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夷译字传奇-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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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钧直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摸了摸脸,除了衣服有些褶皱,并无特处。迟疑向前走了几步,一个绿衣内侍同凌岱泯等几个翰林院掌四夷馆官员走了出来。左钧直一见那内侍冠服上的斗牛补子便知他级别甚高,忙退到路边躬身施礼。谁知那内侍竟迎着她走了过来,倨傲问道:“你就是左钧直?来得也忒晚了!咱家等候你多时了!”
左钧直慌忙低头认错,眼角余光见到凌岱泯目光闪烁,似乎是心神不宁欲言又止的模样。她正疑惑不解,那内侍十分熟练地展开手中黄裱诏书,朗声喝道:“四夷馆诸官员听旨!”
四夷馆中哗啦啦跪下一大片。
内侍宣完圣旨,一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中,左钧直低伏地面,心跳如鼓。
皇上谕旨,四夷馆增设东洋和南洋二馆,东洋馆,掌扶桑、高丽文字,南洋,掌暹罗、交趾等南洋夷国文字。
译字生左钧直,精通夷文,才华出众,特擢为东洋馆、南洋馆掌馆通事,协助二馆馆正总领两馆译务。
下月,扶桑使臣入京进贡,命左钧直协同礼部主客司、行人司、鸿胪寺官员例行接待,审译表文,不得有误。
内侍尖细声音催促道:“左钧直,他人皆已接旨谢恩,你为何踌躇不起,难道你敢抗旨不遵?”
接旨,是欺君;不接旨,是大不敬。
左右,都是砍头的罪名。
她是女子,明严难道会不知道吗?繁楼中他离她那么近,他又不是傻子!
这圣旨中固然主要宣告的是东洋南洋二新馆的设立,可她左钧直,竟然在其中被专门提到名字,独自占了两句,比新任两馆馆正还多!而圣旨岂是一般人能接到的?她不过是个无阶无品的译字生,完全没有资格在圣旨中占到一席之地。明严这么做,根本就是为了让她别无退路。
君心难测啊……
内侍又逼近一步,更加严厉地催了一遍。左钧直听到了周围人众的抽气声。
她猛然磕下头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回道:“臣,左钧直,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内侍离去,人们纷纷去恭喜新任馆正和独得殊恩的左钧直。左钧直低垂着头,含糊着声儿连连致谢。凌岱泯微哼了声,众人识趣各自回馆。
“钧直,事到如今,也只能将错就错了……”凌岱泯长叹一声,面露忧色。“是我考虑不周,早该想到你如此明秀之才,迟早会惹来关注……”
左钧直此时反而淡然,礼道:“钧直年纪太轻,恐怕不能服众,为人处世,皆稚嫩欠历。往后还望大人多多包涵和指点。”
凌岱泯点头道:“你这样态度,我倒是放心。此事因我而起,我自不能袖手旁观,日后会尽力护你周全。”
左钧直深深施礼道谢,道:“钧直亦会小心行事。”
左钧直此前虽是译字生的身份,可半年下来做的全是通事的活儿,升为东洋、南洋两馆掌馆通事,不过是职位上发生了变化,能够出馆参与外事接待,所以左钧直并不觉得有多大压力。只是她资历如此之浅、年纪如此之轻,便被御笔钦点担此重任,自然招来不少指指点点。须知四夷馆中译字生升任通事、通事升任掌馆通事,考核极严,任何一级升迁都需得三五年之久。左钧直渐渐有些理解姜离当年十二三岁入宫掌诰敕的不易了。好在四夷馆恰如凌岱泯所言,是术业专攻的地方,左钧直地地道道的几国番语出口,非议之人也大多软了声气。两名馆正是识时务明事理的人,早就明眼看出凌岱泯对左钧直有庇佑之心,再加上左钧直是圣旨所定之人,他们唯恐左钧直背后背景不凡,便对她十分客气。左钧直虽然知道明严既然给了她品阶,便是暗示不在意她以女子之身担任官职。但是此事倘被当做把柄被抓住,以她对明严的认识,明严也定然是不会保她。所以她唯恐被识出女儿身,说话走路行事愈发谨慎小心。
