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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四夷译字传奇-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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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岱泯兀自吃惊失言,左载言轻咳了声,道:“凌大人,我左载言是无德无能之辈,此生已无进身之志,惟愿钧直一生平顺。舐犊之私,望大人体谅。”
凌岱泯遗憾不已,点头叹道:“也只有你能教出这般孩子出来。贤侄不能为朝廷所用,实乃国之大憾,国之大憾哪!”
展眼又是年关,京中处处张灯结彩,挂起锦绣龙旗。太子将在元旦登基为新帝,正取一元复始、万象更新之意。
除夕这日复又天降瑞雪,入暮时分,街道上一个个大红灯笼都明艳艳地亮了起来,将漫天飞雪都照出一派红彤彤的喜庆色彩。
左钧直背着一个褡裢,左手大葱、猪肉,右手一袋白面匆匆进了院子,抖落一身雪片,高声道:“爹爹,我回来啦!”
长生兴冲冲地摇着大尾巴虎扑了过来,两只肉爪子搭着左钧直的肩,亲热地舔了下她的脸。左钧直叫道:“长生!说过多少次了不许舔脸!”长生做人不成,委屈地四脚落地,做回了狗。左钧直嘻嘻笑着把白面搁在它背上,拍拍它的头道:“乖长生,好长生,等会有好吃的给你!”长生兴奋地低吼一声,驮着白面两个狼蹿进了厨房。
左载言摇着轮椅出了房间,脸色有些冷,“今天又去了四夷馆?”
“爹爹你别出来呀,雪大着呢。”左钧直忙将肉食和褡裢放在石桌上,推着父亲进屋。“太子登基之典和正旦大朝会合并,无旧例可循,礼部、鸿胪寺、太常寺、光禄寺这些个官署都忙坏了,诸国使人入贺仪礼都要重新拟过。今日演练时又出了些差池,凌大人便又着人让我过去了。”左钧直又是揉肩、又是捶背地讨好着父亲,赖娇道:“爹爹不要生气嘛,钧直有分寸,凌大人也有分寸。钧直就是给四夷馆帮帮忙,连个译字生都算不上。再说了,译字生不过就是庠生,并无出身,就算有人深究女子身份,大不了赶出去,定不了什么罪行。”
那日凌岱泯走后,反复看左钧直翻译过来的暹罗表文,越看越是喜欢,想着左钧直反正是当做男儿来养,脑子里冒出了个大胆的想法。后来为了筹备登基大典和正旦大朝会,夷文堆积如山,不得已又去找左钧直。他得知左钧直嗜书如命,便索性绕过了左载言,与左钧直直陈利弊,左钧直思虑良久,果然同意以编外译字生的身份暂时入馆译文。
左载言道:“我知道你就是眼馋翰林院和四夷馆收藏的那些典籍。”
左钧直蹲在左载言腿前,恳切道:“爹爹,钧直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会像以前那样好出风头,不知收敛。”
左载言轻轻一叹,“钧直,你想做什么,喜欢做什么,爹爹从来不会拦着。但在朝中,你一定要万分小心,三思而后行。”
左钧直见父亲终于应允了她去四夷馆译字,欢喜得爬进父亲怀中好一阵撒娇亲昵。左载言笑着将她推开,责道:“你明年就及笄了,别家这么大的女子都要嫁人生子,你怎的还像个孩子一样不像话?”
左钧直撅着嘴,橡皮糖似的又粘过来抱着父亲的胳膊摇,任性道:“钧直不嫁人,钧直一直陪着爹爹。”
左载言道:“胡说!”
左钧直瘪瘪嘴,妥协道:“那就找个入赘的,反正钧直不和爹爹分开。”
左载言笑道:“真是傻孩子,入赘了孩子都得随你姓,如今哪有正经人家的男子愿意入赘?”
