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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四夷译字传奇-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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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油灯会把书烧起来,后心冒了冷汗,才发现那灯早在书掉下来时就被那孩子摁灭了,小小手指上却烫出了燎泡。她那时满心愧疚,却不知该如何说,强拉着那孩子的手学着妈妈的样子轻轻吹了两下,同他说她会带烫伤药和金创膏来给他,就放在墙角的那个只有她才知道的小洞里。
一晃两年多过去,也许那孩子早就不记得她了罢。
左钧直窝在墙角,一本《淳化阁鸿雁录》看到入迷,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不对,书墨清香被一种并不陌生的雍雅香味冲淡……目光一斜,身侧一尺开外一双金线云头皁靴映入眼帘,云龙海水纹膝遥Я钏灾泻涞囊黄瞻祝琶Ψ瓷砥说乖诘兀钔凡辽媳沟匕澹辛松骸盎噬希 �
她心中惶恐至极,也不知明严在她身边站了多久了。
“你是何人?”
左钧直一愣,他认识她,他也应当很清楚即便当时她没有认出他,现在他一开口,她怎么也能听出声音来。不知这年轻天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左钧直硬着头皮答道:“禀陛下,小人名叫左钧直……”
“哪两个字?”
左钧直忐忑不安,这皇帝明明就对自己了若指掌,为何还要明知故问?略一思量,答道:“大钧播物的钧,君明臣直的直。”
明严哈哈大笑:“好一个大钧播物,君明臣直,你以为扣上这一顶帽子,朕就不会治你擅闯文渊阁之罪?”
左钧直道:“小人乃是四夷馆的译字生,翻译遇到难处,前来查阅史料。小人斗胆以为,小人并无擅闯之罪。”
明严俯身抽出她手中的《淳化阁鸿雁录》,道:“朕还真看不出,这本书和你的译务有何干系。”
左钧直道:“崇光十年冬月,高丽臣子崔溥渡海返家奔丧,遭遇风暴,漂流十数日至我国东吴临海县界。此后一路随运河北上,取道东北,历时半年有余返回故国。崔溥回国后著《漂海录》一书,叙写这段经历供高丽王参考。臣奉命翻译此书,然崔溥论及当时北方政制、地志、民俗时,多处语焉不详,臣不得已从时人记录中寻找参考。《淳化阁鸿雁录》为当时东北山海关守臣,淳化阁主人刘毓的书信集,恰有多处可为《漂海录》之印证。”
左钧直娓娓而言,有理有据。明严想要鸡蛋里挑骨头,却也难以下手。静了半晌,明严命道:“起来。”
左钧直不敢不从,站起身来盯着自己的脚尖,等候他发落。
“抬头。”
左钧直把头埋得更低:“小人不敢。”她名不正言不顺,连臣子都不敢自称,小心翼翼,只怕被明严抓住把柄。若说有什么硬伤,那只能是她的女子身份。但既然明严装作不认识她,这一关大约也是可以糊弄过去的。
她满心里都琢磨着如何尽快脱身,冷不丁靛蓝封面的书卷作一筒抵上她的下巴,硬生生将她的头扳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涣散了目光。人说明严容色惑人,她当时光看他背影便恍了神,哪里还敢直视他?然而惊鸿一瞥中仍是看到了那张脸,着实是好看的过分。她幼时在外游历,见过许多出色男子,她自觉还是爹爹最好。后来认识了刘徽,看到过八英,都是难得的好皮囊。然而单就容貌,不可否认还是明严胜出。想来前有女帝,后有明严,那些朝臣们每日上朝,都会别有赏心悦目之感。也难怪国中科考入举的风气更浓,都是为了争睹圣上姿容……想想自己,左钧直多少有些叹惋。不过此时,被明严这样盯着,她倒是庆幸自己模样一般了。
“小小年纪,倒是能辩。你既身在四夷馆,倒是说说朕这四夷之策,当如何来定?”
