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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四夷译字传奇-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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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之后,长生视常胜如再生父母,常胜也不负狗望,各种牛肉、猪肉、兔子肉都没少带,甚至还有宫里猎来的鹿肉。长生这么大一只,翛翛和左钧直早已按不住,于是洗澡这事儿,便由常胜大包大揽了。
院中的大桂树一大半的树冠高出院墙,万点金蕊密密匝匝团团簇簇点缀在墨绿树叶中,浓香馥郁在口鼻之间,若饮醇酿。常胜坐在桂枝旁的青砖墙头,低头对着左钧直灿然而笑,笑意如同杲杲秋阳。
“姐姐——”
他每次这样叫她,语调末梢都带着一个糯软转侧的尾音,像箭枝射在靶心后尾羽的悠颤,带得人心头温柔,仿佛喝了一口暖暖小酒。
左钧直在砖墙之下驻步抬首,伸手示意他下来,含笑道:“今天又带了什么书来?”
常胜就着她的手从墙头跃下,长生也跟着纵身落地,欢快地在二人之间穿来穿去。他摇摇头,“今天没带。我以后,不能常来看姐姐了。”言语间收敛了笑意,神情有几分落落寡欢。
左钧直奇道:“为何?”
常胜勉强笑了一下,“皇上说,如今京城里不太平,不准我随意出宫了。”
左钧直忽然也觉得不舍。但她明白皇帝的意思,看来明严,确实是挺宠爱这个小太监。
多事之秋,随着前几日扶桑使团入京,已经不言而喻。
这一次,扶桑来朝的使团足足有一千二百余人,分乘贡船九艘,自宁波四明驿溯甬江、钱塘江至杭州,再经大运河北达郢京,规模空前。而如高丽、琉球等的朝贡规模,一般也不过一两百人。正是因为这庞大的使团规模,原本定于七月的入朝日子,被推迟到了八月。
兵部车驾司迎接贡使抵达会同馆,礼部主客司员外郎、主事等官员早已候在馆中,校对勘合,清验贡物,严禁贡使随意出入会同馆。贡物山积,盔、铠、刀、枪、硫磺、玛瑙、水晶、苏木、牛皮、涂金装彩屏风、洒金厨子、描金粉匣、抹金木铫角盥、贴金扇子……礼部主客司忙得兵荒马乱,又临时调了许多人员过来清点审验、制作贡物清单。中土早年唐刀风靡一时,传至扶桑。后来天朝多使剑,以彰礼仪。而扶桑却把唐刀发扬光大,扶桑武士刀成为天下一绝。这次使团过来,仅腰刀便有九千四百二十七把、衮刀八百三十一把,真真令人咋舌。
左钧直这边,则仍是翻译扶桑国主所上表文,提交礼部审验,另外担任口译之职。
“扶桑国王臣织田表:臣闻太阳升天,无幽不烛;时雨沾地,无物不滋。矧大圣人明并曜英,恩均天泽,万方响化,四海归仁。钦闻天朝皇帝陛下,绍尧圣神,迈汤智勇,勘定弊乱,甚于建瓴,整顿乾坤,易于反掌。启中兴之洪业,当太平之昌期。虽垂旒深居北阙至尊,而皇威远畅东滨之外。是以谨使僧海空、圭密、玄策、通事麻吕,仰观清光,复献方物。”
“左钧直,你怎么看织田这表文?”