左钧直抱怨道:“爹你今天很啰嗦啊,我包饺子去了,你看长生都可怜巴巴守那儿好久啦。”
年底第二本《□赋》印出后再度大卖,算下来的分红竟有千余两白银,左钧直瞬间觉得自己成了小富婆,不但养得起爹爹,连长生都养得起了。白天去了趟四夷馆,因是除夕,还得了不少银钱赏赐。左钧直喜滋滋地买了不少年货和新衣被回来,包了百十个饺子,又炒了几盘小菜,打定主意要和爹爹吃顿阔绰的年夜饭。
左钧直自己换了件荼白小袄,烧了两大盆炭火把屋子里烤得暖融融的,又连哄带劝地给左载言换了件崭新的月白色厚棉袍。换完后左看右看,笑嘻嘻道:“难怪大家都说我长得比爹爹差远了,再怎么学爹爹穿,也不如爹爹三分好看。还是翛翛说得对,爹爹穿白色总让人觉得难以接近,还是月白色更亲切些。”
左载言道:“你何时开始在乎这些外表的东西了?”左钧直涎着脸道:“爹爹还这么年轻,不如再给钧直找个妈妈罢。”左载言沉下脸:“你也跟着别人瞎胡闹。”
左钧直麻利地上了菜,给左载言系了腕带,套上勺子,道:“妈妈爱热闹,她一定也不想看到爹爹每日孤孤单单的。”说着拍拍长生的头,“长生,你也觉得是这样吧?”长生放下口中啃得正欢的肉兔,呜呜两声,大约是表示赞同。
左载言摇头道:“莫要再提。我这个样子,对谁都是累赘。”
左钧直嘻嘻一笑,“爹爹也胡说。爹爹要是多出去逛逛,不知有多少女子当宝贝呢!”盛了一大碗水饺给父亲,看着他的面色识趣地换了话题:
“我今天认识了一个太常寺协律郎,竟然就是八英之一的段昶!一丁点的官架子也没有。”
“段昶之父是钦天监监正,为人也是十分和气,在朝中口碑很好。”
左钧直捂嘴笑道:“小段大人说和我一见如故,见我喜欢书,说可以帮我光明正大进文渊阁看书呢。”
左载言皱皱眉,“文渊阁是太子和朝中重臣常去阅书之处,你去那里,万一遇上……”
左钧直吐吐舌头,她哪敢告诉父亲自己早就混进文渊阁好多次了。“反正太子成婚后就搬出文华殿入主东宫了,待登基为帝,那便更忙,哪里会常去文渊阁?”她突然想起上次与太子噩梦般的相遇,小心脏还是不由得抖了一下。那事儿过去了七八个月没有后话,希望太子国务缠身,已然淡忘。但当时沙荣供出来的那些人,至今也未听说遭遇惩处,不免令她觉得蹊跷,有时候会怀疑那日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父女二人外加长生这顿年夜饭吃得十分圆满,左钧直收拾了桌子,突然听到大门咚咚咚地响了起来。

烛影摇红

这么晚了,又是大年夜,谁会来敲门?左钧直牵着长生,大声问道:“谁?”
门外女子带着气喘的声音响起:“我,翛翛。”
左钧直满腹疑惑地拉开门,但见翛翛一袭黑色大衣风帽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美艳脸庞,微微泛着潮红。身后拖着三个硕大的箱奁,看起来颇有分量,她拖得十分吃力。左钧直奇道:“你这是……”
翛翛不语,将三个箱奁抱进了门槛,挽了个包袱径直走向灯火通明的房中。左钧直闩了门,赶紧跟了过去。
翛翛在左载言面前站定,盯着他的眼睛道:“刘爷把我赶出来了,我无家可归。”
左载言避开她亮如秋水的双目,平淡道:“既是如此,你且在钧直那里宿上几夜罢,待开过年,让钧直陪你去物色合适的住处。”
翛翛追着他的眼睛,斩钉截铁道:“左载言,我也三十岁了。你且给我一句话,娶我不娶。只要你说不娶,我立马就走,从此以后,再不出现在你眼前。”
屋中气氛顿时凝结成冰。大风卷着雪片从敞开的大门刮进来,扑在临门的翛翛身上,黑色披风猎猎扬起,露出里面一抹耀眼的红。翛翛站在左载言身前,挡去了大半的风,站得笔直,不颤。
左钧直拉着长生过去掩了门,便要从门缝钻出去。翛翛盯着左载言没有回头,却似乎脑后长了眼睛,冷声道:“钧直留下来,做个见证。你愿不愿意你爹娶我,也说句话罢。”
