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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四夷译字传奇-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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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钧直心定了些。刘爷到底还是刘爷。问了刘徽的所在,便直奔了过去。
左钧直看到刘徽的时候,他正和柳三生、刘歆倚在摇光楼最高层的阑干处喝酒,俯瞰楼下偌大莲花池中花魁姑娘季芃的惊鸿舞。左钧直和常胜避过汹涌人潮,自一角楼梯上了楼。
“恭喜刘爷痊愈,寿比松龄,海屋添筹。”
她向刘徽施了一礼,刘徽却看也不看她一眼,兀自喝酒赏舞,道:“我好像没邀你来。”
左钧直笑道:“刘爷寿辰重返繁楼,我怎能不来道贺。”
刘徽不冷不热道:“有劳左通事大驾了。”
柳三生瞅着气氛不对,打圆场道:“来来来小先生,刘爷今儿气不大顺,你甭理他,柳爷给你倒杯酒——诶,你怎么还带了个小尾巴儿过来?哎哟喂这么多花儿,刘爷你今儿亏大发了。”
刘徽这才侧了头,目光越过左钧直,落在她身后的常胜身上,眉头一紧。
左钧直刚才走得匆忙,也没注意身后的常胜,回头一看,果见常胜抱了一怀的各色鲜花,约莫有五六十枝,不由得蹙眉道:“不是让你不要招惹别人的么!”
常胜委屈道:“我没有啊……姐姐们硬塞的,我又不好意思扔……”
左钧直怫然道:“你还乱叫姐姐!”
刘徽半倚阑干,慵然伸手道:“给我数数。”
常胜迟疑了下,将花枝并作一束双手递了过去。正要放手之时,花束底下,刘徽右手突然后缩。
常胜不动声色,似乎早料到刘徽有此一着,将放而未放,却将花束轻轻前送,恰入刘徽臂弯中,落在别人眼里,是个小心周全的姿态。
刘徽桃花眼微微眯起,饶有深意看着常胜,接了花,长指捻着一朵紫薇,笑道:“有趣!”指尖轻弹,一簇娇艳紫红花瓣儿纷飞而出,煞是好看。
电光火石之间,常胜错身半步,紫薇花瓣紧贴背后擦过。他轻拉左钧直衣角,小声认错道:“我以后不敢了!”
左钧直盯了他一眼,仍去看刘徽,全未注意到常胜脑后的发带被削去了一截。她哪知常胜刚从鬼门关绕了一圈儿回来,那蓬紫薇缤纷柔美,却瓣瓣夺命伤人,是江湖上顶顶厉害的飞花摘叶的功夫。
刘徽看着常胜紧靠左钧直,忽冷笑道:“左钧直,你行啊!带这小子来砸爷的场子么?”
左钧直慌忙道:“刘爷,你误会了!他叫常胜,是我在宫中认识的一个……”
“哈,宫中的人?宫中的人来我这里作甚?监视?”
左钧直听他话里夹枪带棒,心中酸苦,倘不是有柳三生几人在侧,泪水早下来了。她低头平复了一下心境,道:“我过来,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问候一句。既然刘爷一切都好,那我就走了。”
刘歆大略知道些内情,在一旁没有言语,柳三生却一头雾水,隐约觉得一些日子不见,这二人之间似乎发生了些什么。见左钧直要走,忙挽留道:“哎呀小先生,你难道就只来看看刘爷,不看我这柳爷么?别走别走,柳爷请你喝酒!——喂,你那下半本何时写啊?爷还等着给你画呢!”
左钧直拉了常胜,头也不回道:“刘爷说不用写了!”
“慢着。”刘徽道:“听说上回那天是你十五岁生日。翛翛那女人粗心,爷补你一个及笄礼。”

及笄之礼(二)

左钧直蓦然滞了脚步,刘徽吩咐刘歆道:“去叫三娘把衣服和妆奁、冠笄拿过来,就说要前天我挑的那套。”
刘歆应了声去了,左钧直转身呆呆地看着刘徽,刘徽又对柳三生道:“三生,替我好好招待招待这位宫里来的贵客,我同这不知死活的丫头有几句话说。”也不管几人是什么反应,拎着左钧直进了旁边的空阁子。常胜眸光微烁,没有跟上去。
刘徽掩了房门,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左钧直往地上一掼。
左钧直跌坐在地,却咬唇抿笑。“刘爷还是很关心我的,不然怎会这么生气?”