左钧直倏然瞪大了眼,四夷之策,四夷之策!这是她小小一个左钧直,所能妄言的么!那书顶得她咽喉生疼,明严根本就没给她回避的余地。
左钧直闭了眼,想起那《太平渊鉴》,女帝挥毫题曰:……开万世之太平。太平,太平,绕着这个总纲,终究是不会错。她咬咬牙:“与远迩相安于无事,以共享太平之道。”
“哦?如今北有女真之患,南有交趾之乱,东有扶桑眈眈相向,西有回、藏土司归流未定。你且说朕该如何共享太平?”明严凤眸轻挑,语锋逼人。左钧直如何听不出他话语中的讥讽之意。
那日从繁楼回来后,她拐弯抹角地问父亲:太子在朝中口碑如何?
父亲告诉她:人皆言太子虽不苟言笑,但为人较女帝仁厚和顺,沉敛稳重。
可是她见明严两次,两次都和“仁厚和顺”万万沾不上边,反而感觉他性深阻若城府,手段隐忍,心机深沉。
左钧直心头一动,女帝纵横捭阖,圣功煊赫,如中天之日,辉盖一切,反衬得明严的光芒黯淡了。但这样一个人,岂会甘于做一个守成之君?
绝无可能。
她不会看错,他眼中有风云之色,他胸中,莫非是……开疆之志?
左钧直狠心道:“海外蛮夷之国,有为患于中国者,不可不讨;不为中国患者,不可辄自兴兵。”
“怎讲?”
“古人有言,地广非久安之计,民劳乃易乱之源。前朝炀帝妄兴师旅,征讨琉球,杀害夷人,焚其宫室,俘虏男女数千人。得其地不足以供给,得其民不足以使令,徒慕虚名,自弊中土,载诸史册,为后世所讥。”
下巴上的书卷一松。明严凤目幽渺似海,深不可测,若有所思地将“左钧直”三个字轻念了一遍。左钧直心中茫然,见他净洁如瓷的右手抬起来,五指修长漂亮,竟是缓缓向她伸出。无名指上有一枚金色指环,缠绕着皎洁透明的细丝,宛如日月交辉。那日的血腥记忆猛然窜入脑海,左钧直浑身一哆嗦,向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青砖墙。
外面大约是天黑了,夹层中本来光线不好,现在更是幽暗,仿佛空气中弥漫着浓浓雾氛。明严周身的莫测气息令左钧直觉得透不过气来。他的手指将要触上她的那一刹,一个清澈声音打破了这诡异的宁静——
“原来陛下在这里,让奴才好找!”
循声望去,一个青衣白靴的小太监擎着明亮的莲华灯快步走了进来。
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左钧直心中一松,软软地靠上了砖墙。
好俊的小太监。天朝传续数百年,贵族大多容貌不凡,只是,连内侍也要找这么好看的么?
这小太监秀眉如墨,双目晶莹,稚气未脱的笑意暖如春阳。莲华灯已是熠熠,亦有明严珠玉在侧,竟都没掩了他的朗秀净澈去。他带着外面清新湿润的水泽气息进来,倒仿佛一下子天开云霁,彩彻区明。
小太监含笑掸袖向明严施礼,明严却蹙眉冷哼道:“常胜,你怎的这样一副鬼样子?又被鸾儿带出去胡混了?”
这小太监竟然叫常胜……
叫常胜……
常胜……
左钧直想起长生,若非明严还在,她差点就要笑出声来,赶紧低垂了头恭立一边。
被唤作常胜的小太监笑嘻嘻道:“哪敢!奴才有要事禀报,只是……”眼色投向左钧直,明严会意,看了左钧直一眼后便命她退下。
左钧直如释重负,谢恩施礼后飞一般地逃出了文渊阁。

青衣常胜

左钧直出了文渊阁,外面天色已经大黑,本来就已经残缺的月亮被绉纱似的云雾遮得一片朦胧,星子也都藏起来了。左钧直忽想起离上回见到明严,正好整整一年,这可真不是什么黄道吉日。
孤身一人走在路上,琢磨着方才的事情,左钧直百思不得其解。
明严登基不到两月,政务缠身,为何会在近夜时分孤身赴文渊阁?他若是来看经文也便罢了,为何又上了藏着冷僻书籍的夹层?
北齐残余逃往关外,投靠了女真人。女帝忙于休养生息,没有挥师北上斩尽杀绝。北齐复国之心不可能没有,只怕国中还难免一战。扶桑雪斋的野心,交趾安南王室的祸乱……明严所忧并非空穴来风……
左钧直忽而脑中灵光一闪,攘外必先安内。女帝不过四十有余,早早传位给刚过弱冠之龄的明严,与云中君偕隐,难道真如退位诏书中所言是龙体欠安?难道就不担心年纪轻轻的明严镇不住朝政?