左钧直掩了另一半门,慢吞吞走到边侧的椅子坐下,长生蹲在她脚边。“反正我不会分床给她,爹爹你看着办罢。”她语调中带着赌气,眉眼却有笑意。翛翛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左载言面色如水,一言不发。忽然转了椅子背过身去,正对着墙上的一幅画像。画像上女子肤色如雪,丰美容色中隐约透着热情无忌,身着藏式璎珞五色彩衣,手拈雪白夜莲花,茎蔓沿腕臂至耳,绿叶繁盛。画面右下,有两行蝇头小字,却是藏文。
这画像翛翛不知道看过多少遍。笔触和她那幅《寒江孤蓑图》截然不同,她却能认出来是左载言的手笔。那笔法没有了昔日的孤傲清高,有的都是深沉情意。只是此画已成绝响。终其一生,左载言再也不可能为其他的女子画像了。
翛翛的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越沉越深,直至冰谷最低。她忽然觉得胸口窒闷得难受,在这屋中无法呼吸。她猛然转身,冲了出去。
她并不是没有设想过他会拒绝她,却没想过是以这样一种无声而残酷的方式。苦水灌满胸臆,从未这样羞耻难堪过。打开大门,雪粒打着旋儿飞腾漫天,茫茫然看不清方向,一如她的心境。她麻木失神,伸手去拎那箱奁。虎口在箱角突出的木茬上拉了道口子,鲜血直流,她也浑然不觉得疼。
“翛翛,我娶。”
她的身子猛然抖了一下,缓缓转身,踩着厚雪一步一步向亮光处走去。她走得很慢,仿佛是在极力稳住自己摇晃的步履。
她像是在笑,又像是要哭,喉中干涩哽咽。
“你说什么?我没有听见。”
左载言这次没有避开她,目光扫过她尚在滴血的手背,似是极轻地叹了口气,温声道:“翛翛,我左载言,想要娶你为妻。”
翛翛掩口哭了一声。他没有说“愿意”,他说了“想”。
一个“想”字,是他对她的体谅,作为男人揽了这一场嫁娶的责任。
纵然他手足俱残,纵然他两袖清风,但她从来没有比此时更确信无疑过:眼前这个温和寡淡的男人,会从此刻开始,护她一辈子。
十六年相思,她何曾爱错?十六年苦守,她何曾等错?
翛翛大喜又大悲,千情万绪在胸中激涌成潮,跪坐在地伏在左载言膝上哭得一塌糊涂。她感觉到左载言笨拙地试图帮她把被泪水粘在脸上的发丝拨开却屡屡不成,低笑道:“你是欺负我手脚不便么?墀真说过,不许我娶比她难看的女子,你可不能再哭了。”翛翛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拉着袖子擦了两把脸站起来。头一次见到左载言露了笑意,清俊无双,痴痴看着说不出话来。忽听旁边左钧直笑道:“我爹爹是很俊,你以后慢慢儿看也不迟啊!”
翛翛大窘,作势要打左钧直,左钧直躲在长生后面,吃吃笑道:“喜服都穿过来了,你不求我做个主婚人,难道还指望长生么?”
翛翛赧然脱了披风,底下果然是一袭大红喜服。她解了包袱,拿出一对红烛和一套男子喜服在左载言面前跪下,举服齐眉,局促不安道:
“翛翛绣了这衣服十年了,本只想做个念想,没想到今夜竟然成真……衣服是比着你十八岁时的身量裁的,可能……有些短了。”
左载言换了喜服,果然除了手足略短之外,处处合身。花纹繁复精致,针脚细细密密。他轻抚飘逸衣带和连理丝络,笑道:“真好,可惜我不能站着娶你了。”
高楼之上,衣带飘举,有匪君子,风神如玉。
翛翛抑着泪水使劲摇头:“只要是你,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左钧直主持了自己父亲和翛翛的婚礼,大约女儿为父亲主婚,这也是开天辟地的头一遭。这夜她抱着长生爬上院墙看了许久的雪,父亲房中烛影摇红,她心中有些失落,却也为父亲和翛翛喜悦。与刘徽相识的这两年,繁楼变得没有那么可恶,她也重新认识了翛翛,对这个痴心执着的女子由讨厌逐渐变成了喜欢。她想翛翛是值得爹爹的,别说她十六年的痴情守望,爹爹伤残后的不离不弃,更重要的是她懂得爹爹,甚至比妈妈还懂得爹爹。她可以和爹爹诗歌唱和,可以琴剑相随,这一些,作为西域人的妈妈是做不到的。
然而说到底,还是刘徽说得对,只要是爹爹爱的人,是谁又有什么关系?
她现在渐渐开始懂得这样一个所谓“爱”是怎么一回事。刘徽曾说她写风月,不懂风月。其实她写了这么多的情爱,又何曾真正明白过情爱呢?