她生辰那日早早回家,翛翛和爹爹为她准备了一桌丰盛菜肴为她庆生。翛翛自入了她家之后,烧菜手艺日渐精湛。左钧直戏言她烧的菜快要在爹爹面前失宠了。
然而最令左钧直惊奇的是常胜居然也在座,穿着毫不打眼的灰色粗布衣服,就像个普通人家的孩子一样。翛翛竟是十分喜爱他,他亦一口一个翛翛姨甜甜喊着,直喊得翛翛捂着心口叫道“心都要化了!”一问之下,才知他来她门口等她,被翛翛发现,问了名姓,又看了他出入宫禁的牙牌,便让他进院子来一起吃饭。左钧直心中担忧翛翛未免太不警惕,翛翛却似看出了她的想法,笑着告诉她,若不是常胜来给她报了平安,说在四夷馆见到了她,他们就要急得出去找了。说着又夸常胜乖巧。
左钧直看着翛翛对常胜的关爱,敏锐觉察出翛翛特别想要一个孩子。她过去虽向爹爹撒娇,但自从入了四夷馆后便从未有过了。对翛翛,虽然尊重亲密,却不可能像孩子对母亲那般……只是翛翛,已经不能再生育了……她虽从未表露过,心底想必却是十分难过的。倘是常胜能令翛翛有做娘亲的感觉——左钧直看着埋头吃饭的常胜,眉目间那稚气未泯的模样着实令人喜爱得紧——或许有这样一个弟弟真的很不错……忽然想起韩奉来。若是韩奉见过了常胜,恐怕……左钧直不由得心生忧虑,但转念一想常胜是皇帝身边的人,韩奉定是不敢动他的,又心宽了几分。
左钧直在四夷馆半年多下来,已然意识到这四夷馆虽然地位不高,却涉及天朝外事机务,实际上是个顶顶要害的部门。自任了掌馆通事,更是接触到许多夷务机密。她身为翻译,所有番国表文、贡物,都需先经过她审译查验之后方上报礼部主客司作进一步的审验。而上面人与番使、番国国主的沟通,亦需要通过她来完成。即便番使通晓汉文,抑或由其他通事负责翻译,她都需监察在侧。由于文字不通,只要她对一两句话稍作表述上的修改,就能为番国番使招来赏赐或者灾祸……
而番国与中土文化迥异,许多文献资料言论在中土都被视作违禁。曾有译字生初升通事,行事不知变通,将翻译后未经修饰的原文直接上报,被礼部官员严责。左钧直则因其四方游历、父亲曾任翰林院职官的背景,深谙个中玄机,文字上圆融机巧而不失本真,甚得礼部和鸿胪寺欣赏。东洋、南洋两名馆正乐见其成,将左钧直奉为至宝,甚至请她去给学习番文的译字生讲学。
在最终成书的译本《漂海录》中,左钧直删去了有涉北齐皇室和凤仪刘氏的段落。复勘的通事询问,左钧直答之曰:国内此类书籍、言论俱以被禁毁,译书之中,自然也不可包含。复勘通事以为有理,大赞左钧直明晓时务。
一日正午,左钧直正要去吃中饭,忽被人唤住,回头一看,来人蓝衫磊落,竟是寿佺。
寿佺殿试出色,龙颜大悦,点为榜眼,任翰林院编修。这一结果令满朝上下大为惊诧,也纷纷嗅到了朝堂上渐趋松缓的气息。北齐对于天朝朝廷来说,已经不再那么敏感。
左钧直不好装作不认识,只得施礼道:“寿大人,久违了。”
寿佺还礼,含笑打量了左钧直几眼,“左通事,果然是你!我找得好苦啊!那日在繁楼,真是多亏左通事点醒。”
左钧直不动声色后退了一步,微笑道:“小事一桩,寿大人勿要上心。”
寿佺却是很执着地要报这个恩,问出左钧直要去用餐,便邀她去酒楼。左钧直推拒不成,只得随他去。
“左通事尚无表字吧?”
男子二十冠而字,女子十五笄而字。左钧直其实已经有了字,自然是不敢说,摇头道:“寿大人便叫我钧直无妨。”
寿佺笑道:“好,钧直,我表字偓仙。”
左钧直笑了下:“偓仙兄。”多说是错,说多是过,左钧直如今可称得上是惜字如金。
好在寿佺是个热络性子,交定了左钧直这个朋友,对左钧直的谨慎全不在意。
“钧直当时为何会在繁楼?我当时对钧直多有无礼,还望不要介意。”
左钧直讪笑了下:“偓仙兄太见外了。我有个朋友在繁楼。”
寿佺倒未深究是个什么“朋友”,只是若有所思说道:“听说繁楼最近的日子不好过。”
左钧直心中一跳,忙问道:“为何?”