左钧直前往礼部投疏,主客司中不见员外郎和主事,却见一名红衣常服束金钑花带的官员站在书案之前,拿着一支羊毫,饱蘸浓墨,在一封数尺来长的案卷上钩点圈画。这人三十来岁年纪,听见左钧直进来,向她抬头一笑,风神秀彻。
左钧直悄眼见他面前孔雀补子绣金灿灿,更是确定了此人的身份。
朝中文武官员,补子御定皆为彩绣纹样。御赐金绣的,除了公、侯、伯、驸马之外,便只有一个人了。
那便是礼部侍郎姜离,官居三品,传闻中的女帝裙下宠臣。
听说此前女帝同云中君退隐,姜离奉命离京陪送。也不知他是何时不声不响地回了郢京。朝贡之事,一向由礼部主客清吏司郎中主持,此时姜离出现在这里,倒是让左钧直颇觉诧异。
左钧直方要施礼,便听见他半点虚礼寒暄也无地问了这一句。
姜离这一问,左钧直心中反而有了底,老实答道:“下官斗胆以为,扶桑人有意做小伏低,实则心有不甘。”
姜离撩袍坐下,笑意温煦:“不必拘礼,详细说来听听。”
这个姜离姜大人的行事风格和诸多政绩,她向来十分欣赏。只是不知他为人如何。在她心中,姜离既然是女帝的佞幸宠臣,若不跋扈嚣张,未免也太对不起这个名头了。然而今日亲见,又和她想象的多不一样。
她一个四夷馆通事,位卑职低,常受其他六部官员颐指气使。没想到反而是这佞幸之臣平易近人。可见人言不可尽信。
更何况,姜离和左家,据说还有些宿仇。外人固不知晓,左钧直却听爹爹说过。
左家世代簪缨,多铁笔史官、清贵文臣、文坛泰斗,书藏之富,堪比皇家。大楚裂国之后,左家亦一分为二。北支留守江北郢城,南支随大楚皇室南迁。后来逆臣篡位,屠杀明氏皇族,左氏南支宗长因拒不草诏,痛骂篡贼,被磔裂于市,南支全宗被诛,一命不存。女帝即位之后,感念左氏忠烈,遂起用江北左家,拜为左相。
彼时,女帝尚流亡北境,左相之父左老爷子尚健在,为北齐翰林院大学士。姜离不过八/九岁,名唤阿黍,是左家老二左载道的书童。
据爹爹说,那一晚,左老爷子做六十大寿,宾客云集,后院藏书阁却失了火。左家藏书阁世代相传,左老爷子看得比命还重,当时便勃然大怒,要以家规处置当时正在藏书阁中看书的姜离和书阁护卫,每人重责五十鞭。姜离年纪尚小,五十鞭下去不死也残。时人皆知左老爷子的倔脾气,竟是无人敢为姜离说情半句。爹爹比姜离小一两岁,和他相处甚好,本要上去阻拦,却被他父亲,如今的左相硬拽了回来。姜离是个孤儿,无依无靠,眼看就要受那鞭刑,宾客中却意外出现了一名豪士,问清了被毁那批书籍的价值,出价千金相抵,并买下了姜离和几名护卫。
左相入朝,一眼便认出那位天子近臣姜离,正是当年的书童阿黍。左相那一时便知,他这个相位,更多的是对右相韩奉的一种权力平衡。只要姜离一日得宠,皇帝不会疏远他,却也不会亲近他。

扶桑来朝(二)

左姓不算大姓。然而认识左钧直的人,鲜有把她与江北左家联系起来的。人皆觉得,左家人皆是含着金汤匙出生,谁会似左钧直这般卑微简朴?
不过即便姜离知道她的底细,左钧直心中光风霁月,也不觉得有何可忌惮之处。她道:“下官读过织田政权早些年先递交的国书,骄傲简慢,一则书‘日出处天子致书日没处天子’,二则书‘东天皇敬海西皇帝',欲与我朝分庭抗礼之心彰显无遗。”
姜离点头道:“不错,太上皇见之大怒,却其贡献。然吾皇气度广弘,念及海上子民生计之艰,仍允其所请,重开两国间贸易。”
关于这段历史,左钧直已经做过许多功课。正史的版本,确如姜离所言。然而据稗官野史记载,这其间还有许多曲折。
女帝大婚之前,云中君尚为东吴海瀛天姥城领主。天姥城沟通内陆东西大江、南北运河,乃是东海之上第一大海港,吞吐四海之货,贸易八方之珍。云中君名为一城领主,实有逐鹿中原之雄资。彼时扶桑屡屡犯边,侵夺海商之利,残害渔民,云中君忍无可忍,率军剿寇,历时半年而大败之,东海自此方得太平。
后来扶桑国主呈递国书,言辞轻慢,女帝本欲厉行海禁以示惩戒,群臣亦认为“市舶乃海贼之渊薮”,拥护女帝之策。然而当时,与女帝大婚数年,从不干政、亦从未在朝臣面前出现过的云中君,突然现身于金銮殿珠帘之后,条陈禁海闭市之弊,历数前朝“禁海令”、“迁海令”之危害,以一人之力辩得群臣哑口无言,终于劝得女帝改变主意。然而不知为何,这一场震慑朝堂上下的论战,在正史中未曾提及半句。