元月初一,女帝诏告天下,退位为太上皇;太子明严登基为帝,年号弘启,立太子妃沈慈为皇后。
段昶言出必行。登基大典诸事尘埃落定后,果然为左钧直讨来了一个自由进出文渊阁的令牌。左钧直欢喜若狂,严密准备了一番之后,挑了个黄道吉日洗手焚香,穿了件蓼蓝色皁缘遥溃美端刻惺搜谏褰碓谕飞洗鞯猛滋教跞泶幽院蟠瓜拢缌烁龉郧筛删坏男∥纳阒贝蚬嵌系奈幕疃ァ�
文华殿是明严践祚之前摄事之地,与西边武英殿相对。殿后文渊阁,为女帝亲自下诏兴建,作为皇家藏书楼。阁中按照经史子集四部,集藏有历朝历代数万卷珍本秘籍,包括许多孤本和手稿。当时为了编纂《太平渊鉴》,凌岱泯和左载言等编纂官不得不时常出入文渊阁查阅典籍,左钧直便是借着这个便利,几番混入阁中阅书。
穿过文华门,绕过文华殿和主敬殿,便到了文渊阁。两边山墙青砖朴净,绿水绕阁松柏列植。绿琉璃瓦歇山顶,三交六椀菱花槅扇门窗,三冷色琉璃浮波游龙,阁顶和梁柱上青绿二色的水锦纹和水云带流畅如风,简洁素雅却处处彰显天家庄重肃穆的气势。
一切都还是与她两年前最后一次见到时一模一样。左钧直心中翻涌如潮,指甲掐着掌心强迫自己不要喜形于色,示过令牌便径直进了文渊阁。
高亢明爽,清严邃密。《御制文渊阁铭序》所言的这八个字形容文渊阁,真是再恰切不过。取“天一生水,地六成之”的寓意,文渊阁分上下两层,上层为一大通间,下层隔断为六大开间。其中一层主要放置儒家经典,为皇帝讲经筵之处。左钧直看到《太平渊鉴》已经小有所成,提纲挈领用青赤白黑四色绢面包被,已经足足放了三四十架。听爹爹说《太平渊鉴》卷帙浩繁,待大功告成,大约得有三万六千册,得放一百多架。但她知道这其中已经佚失许多。爹爹当时竭力保全的一些北齐史籍、诗文词曲,都已经被刮掠一空。
时间如巨流浩浩汤汤,许多前人智慧本该万世流传,却如风中之烛,荧荧一现则灭。爹爹和她,都是挽留光亮、点亮新灯的人,点灯之人,不会怕被烧了手。
“文之时义大矣哉!以经世,以载道,以立言,以牖民,自开辟以至于今,所谓天之未丧斯文也。”
左钧直站在这浩如烟海的千万书秩之前,身似琉璃,心如菩提,内外明澈,净无瑕秽。

四夷之策

躲进小楼成一统。左钧直在文渊阁中最喜欢的地方是暗层。原来这文渊阁用的是“明二暗三”这种俗称“偷工造”的建造方法,重檐二层之间的腰部,还有一个夹层。这夹层光线极弱,仅用来藏书。许多冷僻书籍、独一无二的旧拓本、手稿等便收藏于此。左钧直要看的,恰恰就是这些。
她没有直接去取书,而是去墙角数了几块青砖,轻轻抽出一块,取出袖中夜明珠向其中照去。
里面空无一物。
左钧直浅笑了下。那个又倔又硬的小孩,后来肯定还是来过了,取走了她放在里面的伤药。也不知道他现在怎样了?还有没有被人欺负?还在不在宫里面?
那个小孩,虽然一开始对她满怀敌意,甚至伸手掐了她的脖子,但她总觉得他是个聪明的好孩子,让她愿意去亲近——爱惜书的人,不会有坏心。
左钧直是惜书之人,知道藏书之处最忌灯火,所以随身会带一颗夜明珠。当年妈妈的遗物中,那些人只许她取一样留作纪念,她没有拿那些价值连城的宝物,只拿了那颗珠子。那个晚上,小孩提着小油灯在夹层中找书,她把书架推向他,满架的书砸下去,在他脸上划了好几道血口子。左钧直后来才想起那油灯会把书烧起来,后心冒了冷汗,才发现那灯早在书掉下来时就被那孩子摁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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