“听说繁楼被禁了售酒权。也不知那刘徽是得罪了什么人。”
左钧直大吃一惊。她虽然不懂商,但也大略听刘徽私下里同刘歆说话时提到,售酒是繁楼一半的利润来源。繁楼的姑娘们较一般的青楼要舒服许多,一晚上接客,至多一次,楼中专门有郎中坐堂。这些少挣的银两和额外开销,俱是靠卖酒来贴补。禁止繁楼卖酒,定然也会少了许多客人,这让刘徽如何维持……这事情,恐怕是韩奉给刘徽的一个下马威罢。
左钧直心头沉凉,状似无意地向寿佺打听更多,寿佺却摇头说不知了。忽的又似想起什么,笑嘻嘻问道:“钧直,你既是有朋友在繁楼,那不妨问问那《猖狂语》的下半本何时能出?那两个主角儿耶律昭觉和忍冬,究竟都是什么结局?”
原来左钧直写了半本《猖狂语》给刘徽,刘徽果真就出了半本,当真是吊足了世人的胃口。
左钧直的目光遥遥落向朝天门的方向,呓语般道:“也许那癫语生,自己都不知道结局吧……”
及笄之礼(一)
扶桑使者入京进贡的日子逼近,左钧直愈发忙碌了起来。初次与礼部、鸿胪寺官员打交道,少不得要补习礼仪、制度、人员等各方面知识。这日左钧直了结了馆中事务,已是日暮时分,匆匆叫了一辆马车赶回家去。
家中无人,翛翛留了张字条,说是和父亲出去了。父亲自身残后两三年未出过院子,如今翛翛会带着他隔三岔五出去走一走,长生自然是担任了保镖的职责。左钧直觉得父亲多出去散散心,是莫大的好事。
左钧直刚脱下官服,便听见窗下轻轻敲打的声音,常胜唤道:“姐姐!”
左钧直好气又好笑,明明锁了院门,这小子爬墙头倒是一把好手,真是把这儿当自个儿家了。
“在院子里等我,我换好衣服就出来。”
今年她发现自己的身材已经明显开始发生变化。好在她这两年来渐渐长得高了,骨架比较细瘦,胸前稍微长一长,罩着宽松官服,暂且还看不出来。但想想妈妈那标准的美人身段,自己虽然发育得迟了些,但恐怕将来也不好遮掩……还有声音……唉,成长的烦恼啊。
常胜在窗外可怜巴巴地说:“……姐姐……我饿死了……”
“……你真是比长生还能吃!宫里怎么会喂不饱你呢?”
“……翛翛姨说了,我正在长身体呀……而且姐姐做的饭比宫里的好吃!”
“……”
左钧直看了看天色,披散着头发就开门出去了。她长发及腰,一直也未舍得绞。常胜正蹲在菜畦旁边,听见她出门回头看她,眼睛顿时亮了亮。
他指着几株低矮植物上的黄红果实问道:“姐姐,这是什么?”
左钧直道:“番国的六月柿……哈,有了。我等会要出门,没法给你做饭了,面条吃么?”
常胜乖乖点头:“吃!”
“那你挑两个好看的摘下来洗了。”
左钧直入了厨房,利落点火,烧水,下面、入料。找了两个新鲜鸡蛋打成漂亮的荷包蛋。常胜递上两个水灵灵的六月柿,左钧直沿着柄处的凹沟切了六瓣儿,里边儿沙瓤饱满,盈盈诱人,却一丝儿的汁水也没有溢出来。搁进锅里同面一起煮,顿时酸香扑鼻。
常胜看看锅里,又看看左钧直,一脸艳羡道:“若是能天天吃姐姐做的饭就好啦……”
左钧直一边挑面出锅,一边随口说道:“之前西洋传教士马西泰送了我六月柿的种子,现在也是刚刚长成呢,可是让你尝到鲜了。”说着又诡秘地向他眨了下眼睛,“是长生每天施的肥哟!”