是以由彼时至今,两国虽已有十余年不曾相互遣使往来,海上贸易却甚为繁盛。天朝国库充盈,与海贸兴旺关系极大。而海上民商得以自由贸易,海寇犯乱竟大为减少,恰应了云中君“堵不如疏”的论断。
左钧直道:“如今织田政权江河日下,雪斋势力日益崛起。据说雪斋已将高丽、琉球等纳入扶桑的臣属之国,强迫其年年朝贡。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此次进表,扶桑竟一反常态,谦恭卑顺,令人起疑。那一千二百人的使团,虽然号称由僧人、扶桑朝廷外事通事、学生、贸易商人等组成,然而据下官所见,其中有数百人起止整饬,言行谨慎,不似其他人嬉闹喧哗,口多秽语。下官怀疑这些人是军士所扮。”她自入了四夷馆,才发现自己此前混迹于涌金口的那段日子全非白费。来自于市井番人的消息,比如雪斋的动向,有时竟比官方文书还要来得真实灵通。她学扶桑话,大多是在与各色扶桑人的海侃中熟练起来,这也让她对扶桑国的三教九流有着不浅的了解。
姜离微微一笑,毫不意外,“左钧直,皇上说你大胆,还果真如此啊。”他放下手中羊毫,食指和中指轻叩书案,“倘若他们真是军士,你以为他们的目的为何?”
左钧直不喜作无妄之言,坦白答道:“时日尚短,下官不敢妄断。”
姜离略微沉思,道:“此事尚无定论,你知我知皇上知,勿说与其他人。”
左钧直点头称是,正要告退,姜离却一抖面前案卷,招手道:“这是鸿胪寺呈上来的朝仪,你且先看看。十日之后的朝觐你也参加,这些仪礼须得学的。”
左钧直看了一眼,顿时头都大了。
何其缜密繁琐的一套朝贡礼仪!
前三日礼部迎劳番使,后七日番使具服,于鸿胪寺学习朝觐仪礼,准备朝见皇帝。朝觐仪礼要习练七日,鸿胪寺列举出来的当日礼乐曲目便有数十支之多,便可想见届时场面之盛大、仪式之复杂了!左钧直心道,若论古制,似乎只有藩王来朝时才会用上如此繁复的礼制,莫非这皇帝是对往昔扶桑之不敬耿耿于怀,要趁此机会好好玩他们一把?可朝觐这一日走下来,皇帝自己估计也折腾得够呛,岂不是杀敌一千自伤八百么……左钧直看着朝仪上所写的天子礼服加上各中礼饰,个中细部不下数百,再加上皇帝自己需要熟记的辞节、礼仪……当真是烦不胜烦,不由得暗暗对明严生出几分同情来。
扶桑使团的迎送馆伴、习仪演礼,左钧直都不得不寸步不离地陪同,十日来忙得几乎连回家的时间都没有,索性在四夷馆官署中专辟了一个小间洗浴歇息。
期间,却得了刘歆命人带来的一个口信:刘徽回了北境。
未能与刘徽当面道别,左钧直心中有些怅惘。刘徽的根基本来就在北地,每年都会有几个月离开郢京,回北地察看其他地方的产业,洽谈生意。所以他走,左钧直并不觉得诧异。只是从未有过的思念,绵绵密密地生发开来,如树生根,如藤蔓枝,包裹起她一颗小小心房,既陌生,又痛楚,却甜蜜。
所幸她有念想,刘徽或如北飞之雁,迁徙之季过后,还会回来。那时扶桑和韩奉的事情也将告一段落,她觉得如此甚好。
论起来,刘徽送过她许多衣服,冠笄,还送过长生,却未送过什么小物事。若要真的说有,也就是身上那个能避媚药的香包了。原来那个被明严拿走,刘徽后来虎着脸又补给她一个。每夜,她会摸着那香包入睡,偶尔会有刘徽入梦,摇着那把坠着蜜结迦南的素色芳风沉香三十二骨扇,牵唇一笑,桃花眼危危挑起,挑出万千风情。
无论多疲惫,她每日仍会将那《猖狂语》写上数百字,只因笄礼之后,刘徽同她说:“书还是写下去罢,我喜欢看。”她不知道这些文字有没有及时通过刘歆抵达他手中,不过他说了让她写,她就一定会继续写。书言情,文言意,固然每日只能写个数百字,字字句句却都经她精心斟酌,不曾有一字敷衍。等他回来,这本书说不定就能结文了。刘徽一定会很开心罢。
九月的夜风带了些许秋凉,明严一袭玄色常服衣袂舒展,快步如风进了文华殿。两侧当值内侍叩拜了一路,待要掌灯,却被悄无声息出现的叶轻和韦小钟分别止住。
“皇上要去文渊阁阅书,尔等好生把守,勿再令外人入阁。外使来朝,京中杂流人等难禁,若有疏忽,尔等罪无可恕!”
