,对嫡庶之分也没有太大成见。国之储君,还是要立贤为重。”
宋溢感慨地叹了一声,说,“确是如此。”
“但诸位朝臣恐怕不是这么觉得的,何况,甯王和邕王都还小,贤与不贤,又岂是那么容易就分得出来的?”宋湛无奈地叹气,站起来走到宋溢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立储是十分重要的事情,等你从北境回来我们再商议吧。”
宋溢看了一眼他拍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微笑道,“是,陛下。”
天靖二年八月十五,皇帝于凛都城外为镇北众部将举行出征仪,皇太后亦同登城目送行军。
凛都城好些百姓都来送行,当然也有要来一睹天子容颜的侥幸心理。
眼力好的人应该能够看到,望着旌旗浩浩荡荡远去,皇帝和皇太后的神情一直都是肃冷的。出征仪结束以后,有幸去观望的黎民百姓少不得要在茶寮酒肆中谈论起盛夏皇朝最威仪的男人和最尊贵的女人。
他们谈论着太后的年轻,谈论着皇帝的英伟,谈论着他们的形同陌路。
那天无论是皇帝还是太后,神态都肃穆得如同不可侵犯的天神,令人暗叹不愧是皇室之尊,不比凡人。
绥侯遇刺的事情发生了大概半个月以后,星府又出了一件事——身为邕王文学的绥侯二公子星寰奕生了水疱,拖了七八天一直都没有好转,越发严重起来。
消息传到皇宫里,邕王宋谭很担心自己的小伙伴,央求着皇后要去看望星寰奕,皇后正是预产期,开始了阵痛,不想让儿子再去乱走动分了心,不做允许。
宋钧尧也听说了这件事,整天在慈训宫里面瞎着急,太后整天都呆在明夷堂里面不出来,也不许他去,说如果传染了可是大事。宋钧尧来到凛都以后,星寰奕是他的第一个朋友,现在朋友生病了,他却不能去看望,急得想哭。
他在明夷堂外面转悠了很久,最后问太后如果皇帝允许了,他能不能去。
太后近乎淡漠地看了他一眼,跟他说,要是他不怕死,一切随他。
宋钧尧正为太后的绝情恼她,听到她还这么说,气鼓鼓地就直接去永乾宫找皇帝了。
宋钧尧来到永乾宫外跟守在外面的宦官说了一声,等了少顷,进去传话的宦官就出来带他去皇帝读书的翠微堂了。
才刚刚走到门口,那宦官还没开口对里面说话,宋钧尧就听到里面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那绝对不是干咳,而是听到耳朵里整个心脏都跟着抽痛的那一种。
他听得身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等到宦官跟他说可以进去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
走进翠微堂,里面除了皇帝,还有一名金发蓝眸的女子。
那女子一手托着皇帝的手腕,一手拍抚着他的后背,宝蓝色的眼睛里水光盈动,轻轻咬着红润的嘴唇似是要逼着自己不哭出来。
皇帝急急喘着气,眼风瞥见宋钧尧怯生生地站在面前,嘴角勉力撑起一个笑容,对身边的美人儿挥挥手,让她放开自己。
他的手里拿着一方手帕,在窗影之间昏黄的光线下,隐约可见一抹腥红。
宋钧尧看到他的嘴唇似乎覆上了一层霜色,难过地低下头,抿起了自己的嘴巴。
“怎么来了?”宋湛看他拘谨,微笑说,“你怎么坐这么远呢?来,坐近一些。”
他来到皇宫以后,除了宋湛带他去慈训宫那一晚,他便再没有见过他。现在看他对自己那么亲切,宋钧尧有些不适应。
小孩儿站起来,往前走一些,看到宦官把锦席放在了长案边上,愣了一下,规规矩矩地坐好来。
“吃过东西了吗?”这时刚刚朝罢不久,百官也还在廊下用膳,宋湛故而有此一问。
看到他病态一样苍白的脸,宋钧尧一时忘记了自己来的目的,他点点头,“方才用了早膳才过来的,多谢圣上挂心。”
宋湛听他说话这么有礼度,失笑道,“你才几岁?怎么说话。”
小孩儿愣了一下,低头腼腆地笑了笑,忽然觉得类似的话好像在哪里听过,猛然抬头惊讶万分地看向了皇帝。
“怎么了?”宋湛微笑问。
看到皇帝身边的女子和他十分亲近,宋钧尧自然觉得不好提起别的人,就只是自觉失礼地摇了摇头。
宋湛只当他是因为希林艾依在,才这么拘谨,就支臂撑着头,给他作介绍,“这是希林贤妃,她是尼亚孜人,所以相貌跟中原人不一样。”
宋钧尧恍然大悟,连忙挪了一□子,对她行了一礼。
“这是吴王,荆王的孩子。”宋湛告诉希林艾依。
希林艾依正为宋湛的身体状况忧心,忽然来了这么个孩子,一时也没有办法换上欣悦温和的笑容,但她还是温柔地对他笑笑,“吴王殿下。”
事实上,让宋钧尧感到奇怪的,还有一件事,就是他居然在这里见到了凌雎。
不过他没有回头去看,他刚才进来的时候,就见到凌雎跪在堂下的雕花柱旁,一直低着头。宋钧尧有几天没有见到凌雎了,太后也不问起她,没有想到居然会在这里见到。
宋湛依旧用手撑着头,抱歉地对他微笑,“这些天事情多,没时间去慈训宫看你。你过得还好吗?在这儿有什么不适应的,尽管和宫官们说,朕已经知会了内侍省和六尚局,让他们将你和朕的皇子们一等看待。”
“回陛下,臣过得很好。”宋钧尧说完,又恐他嫌自己说话太老气横秋,赧颜笑了一下,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宋湛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那就好。”
“陛下过得好吗?”宋钧尧知道他病了,很担心。
他收回的手在半空中变慢,叹了一声,摇摇头,“没事。你答应朕,不要说出去,好吗?”
小孩儿当然连忙点头,他又想起星寰奕在家生病,病得快要死了,难过得一眨眼就红了眼睛。
希林艾依一直在旁边蹙着眉头,看这孩子来也不说正事,心里担忧宋湛,便开口问道,“殿下,你来找陛下是什么事呢?”
宋钧尧愣了愣,嗫嚅道,“臣想去看星文学……听说,他生了很严重的病……”他有些担心皇帝会给他跟太后一样的答案,努力让自己表现出很可怜很担心的模样。
宋湛的心往下重重一沉,敛容问道,“是太后让你去看他的?”
他忙不迭摇头,“不是,娘娘说会传染,不让我去。”小孩子毕竟是小孩子,一被逼问什么都说出来了。
“殿下,太后娘娘说的没有错,水疱很容易传染的,你还是听话些,不要去了。”希林艾依看宋湛很久都不回答,而这孩子又不知道察言观色,便主动说道。
宋钧尧也知道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可是他实在是担心,星寰奕他们对他很好,他从小就没有朋友,当然挂心了。而且,他好像听到慈训宫里的人议论说,一般水疱不会拖那么久的,说不定是天花。可是,他就是想出去看看,又怎么敢跟皇帝说是那种要人命的病呢?
“陛下。”希林艾依忧心忡忡地推了推宋湛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