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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四夷译字传奇-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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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我说你给鼻子上脸了是吧?每次我来你都装昏迷,看我担惊受怕哭哭啼啼的你觉得很好玩是不是?”
“昨儿我是真害怕了,你再不醒,我只能把自己送进叶府来做牛做马,承欢叶大人和叶夫人膝下来解他们丧子之痛。你娘居然还陪着你来设计我!若不是你二嫂实在看不下去偷偷告诉我你早就醒了,我今儿可就真的换了丫鬟的衣服进府了!我好歹也是堂堂三公之后啊!”
“喂叶寡言!”
韦小钟见叶轻仍然半点反应没有,气得抬手要打,念及他重伤未复,又悻悻地垂下手。想了想,作势起身,果然手指被握住,拉得她重又坐下来。
叶轻睁了眼,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她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想把手从他手中抽出来,却被捏紧了不放。韦小钟微羞,道:“我、我扶你起来、喝药。”叶轻方放了手。
韦小钟一手小心翼翼环过他的腰背,将叶轻抱得半坐起来,一手拖过两个大靠枕塞在他身后。叶轻上身有伤,为方便换药仅着了单衣。韦小钟隔着薄薄衣料触到他结实的背肌,竟然心中一荡,颊上飞红。
到底他在她心中还是不同了。
叶轻重伤不醒的时候她内疚得日日陪伴左右,想起那许许多多的过往,才意识到这个一直寡言少语的叶轻,已经成了她生命中再也无法抹去的一部分。
他教她骑马射箭,教她武功,给她喂招的时候被她弄伤,从来都是悄悄包扎。他是叶家众星捧月的幼子,叶夫人心疼问起,他只说是自己练功伤的。她在武英殿犯了错,常常故意栽赃给他,他也从不辩解默默代她受罚。
她不似其他侍读生有家中双亲疼爱,逢年过节,他常有意无意地丢些应时的礼物给她,一脸鄙夷道:男儿家最不稀罕这些物事儿,赏你了。她委屈了,难过了,也总是他像棵树一样默不作声地杵在她身边,任由她耍小姐脾气去折腾。时不时他故意触怒她,让她暴打一顿去发泄。
……
他从未说过他爱她,甚至一丝暧昧的表现都没有。对于他这样冷如冰山的一个人,说“情意”都觉得奇怪。她毕竟是个出身三公之家的少女,青春初绽,年华正好。她爱的可以是虞少卿儒雅睿敏的气质,可以是陆挺之谈笑风生的优雅,甚至可以是莫飞飞穿花拂柳的风流,唯独不会是叶轻这样一个不会甜言蜜语、只会舞刀弄枪的武将。更何况,在明严这样一个几乎完美无缺的人面前,有谁不会黯然失色?
直到她蓦然回首,才发现她其实根本不了解叶轻。
……
当然,以上只是我们怀春少女韦小钟的如烟思绪。已经被她改头换面赋予了“叶密风轻”般初夏意象的叶轻公子,再一次以行动说话,无情地粉碎了她旖旎纠结的少女之梦。
叶轻看着小钟颊上飞红,心中一荡,伸手把她抱过来亲了一口。
韦小钟吓得从床上跳起来:“叶寡言!你干嘛!”
叶轻面不改色心不跳:“亲你啊。”
韦小钟气得手脚发抖:“你、你,男女授受不亲,你怎么能亲我!”
叶轻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都过门了,亲一下不行?”
韦小钟目瞪口呆,“你们娘俩合起来坑我,怎能作数!”
叶轻摊开双手靠上枕头,两眼一翻望着帐顶:“药凉了。”
“……”
她自以为重新认识了叶轻,其实,她还是不了解叶轻……
在自家府中,叶轻公子展示了纨绔本色:坚决不肯自己喝药。
秉着伤者为大的原则,想着自己未报的恩情,韦小钟忍辱负重,一勺勺喂叶轻公子喝了药。又开了食盒,取出热气腾腾的各色汤食来哄他吃。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便别开了眼,絮絮叨叨讲起宫中朝中的趣事轶闻来。
“挺之和段昶都入了朝,挺之任了吏部考功员外郎,段昶任太常寺协律郎。陆家人高兴得不得了,陆老尚书每天还是绷着个脸,估计憋笑快要憋出内伤来了。段昶阶品虽然低了些,不过他向来豁达随意,据说颇得太常寺卿左大人的赏识。”
“飞飞自然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花花公子死样儿啦。左杭和林玖脱了玩性,现在都特用功。最有趣的事情你可能想不到,鸾郡主之前那么讨厌括羽,变着法儿地欺负他,现在却粘他粘得要命,你说这是不是欢喜冤家?只是可惜了我们的小林玖了,酸得像喝了好几坛老陈醋似的。”
“括羽这小子还真挺懂事的,知道你受伤后就设法向南越通了信,让那边的驻军托人带了续断、赤灵芝还有南洋血燕过来,昨儿刚到,就寻着我让我带给你。”
……
“太子呢?”