刘徽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她,眼仁漆黑如夜。左钧直低低笑道:“刘爷还是不够了解我,我是个惜命的人,若不是打听清楚韩奉这段日子脱不开身,怎会明目张胆往这里来?”
她眸光低垂,伸出手去。凉薄衣袖轻轻滑下,露出一截雪白皓腕,腕角细骨玲珑,仿若剔透琉璃。
刘徽不动不言。
左钧直未收手,低语道:“刘爷恼我去做了通事?抑或是担心我女扮男装犯下欺君之罪?我固然不知皇帝为何有那样安排,下了圣旨令我不得不从,但——”她深吸了口气,“我是心甘情愿。”
感觉到有锐利的目光射了下来,左钧直看着侧旁地面,继续道:“我知道韩奉与扶桑人有勾结。只要证据确凿,韩奉必倒。”
“你——”刘徽气怒交加,忍无可忍,握住她手一把将她拽了起来。左钧直额头撞上他的胸膛,一抬首对上他盛怒的面容。“就凭你?”他狠一捏她的细腕,看着她紧蹙的淡眉切齿道:“我看你是读书读坏脑子了!”
“刘爷,你一直小看我。”左钧直被他掐得眼中有泪,却笑着说:“韩奉害了我爹爹,又对你……我虽然没力气也不会武,却不甘心任人摆布。刘爷,你说世事譬如汪洋,浊浪滔天,人如草芥飘摇无力,我却觉得未必没有希望。”
刘徽定定地看着她,忽的狠狠把她压在身前,咬牙道:“左钧直,爷说过,爷的事情,用不着你操心!”
左钧直固执地推着他,“也是我的事情!”
刘徽道:“放屁!你以为这是儿戏么?你以为你是那些侠客小说里的英雄,除暴安良,解救苍生?”
左钧直摇头。她自然不是。然而倘是英雄有用,半面妆为何不杀韩奉?刘徽为何不杀韩奉?侠士一怒,血溅五步而已。以暴制暴,难堵天下悠悠之口。她不会向刘徽说的是,最想除掉韩奉的,是皇帝。
女帝和云中君离了郢京,朝中断断续续传着明严愈发庸懦无为的各种流言蜚语。原本还以为八英在明严即位之后会大有作为,结果一个个先后入了朝政做了些不轻不重的官儿,却仿佛“散入芦花都不见”了。连最后那个括羽,更是如同泥牛入海,半点消息也无。人们纷纷猜测说他早已被逐出了武英殿。时间一久,便彻底被淡忘。唯一的一件喜事倒是年轻的皇后娘娘终于有了身孕,明严视若珍宝,一下朝便回宫窝着,韩奉于是愈发专横独断。
倘若那道圣旨不下,或许左钧直会渐渐真的信了明严是如众人口中所形容的那样,是个无甚志向、溺于安逸的无能之君。
然而那道圣旨波澜不惊地被送到了她的面前。在朝中大臣看来,四夷馆不过是个无足轻重、可有可无的地方,甚至都没有什么庠生愿意去四夷馆学习番语。那一道诏令或许在四夷馆中激起了一点涟漪,在两制大臣中却如鸡毛蒜皮一般不值得提起。
唯有左钧直读得懂其中的讯息,看得清其中的惊涛骇浪——这仿佛已经成了她和皇帝之间的一个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秘密。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明严隐忍不发,却是为了除恶务尽,只待其衅稔恶盈之时一举击之,丛牵乱党连根拔起。
她早已意识到,从她在繁楼落入明严手中的时候开始,她便成了他的一颗棋子。回头来看,入四夷馆、文渊阁再遇,恐怕都是明严早已设下的圈套。凌岱泯、段昶等与她有关人等,都在知情或者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明严利用来诱她入彀。
只是就算是颗棋子,她也愿意做,为了爹爹,为了刘徽,也为她自己。
她想,只要除掉韩奉,便无人再危及刘徽、繁楼和她自己,她亦为爹爹报了仇。那时候她对皇帝再无用处,悄悄退出四夷馆,她便可以光明正大同刘徽在一起了。这会是一段漆黑坎坷的路,然而终点光明而美好。她忽然觉得自己的生命第一次有了一个明确方向,这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令她觉得无所畏惧、心怀激涌。
“刘爷信我也好,不信我也好,不出一年,韩奉必亡。刘爷的繁楼,只要撑过这一年,一切都会大好起来。”她眼神笃定,坚定不移。“朝廷一年之内,必有风云巨变。左右二相,六部尚书,都无甚可倚恃的。倘若……倘若要说有谁一定能屹立不倒,也许只有姜离姜大人罢。所以,刘爷,就算繁楼日子过得再艰难,勿要去接近那些人。”
这些话,哪里像是从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口中说出来的!刘徽握着左钧直的肩,眼睛中有抹难以探寻的神光,风中之烛一般闪了闪,又黯淡下来。长长一叹,他道:“钧直,我刘徽无行浪子一个,你何苦如此?”