常胜抱着面碗吃面,看左钧直梳头。左钧直因常胜是个小太监,又年纪比她小,这些本算是女儿家私密的事儿,也并不避着他。她注意到常胜吃饭十分文雅好看,嚼的时候闭嘴不露齿。一般人吃面难免有“哧溜哧溜”的声音,他把面吃得干干净净,把面汤喝得干干净净,却一点声儿都没有,看来宫中的规矩确实比外面严格。
“姐姐要去哪里?”
左钧直已经打扮成一个少年公子的模样,“繁楼。”
“我也要去……”
常胜一脸恳求的神色,左钧直却摇头道:“你还小,不能去那种地方。”
常胜微撅了嘴:“姐姐也不大啊,而且姐姐还是女的呢!”
“不行。你回宫去罢。”拿过他手中碗筷,径直去了厨房。常胜亦步亦趋跟过去,仍不死心地求她。
左钧直微恼,板着脸责备道:“常胜,你再这样就别来找我了!”
常胜俊秀眉眼顿时黯淡了下来,低了头,垂首站在厨房门口不动了。左钧直走了几步,回头看见他委屈可怜的模样,又于心不忍,回头拉他,哄劝道:“走吧,我们一起出门。”
左钧直拉了两下,常胜竟纹丝不动,不抬头也不说话。左钧直笑道:“你倒是赌气罢,我难道还拉不走你了?”说着用力一拽,常胜竟向后仰去,索性坐倒在地。左钧直使劲拖了着他往前走了几步,地上被他生生擦出两道醒目的印子来。
左钧直扶额,无奈至极,跺脚哀哀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啊!”对着常胜,她竟没法生气。
常胜站起来,小心拉拉她的袖子,“姐姐?”
左钧直转过身去,赌气不理他。感觉他把脸埋在她背上蹭了蹭,像长生撒娇似的,小声道:“姐姐,别生气……”左钧直想笑,却还是憋了气冷着脸不说话。常胜又从她身后抱了她腰,轻轻摇她,央求道:“姐姐,理我啊……理我啊……”眼看着他要没完没了地说下去,左钧直终于服了软,转身狠狠打了他一下,恨道:“你这个无赖!”常胜挨了打,笑得灿如春阳,又蹭过去撒娇:“姐姐对常胜最好了……”左钧直推开他,“你看你一身的土!怎么去?”
常胜想了想,“我可以穿姐姐的衣服……”
“我的衣服比较窄瘦……”左钧直忽然眼前一亮,“有了!”
她初去繁楼的时候,刘歆有事先给她买过几件男子衣服,结果刘歆高估了她的体型,一件件都肩宽身长,她至今放在衣柜里没穿过。
常胜洗过脸,左钧直挑了件水蓝色的秋罗袍子给他换上,大带之外又束上杂彩丝绦,捋直了雪白的领子,刚好合身。左钧直把他摁在椅子上给他梳头,见他一头乌黑如墨光滑如缎的好头发,起了玩心,握了一把到常胜面前,道:“你看!”
梳子插/进那把头发,一松手,便自己滑了下来……
常胜的脸都绿了。左钧直大笑三声,给他梳了个和自己同样的发髻,又用深蓝色的绢带束了。左看右看,端的是俊秀绝伦的翩翩小公子一枚。啧啧赞了两声道:“待会去繁楼,你得低着头走,不许招惹别人!”
繁楼中仍然是灯火通明,客人如织,仿佛一切如旧。左钧直奇怪,见到一个认识的酒保,便拉住问是怎么回事。
原来繁楼中确实已经不能销售自家之酒。然而禁酒令只针对了繁楼一家,所以其他各家的酒仍然在卖。银子是赚得大不如前,然而客流并未减少。
左钧直心中叹道,在自己花楼中卖其他家的酒,在此前看似是抢了自家的生意,现在却反过来救了自己。世事就是这么难以捉摸,好事可以变成坏事,坏事也可以化作好事。
“刘爷的点子多。”酒保赞赏地叹道,“这几天所有姑娘都出来走动,各自抱着一把有自己名字的花儿,见到喜欢谁,便往谁身上插。刘爷说了,凡收到三十枝以上不重样的花儿的,当夜花银全免,三十个姑娘中想要哪个就要哪个。这招儿一出,引来了好多客人!你想啊,哪个男子不想借此机会证明下自己在姑娘们中间到底有多大吸引力啊是不是?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