韦小钟的语声戛然而止。
一直避而不谈的这个人,却被叶轻主动提及。
这些日子,她反反复复地想着那晚上的事情。
金辂,为何是金辂?她小小一个行走晚上出宫回家,竟然要动用太子御用车辂,未免逾制。就算是担心她的安全,一架普通步辇,哪怕是一匹马,让叶轻护送也足够了。太子平日即便亲自出行,若非彰显天家威势,也甚少使用这高一丈二尺二寸余的华贵金辂。
她在受宠若惊的恍惚心思中,稀里糊涂地做了太子的替身。
想清这一层的时候,她怒极伤极。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对主人死心塌地的狗,摇首摆尾地吃了主人投来的一根大骨头,心中感激涕零,却没想到这根骨头是淬了剧毒的。
也许太子并没想让她死,可他着实是想让叶轻受伤。云中君对扶桑忍者了若指掌,不可能不知道他们有多厉害。太子知道叶轻一定会拼死护她,知道叶轻没有十足把握从扶桑忍者的刀下生还。可他还是让叶轻去了,只带了四名翊卫。谁都知道叶轻实际上是太子身边最得力的护卫,没有他,太子几乎就不会出宫。
然而所有人似乎都淡忘了太子自己也是会武之人。
骑射之外,无人见过太子动武,更无人知晓太子修为有多深。她亦不知。若非太子亲口告诉她望月柊真和沙荣已死,她也不会想到太子会亲自出手。
太子终究还是不信任他们。最机要的信息,他宁可自己涉险去拿。那一夜,不过是掩护他亲自行动的一个障眼法而已。
她心中寒彻。她很想揪着太子的衣领质问他:为何要拿着她、叶轻和四名翊卫的性命去冒险?为何要欺骗她?这么多年的相处,原来他们的命于他其实轻如蝼蚁么?
可是见到他循着宫中礼仪牵起太子妃的四根指尖,向她浅浅微笑时,她猛然醒悟过来:他其实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无情。他是君,他们是臣,臣子如果还期待君上在礼仪纲常之外还有额外的感情眷顾和恩惠,那便是做臣子的僭越,是做臣子的自作多情。
所以她根本没有任何理由质问他。这一出戏,一直都是她一个人在唱,唱了许多年。
韦小钟慢慢抬头,只见叶轻眼神清澈如天河净沙,心中忽然一松,眼眶微热。是了,他说话向来简简单单,不像太子每个字都别有深意。不是讽刺,更不是试探。
他执著地喜欢她,与她无关,更与他人无关。所以这么多年她一心爱着太子,他却从无芥蒂。
“太子得到消息之后,杀了沙荣。”
叶轻点点头,“那就好。”
韦小钟定定地看着叶轻,忽道:“你知道他在利用你我?”
叶轻淡淡道:“翊者翼也。”
韦小钟叹道:“你看的比我清楚。前日里四夷馆新译出一本书,我在文渊阁看到了。跋文中写道‘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我觉得很有道理。我一直身在局中,却忘了自己本就是一枚普通棋子。”
叶轻侧目向她:“韦小钟,我觉得你总想这些东西,太累,不如多想想我。”
韦小钟大赧起身,怒道:“叶寡言,我看你还是别说话的好!”
韦小钟的身影刚消失在廊角,几个女人便扑进叶轻的房间,哗啦啦围了一床。
为首的是看似慈眉善目的叶夫人:“儿子诶!你终于开窍了!今天总算没给老娘丢脸!咱老叶家这么多年南征北战,什么城池攻不下?今儿你要是连个姑娘都上不了手,叫老娘怎么去和叶家的列祖列宗交代?”