左钧直心似比干七窍玲珑,他从不疑她的敏锐聪慧。翛翛虽然搬进了左家,仍是在做繁楼乐司。她的诗词曲赋得了左载言的指点,更是大有进益。从翛翛写与他的书简中,他得知左钧直自任通事以来的月余时间,日日早出晚归,夙夜不懈,原来竟都是在琢磨这些事儿。她竟是要铁了心走这朝堂之路了么?!这一条路何等风波险恶,更何况她还是个女子!
怀中少女身躯单薄柔软,目光却热烈大胆,明朗有决断。一如当年她决定给他写书谋生时一闪而过的神情。
他固然不相信她能动得了韩奉,韩奉淫威之下,她能保全自己已是不错。不过她一个小小通事,大约也没有什么机会去接近韩奉。他宁可如此。
然而她的心意……她竟是为了他,不惜飞蛾扑火……这样小的身子,这样小的年纪,怎会有这样大的胆子?不,他早该想到的。左载言和白度母夫人,哪一个不是胆大包天?只是一个内敛,一个张扬。白度母夫人,高昌国王死后,照习俗要嫁给她非亲生的三十多岁的大儿子,续任王后,然而她竟不从,从高昌一路逃亡至中土,嫁给小她二十岁的左载言,这是何等的惊世骇俗?
他早该知道左钧直一旦爱上他,便会不惜一切。以他的身份,他的……他不该招惹她。可她竟如一点朱砂,染上心头便再也抹不去。
左钧直,我望你爱上,却又望你永不爱上。
我多希望,我不曾背生丹凤,亦多希望,过去的那些血与火,仇恨与耻辱,不曾烙印在我心中。
左钧直目不转瞬地看着刘徽的眼睛,捕捉他每一丝的郁怒、犹豫、迟疑、担忧、留恋、压抑和痛苦。有许多情绪她无法理解,但她觉得已经够了。她努力踮起脚尖,伸臂抱住他的脖颈让他俯下身来,贴在他耳边,悄声道:“刘爷,是你在怕呢,我一点都不怕。”
刘徽身子一震,手臂从她的肩头滑下去,缓缓收紧了她不盈一握的腰肢。
敲门声突然响起,刘歆在门外道:“刘爷,三娘来了。”
三娘是个四五十岁的慈蔼妇人,端庄富态,是刘徽的奶娘。左钧直见着她,便觉得亲切。三娘将左钧直带去阁子东厢更衣梳头,细腻温柔,又勾起左钧直对妈妈的念想来。她看着身上的浅红褙子和素色襦裙,觉得像在做梦一般。展眼间妈妈离开她,已经五年有余,这五年来她没有再穿过女子衣衫,几乎已经不记得怎么穿了。去见外公的时候,妈妈曾为她梳过极为繁复精巧的藏人发式,当中珠璎顶髻,戴着只有王族才能佩戴的雪山巴珠,四周发丝编做细长小辫,缀着连串的宝石和珊瑚。双耳垂绿松石串——如今那扎的时候疼得她流眼泪的耳洞,早已经愈合了。五色锦缎袍上绣着吉祥孔雀纹,衣带上瑰玉琳琅,丝穗婆娑……那么多的人向她参拜,唤她妈妈和她“卓玛噶波”,却吓得她紧紧躲在妈妈怀里……仿佛已经是很遥远很遥远的事情,如梦似幻。
三娘为她细细描了远山澹烟眉,点了绛唇,牵出厢房时,左钧直连走路都不会了,低埋着头,几乎不敢见人。
三娘笑呵呵道:“这丫头,真没看出来……”
刘徽皱眉道:“左钧直,你是嫌爷挑的衣服不好看还是怎的?”