事实上朝中确有不安迹象。左钧直入了四夷馆,对朝政之事日益熟悉,耳闻目睹的俱是关于新帝旧臣之间博弈之事。许多老臣对新帝倚老卖老,左相一直中规中矩也便罢了,右相韩奉却愈发嚣张,甚至对新帝的诏令当堂驳斥,拒不执行。而新帝也竟然妥协了。朝臣多言新帝仁懦,韩奉的风头一时无俩。
左钧直忽然觉得想明白了明严为何手握了韩奉罪证而一直按兵不动。
潜龙在渊,他不过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要动韩奉,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韩奉党朋的势力遍及朝野,盘根错节,他便是以这种方式来保护自己。
要动我?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敢全盘推倒么?
左钧直仰头深吸了一口淡漠清冷的空气,胸中隐隐有一线潮水遥遥而来,她竟然不想退却。
“姐姐!”
街道岑寂,这一声清亮的呼唤突然响起在耳边,左钧直遽然而惊,捂住了心口。一抬头,前边街角矮墙上坐着一个青色人影,见她望了过来,便蹭地跳下地,笑盈盈道:“姐姐,你不记得我啦?”
竟然是之前那个小太监,衣服都没换,朱红穗子的牙牌茄袋,玉箸刀儿在青玉石绦环上颤悠悠地晃着。
“你是……”左钧直竭力想着自己何时多了这样一个弟弟,小太监微撅了嘴,失落道:“姐姐给我带过药,便把我忘了。”
竟然是那个小孩!左钧直惊喜不已,那夜他鼻青脸肿的,都看不出来长什么样子。如今他个头高了些,但还是矮她大半个头。左钧直抿着笑问道:“你叫常胜?”
小太监笑得眉眼儿弯弯,点头道:“是呀!”
“别人还欺负你吗?”
常胜摇头:“不了,上次姐姐说如果别人再打我,我就打回去。我听了姐姐的话,后来他们真就不欺负我啦。”
“你那时刚刚进宫吗?为什么要进宫呢?”
常胜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秀气的脸上现出伤感,“爹爹去世了……”
左钧直忙道:“对不起!”她伸手过去握住他的手,小声道:“我不知道……你别难过。”她想他小小年纪失去了亲人,定是不得已净身入宫,这对一个孩子来说是多大的创伤!他当时举目无亲,被人欺负,敏感而警惕,不敢说话也是自然。他现在能快活起来,她也为他高兴。他叫她姐姐的时候,语调糯软,满是依恋之意,她觉得心里软绵绵的,仿佛这孩子和她相熟了许久,乖巧柔弱的模样让她疼爱不已。
常胜半仰起头:“姐姐要回家吗?我陪姐姐走吧。”
“你住在宫外?”
常胜摇头道:“不是,我住在武英殿。”
左钧直诧异问道:“那你怎么能随便出宫呢?”
常胜拉着她的手往前走,十分自然地说:“因为皇上喜欢我啊。”仿佛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左钧直想起方才明严虽然责备了他,语气中却带着宠溺,确实是超出了一般的皇帝和内侍的关系。转念一想,他这样聪明讨喜,想让人不喜欢都难。左钧直轻声道:“方才谢谢你帮我解围。”
常胜问道:“姐姐很怕皇上?”
左钧直苦笑:“我的身家性命都捏在他手里,能不怕么?”
常胜安慰似的紧了紧她的手指,“姐姐,皇上其实很好的。”
左钧直心中叹道,你年纪小,没有经历过那些事情,自然是不明白。不过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开开心心的,才是最好呢。
常胜又问:“那姐姐以后还会来文渊阁么?”
左钧直遗憾地小声说:“我是混进去的,今天已经被皇上发现了,以后哪还敢去?”
常胜想了想,道:“那要不这样,以后姐姐想看什么书就告诉我,我带出来给姐姐看。”
左钧直疑惑地“啊”了一声,“文渊阁的书,是不许外借的呀!”要不然编写《太平渊鉴》时,凌岱泯和爹爹他们也不用常驻在文渊阁了。
常胜认真道:“我能借,姐姐放心吧。”左钧直看他的模样不像是在说假话,想到他刚入宫时就在文渊阁侍奉,又这么得皇帝的宠爱,想必有这个特权,比如皇帝在宫中要看什么书了,遣他去文渊阁拿取。没想到能另辟蹊径,左钧直快活地摇摇他的胳膊,“看来我真是捡到宝了!”