接着是伶俐的小妹:“哼,瞧四哥这锯了嘴的葫芦,要不是娘亲推上一把,这身伤还是白受了!”
杏眼桃腮的大嫂:“可不是!小叔喜欢人家喜欢了这么多年,人家偏生心里只有别人,可是急死我们喽!到底还是娘厉害,老将出马,马到功成,一天拿下!”
大腹便便的三嫂:“小叔,你可得趁热打铁。女人嘛,都心软,你得趁这时候把她给吃死喽!我这都要生第二个了,小叔你得努力呀!”
几个女人叽叽喳喳地应和,温柔可亲的二嫂道:“也别逼太紧,小钟妹子可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离了男人就活不了的。”
大嫂笑道:“那就得靠二弟妹多活动活动了,现在你可是打入敌方的内奸哪!”
众女一片嬉笑,叶轻翻了个身,非常淡定地睡着了。
韦小钟后来终于想明白了一个问题:叶轻这么话少,原来都是因为叶府的女人太聒噪……

四夷译馆

大楚开国以来,以其国势泱泱,地大物博,与四夷诸国广泛交往,广开贸易。北齐、南楚二分、诸藩并立之际,与海外诸国贸易尚存,而朝贡停止。及至女帝一统江山,国力再度强盛,前来进金贡表的番使逐年增多。 崇光七年,女帝命礼部汇聚翻译表奏者重开四夷馆,专司四方番夷文字翻译,隶属于翰林院,并选拔国子监生入馆学习译书。
凌岱泯,这位学富五车、德高望重的翰林院大学士还是头一回来到南城。马车在舂米胡同中的一扇破旧斑驳的漆门前停下,凌岱泯阻住身边的小厮,亲自前去敲了敲门。
“哪位?”门内响起一个低沉温厚的男子声音。
凌岱泯听出是左载言,道:“左贤侄,是我。”
门内静了一下:“凌大人请进,恕载言不能亲迎。”
凌岱泯推开大门,谁知眼前一花,一个庞然大物大吼一声迎面猛扑而来。
“长生!”
凌岱泯惊出一身冷汗,才见到刚才扑上来的是一只站起来约有一人高的黑面白毛大狗,千钧一发之际被一个穿着白色粗布衣裳的少年拽了回去,现在正摇着毛茸茸的大尾巴蹲在地上吃那个少年手中的食物,模样温驯乖巧,和它凶悍的体型全然不相称。少年的手掌白皙小巧,还不及那狗舌头的一半大。凌岱泯暗暗咋舌,总觉得那狗一口要连着少年的手一起吞下去。
左载言端坐在院中一辆带轮子的椅子上,冬日稀薄阳光自他背后洒下,阴翳中的面容温雅静漠,眼角浅浅细纹,似风霜磋磨后的瀚海古玉。
“钧直,去给凌大人倒水。”他歉然道:“凌大人,家贫无茶,还望海涵。”
凌岱泯见这小院中一棵繁茂的大桂树,几畦菜地,两间单房,要说家徒四壁也毫不为过。想他左相之子,竟沦落到如今地步,不由得慨叹万千。和左载言寒暄了两句,见他身边石桌上笔墨纸砚俱全,纸上字迹虽乏力道,却已有飘逸风骨。眼神落在笔墨边的腕带,吃惊道:“贤侄莫非在练字?”
左载言浅笑道:“终日无事,随便写写。”
凌岱泯轻叹:“贤侄心智坚忍,确非常人所能及,可惜受了这等无妄之灾……”
左载言笑笑,却道:“不知大人今日纡尊前来,所为何事?”