左钧直飞快翘首辩解道:“没有!”又浑身不自在地低下头去,“没脸见人了……”说着就要用双手去捂脸,被三娘眼疾手快地挡了下来,笑啐道:“小祖宗,摸花了怎么办?”
刘徽道:“那就加笄罢。钧直,我没法把你爹和翛翛叫来,这仪礼只能从简,委屈你了。劳烦三生做赞礼,三娘为正宾。我为乐者,刘歆和常胜充做有司。”
柳三生嘴上功夫最好,做赞礼自然没的说。刘歆和常胜年纪轻些,辅助赞礼和正宾也是自然,可是刘徽竟然做乐者?左钧直不确信的一眼扫过去,但见柳三生笑意满满,三娘慈爱温和,刘歆盯着她若有所思,常胜低头看着面前托盘上的冠笄、酒具、盥盆等,安安静静。刘徽已经端坐在松风古琴之前,手挥五弦,起奏的是一曲《猗兰》。
左钧直心中沁上甜意,这应该算是他为自己又破的一例吧?
从未听过刘徽抚琴,琴技竟不输父亲以往。正如那夜,也是从未见过他用剑,剑法却出神入化。他身上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呢?
不过她不急。只要韩奉的事情尘埃落定,她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去慢慢发现刘爷吧。

扶桑来朝(一)

郢京八月,秋高气爽。偶有一鹤排云而上,碧霄万里,引得人们胸襟都开阔旷达了起来。
左钧直遥遥见到自家墙头上面对面蹲坐的一人一犬,笑意浮上脸庞。
常胜黑衣白面,长生白毛黑面,身量齐高,倒是相得益彰。
“你带过来的这个常胜,翛翛在书信里同我说起过。”那日笄礼后,刘徽私下里同她说,“习武之人,从呼吸、步伐、神态上都能看出来。常胜会武。可我试了他几次,竟摸不出他的深浅。”
她不以为然,“女帝重文而不轻武,皇帝身边的人,会些功夫自然常见。八英中的虞少卿、陆挺之、段昶几个,虽是文官,却也都习练了功夫。”
刘徽同情地看了她一眼:“那你也太小看爷了。爷自认除了云中君这个妖孽之外,爷也算得上无敌了。那小子从爷手底下逃了几回,爷觉得甚丢脸。”
左钧直噗嗤一笑。这样儿的刘爷,才是她印象中的刘爷。正如后来柳三生把刘歆灌醉了,趁刘徽出去,刘歆结结巴巴说,你,你们知道刘爷自己说的三绝是哪、哪三绝么?武功好是一绝,模样好是一绝……故意顿了一下,柳三生和左钧直忙问第三绝是什么,刘歆大笑,指天画地地说,当然是脸皮厚!相处这么久,左钧直终于能分出刘徽何时是在正经,何时是不正经。但凡自称“我”的,那必然是认真的,若是自称“爷”,大多是在逗她玩笑。
刘徽看左钧直望着他痴痴然地笑,在她额上弹了个爆栗,无奈道:“这小子看起来虽然没什么坏心,到底是皇帝身边的人,你别和他走太近。”
左钧直撇撇嘴,应了。
然而后面,常胜仍是隔三岔五地在日暮之后过来。有时候左钧直不在家,便帮着翛翛打理一下菜畦,遛遛长生,给长生洗澡。左钧直觉得,常胜不过是偶尔来她家做个小工,顺便蹭顿饭,这大约,也不叫“走太近”。
须知长生是一条罗刹国巨型犬。罗刹国位于极北之地,常年苦寒。所以长生生得一身浓密威武的长毛。这身长毛,在冰天雪地里固然横着滚竖着滚,想怎么滚怎么滚,可到了夏天,长生就蔫儿了,白天完全不敢出门,趴在柴房的青石地面上呼哧呼哧。
据翛翛说,常胜彻底俘虏长生一颗傲娇的狗心,是在一个奇热无比的傍晚。那天,虽然已经日薄西山,地面上还腾腾地蒸着暑气。常胜用一块五斤重的牛肉把长生诱了出来,带出了门。一个时辰后回来,长生浑身湿哒哒地滴着水,可是精神无比,摇着大尾巴绕着常胜撒欢儿。常胜的头发也是湿漉漉的带着水汽,眉黑眼明像个玉琢的娃娃。而那晚在郢京浮翠河边玩耍的孩子说,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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