常胜嘻嘻笑着,又缠着她说些别的话。左钧直怕勾起他过去不快乐的回忆,便半句不提旧事,常胜似乎也心照不宣地不问她这两年去哪里了,更不问她姓甚名谁,家中有些什么人。二人天南海北地聊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常胜竟对她最熟悉的四海风物、传奇故事十分感兴趣,左钧直得了这样一个知音,更是讲得眉飞色舞,不知不觉便到了家门口,浑然不觉得路程遥远。
常胜抬头看看她家的大门,恋恋不舍道:“那,姐姐,我回去啦,以后我会来找你的。”
左钧直笑道:“好呀!”
常胜执意要让左钧直进了门他再走。左钧直关了大门,忽想问问他什么时候来。她时常要在四夷馆当值,怕他找不到她,家中又有大狗,伤了他就不好了。然而再开门时,街上已经没了常胜的踪影。左钧直心叹这小孩真是神出鬼没的,自己也忘了问怎么去找他,只能等他来了。
自从翛翛搬了进来照顾左载言的起居,左钧直便有更多的时间呆在四夷馆。她有时在馆中当值或者看书晚归,左载言和翛翛也习以为常。左钧直在四夷馆名义上是学习番语的译字生,实际上做的是专司翻译和番文起草的通事职务。她入馆后低调小心,从来埋首行路,低头做事,不多说一句话。除了上头几个得过凌岱泯嘱咐的管事的官员,几乎没有几个中土通事认识她。
天朝以中土大国自居,自恃国力强盛、文化繁荣,将四方外国呼为“四夷”,视为附属之国,“夷”乃野蛮落后之意,带着蔑视的味道。左钧直因为妈妈是西域人,不似其他人有着根深蒂固的华夷观念,来了四夷馆两三个月,倒和里面担任教职的十多个番国使者打成了一片。在几个番使的介绍下,她结识了西洋传教士马西泰,大感相见恨晚,拜了马西泰为师学习西洋文字喇提诺语和天文地理。
一日夜晚回家,发现门缝底下塞了一个油纸包,里面放的正是她上次没看完的《淳化阁鸿雁录》,才知道常胜来过又走了,心中喜悦,又觉得歉疚。
入了四夷馆后事务繁杂,又花了许多时间在新学西语和读书上,写文的时间就少了许多。从去年年底《□赋》结文后开始写第三本至今已经有小半年时间,才将将写了三分之一。刘徽一直没有催文,左钧直干脆由了自己性子,文思大发的时候写上一段,其余时间便束之高阁。
春日又至,翛翛在院中播下的花种次第发芽抽枝,满墙绿意盎然,红黄白紫繁花累累。左钧直休沐之日懒睡后披着一头乱发去院中洗漱,看见灿烂阳光洒落庭中,父亲揽着翛翛低语,翛翛细细聆听,含笑提笔落纸,高大威猛的长生半闭着眼嗅上墙边鹅黄的迎春……胸中忽然灌满幸福和欢欣,是自妈妈去世之后再未体会过的感觉。忽然觉得人间至美,纯然就是情感的牵绊,与外物完全无关。如今土阶茅茨,匪雕匪饰,她却从不曾怀念过过去曾经居住过的瑶台琼榭、华美宫殿。她甚至觉得,现在的日子,比过去华服美食的时候还要满足和快乐。她小时候挑剔衣裳、饮食,不是软的床不睡,不是尊贵的人不愿意接近。为此爹爹头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打了她的手心,教训她不可囿于浮华外物,须得观照内心。现在她才渐渐真正领会了爹爹的意思。
只可惜,妈妈一直没有懂爹爹啊……

蓝田日暖

这日因又有南洋番使携贡物来觐,左钧直忙完,已是戌时过半。想着还有些马西泰布置的天文功课没做完,便随便吃了点干粮,匆匆出馆准备去翰林院查书。谁知一出门,便被一个小厮叫住,说是刘爷让她去繁楼相见。左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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