凌岱泯知他不愿言及旧事,只得单刀直入道:“我今日前来,乃是有个不情之请。暹罗国国王隆勃刺略遣使臣携金叶表文入贡谢恩,恰逢执掌暹罗文的译臣年迈卧病不起,新进的馆师又译业不精,入贡表文至今未能译作汉文,诰敕亦无法下发。此事已经触怒了皇上,责令我们翰林院须三日内完成译文,否则重罚。事情紧急,去南越调人已经来不及,京中暹罗人虽不少,却不能为我所用。兹事事体虽小,干系重大。倘是随意找人翻译,非惟于夷情有失,且于国体有损。我等思前想后,想到贤侄你似乎游历过南洋之地,说不定懂得这暹罗文。”
凌岱泯身居高位,亲自拜访被黜官施刑的左载言本是与其身份不符。然而他对左载言一直心怀疚意。左载言遭难之后,人人明哲保身,竟没有一个朝臣敢于施以援手。他虽然十分赏识左载言的才干,但为了保持中立地位,避免卷入朝廷党争,也只得远远退避。这次翰林院和四夷馆有了难处,四处寻访合适的译师不得,最后得人指点说左载言或许能够帮上忙。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亲自前来。
左载言双手交叠在两膝毛毯上,坐禅般纹丝不动,淡淡道:“载言不懂暹罗文。”
凌岱泯面色微沉:“贤侄,我可是听说你不仅通南洋文字,还会扶桑、西域番文。”
左载言语调平平:“内子是通晓西域语言,四年前已经过世了。”
凌岱泯命小厮取来金册呈给左载言,道:“贤侄,表文我已经带来。今日已经是三日之期的最后一日,倘是你还不能译,皇上降罪事小,让蕞尔夷国看了笑话,我天朝子民颜面何存?”见左载言双眉紧锁,问道:“贤侄有何顾忌?难道是担心我凌岱泯……”
左载言摇头苦笑道:“凌大人待载言恩重,载言怎会有疑。”又踌躇了会儿,方唤道:“钧直过来,把这暹罗表文译了。”
凌岱泯吃惊地转过头去,只见方才给他端了水的少年揉了揉大狗的颈毛,从墙角站起来,一脸的警疑。左载言点点头,少年方过来接了表文,扫了一眼之后在石桌上展开白纸,也不打草稿,竟是一挥而就。
凌岱泯见少年字迹俊秀端丽,文法恢弘大气,端的不输翰林院中拟表老手,不由得大奇道:“贤侄,你这僮仆不仅会番语,还写得一手好文章啊!”
那少年忽的抬头,双眸清湛,“凌大人,这是我爹爹。”
凌岱泯顿时尴尬不已,依稀想起左载言确乎有一个儿子,当时陷罪,便与此子有关。他见这少年衣着粗简、模样平凡,浑然没在意,只道是左载言残疾后找来照顾他的仆人。这时细细打量,才觉得这少年清淡无华的眉眼中确实蕴着一股灵秀之气。
“贤侄,难道说通晓多国文字的,乃是令郎?”
左载言不愿左钧直多招事端,却不料凌岱泯竟起了兴趣,刨根问底地细究。凌岱泯是他在朝中少有的敬服且尊重的大儒,不愿欺骗,只得勉强一一应答。凌岱泯惜才如命,听左载言说左钧直未入科举,便起了揽才之心。“贤侄,令郎天资如此俊秀,不若入四夷馆习字译书?凡考试优秀者可授予官衔,或任译官,或留馆任教,或入翰林院。朝廷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以令郎之才,青云直上指日可待。四夷馆薪俸不低,令郎去了,你们父子俩的日子也会好过些……”
左载言十分干脆地打断道:“多谢凌大人关心,钧直不去。”
“贤侄昔日在翰林院,对四夷馆多少是晓得的。四夷馆历来虽不受重视,然而天下一统,云中君多次出访海外之后,如今俨然已有万国来朝之势,四夷馆的地位,更是今非昔比。眼下四夷馆仅辖鞑靼、西番、女直等八馆,精通翻译的馆师大多是重新起用的前朝旧员,年深齿迈,景逼桑榆,难当重任。贤侄孙年纪轻轻便通晓数国语言,正好大展身手,未来前途无量。”凌岱泯从令郎改口称贤侄孙,显然是又亲近一步。但他苦口婆心相劝,左载言只是摇头。凌岱泯只以为左载言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又开解道:“四夷馆是讲究术业专攻的地方,极少牵涉朝中党争。”
左载言叹了口气,终于下定决心道:“凌大人,钧直是个女孩。”
凌岱泯顿时哑口无言,瞪大了眼睛望向左钧直。左钧直不习惯被人这般打量,瞅着红日行将西斜,垂首收拾了笔墨纸砚回房去了。凌岱泯心中暗暗称奇:这孩子竟是越往细了看,越觉得别有洞天。一看平平无奇,二看灵秀内蕴,三看竟觉得眉目细致生动,别有一段风流态度。
凌岱泯兀自吃惊失言,左载言轻咳了声,道:“凌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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