韦小钟语声含威,面色冷然,内侍哪敢迟疑,连连称是。
文华殿乃当今明严为太子时视事之所,其中侍奉之人皆为明严心腹,皆知明严阅书时不喜他人打扰,连皇后亦是不得违例,便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明严直上夹层。
十三排书架之后,月明之光皎洁莹莹,白衣乌绫的少年跪拜于地。
“平身。”
韦小钟上下打量了少年一番,打趣道:“这孩子长得挺快。”
明严缓缓道:“左钧直,朝觐上,做得很好。”
左钧直恭谨回道:“谢皇上。臣承蒙皇上青眼有加,破格提拔。一直诚惶诚恐,如履薄冰,唯恐辜负皇恩。所幸天德昭彰,臣终得以不辱使命,不堕国威。”
韦小钟噗嗤笑了一声,“陛下,您果然调/教有方。”
明严冷哼。
左钧直想了想,小心道:“臣谢皇上赐食,不然臣就饿晕了。”什么天德昭彰?当然赐食才是天德昭彰。她从寅时起便开始准备,一直到申时水米未进,反而一直在译语,口干舌燥,头脑发昏。天晓得明严为何能一直仪度完美,从头到尾挑不出半点瑕疵。大概这也算是做皇帝的一项特长。
明严道:“听说韩右相宴请扶桑国使,特意点了你随行。”
左钧直面色有些发白,低首道:“扶桑国使的出行馆伴,臣身为东洋馆掌馆通事,自当领职。”
明严负手于背,冷着脸来回踱了几步,“那日韩奉同你说了什么?让你魂不守舍的?”
左钧直心中一惊——皇帝居然看到了。朝觐那日,她亲眼看到了韩奉见到她时的难以置信和目中一闪而过的“惊喜”。她早知朝觐大礼上会与韩奉碰面,被他识出,是迟早的事情,她本就要逆风而上,所以无意躲避。仪罢人散,韩奉状似无意同她擦身而过。没有看她一眼,低低一语却字字入耳。
她咬咬牙,直言不讳道:“不瞒皇上,臣的继母,乃是繁楼中人。臣曾在繁楼,险些落入韩大人手中。韩大人朝觐那日知道了臣的名姓,知道臣是左家人,便想让臣……侍奉。”侍奉二字,她说得十分小声含混,然而明严、韦小钟和叶轻谁不知韩奉之恶癖,都不由得面色一凛。
韦小钟道:“陛下,臣以为韩奉家宴,左钧直还是别去为好。扶桑语通事并非他一人……”
明严漠然打断道:“非左钧直不可!”
他看向左钧直,眸中晦明难测,“韩奉宴请扶桑国使,议论二国之交是假,与雪斋暗通款曲才是真。左钧直,你须得给朕盯紧了。扶桑人私底下说的话,也必须一字不漏听得清清楚楚。叶轻,韦小钟会潜入韩府,监视韩奉,护你周全。”
方才叶轻、韦小钟二人一入阁,左钧直便识了出来,却没想到明严会安排这二人去保护她。叶轻武艺绝高,向来寸步不离明严左右。朝觐之上,他一身斗牛华服,凛不可侵,不知震慑了多少人。一场盛大朝仪下来,无人能靠近明严三尺以内,皆是叶轻之功。
韦小钟却忧虑道:“韩奉府中豢养的江湖人士无数,扶桑人亦阴险狠辣,我二人恐怕力有不逮,不若让……”
“括羽不能去。”明严一双凤眸冷若冰刃雪锋,“韦小钟,怎的嫁了人,就变得如此不济了?”
韦小钟自上次叶轻险些丧命于扶桑忍者之手,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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