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夷译字传奇-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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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归位,列举韩奉十大罪状,连诛十族。余众党羽,连根拔起,论罪有差。
右相既除,左相告病辞官。皇帝首肯。随后,废丞相,立内阁,擢礼部侍郎姜离为内阁首辅大学士,特侍皇帝左右,参预机务。
皇帝铁腕,自此方显。雷厉风行,涤尘除秽,此前依附韩奉的诸多迂顽老臣,见势纷纷告老还乡。八英分散各衙,此时与有为新臣联袂而起,据要害之位。朝政气象,顿时为之一新,刚健厚朴,简明轻快,不复此前尾大不掉之状。
这三个月接连发生的事情令她目不暇接。
回京的路上,淮河以北天寒地冻,水路不通,只得走旱道。逆旅处处,驿亭个个,凡有人语处,俱言这朝政之风云巨变。
她元气未复,肺腑受损,途中又生风寒。走走停停,及至郢京,已是阳春三月,时至清明。
越发觉得世味年来薄似纱。
羁旅中,几番夜听春雨,朝折杏花。闲暇处,习练草书、默诵异国文字以作消遣,独自窗下读诸集、品清茗,也让她做出十二分的情致来。
素衣染尘,掸去便罢。
其实,只要忘了刘徽,一切都好。
到了家中,翛翛见她消瘦苍白,不由得握着她手好一阵心疼,痛骂那行人之职不是人做的活儿。爹爹虽未多言,却将她紧紧抱了许久。长生欢喜地跳来跳去,整只狗身都扒在了她身上,粗糙的舌头添得她脸上新生的细嫩肌肤火辣辣地疼。
她从海上回到天姥城就托人给爹爹和翛翛报了平安,只字未提险些遇难身亡之事。
总之她已经平安归来,过去的事情就随风而散罢。
死亡边上走过,刘徽已然离去,她竟有了万事不萦于心的感觉。仿佛世间事俱为蛛网,一拂便落,除了身边亲人,再没有什么能令她真正挂怀。
早有地方官将她的事迹报上朝廷去。馆中体谅她病体初愈,长途跋涉艰辛劳累,放了她两个月长假,让她安心养身。
左钧直心中紧绷的弦一朝松懈,竟变得无比嗜睡。许是此前曼陀罗和坐孥草服多了,她愈睡愈想睡,终日昏昏无力。翛翛忧心,请了郎中来看,却说是过于疲惫紧张,虚耗精元,多睡静养,是自然之理。
一日午后入眠,竟又昏昏沉沉一睡不醒。隐隐约约感到额上温热,一声声带着担心和焦灼的呼唤响起在耳边。
姐姐……姐姐……
那尾音带着无比熟悉的柔软依恋,迁延在悠长岁月里。
又是梦么?
左钧直挣扎着起身睁眼,夜色幽光中,是秀挺的眉清湛的眼,蒙了一层忧色,定定地看着她。
她撑着床铺,亦定定地望着他。
梦耶?非耶?她眼睛一眨不眨,唯恐面前人又幻化为虚。
“姐姐……”
他伸出一只手,在她面前晃了一晃。
一时间心潮叠涌而起。左钧直呜咽一声,捏住面前少年的双肩狠命摇晃,“死常胜!臭常胜!我还以为你也再不回来了!”
少年的声音被摇得支离破碎:“我……我才不会……丢下……姐姐!”
左钧直使劲摇了两下,倒把自己摇得眼冒金星,才发现自己久睡不动不食,整个人都虚乏了。
常胜小心扶住她微晃的身子,忧心忡忡道:“听说姐姐受伤了,还疼不疼?”
左钧直摇摇头,“都好了……我就是困……”
常胜忙道:“那我不说话了,姐姐继续睡。”
左钧直看着他,似乎又清瘦了一些,长大了些,可那眉宇间的稚气犹在,依旧是乖巧得让人心疼。轻叹一声,她道:“常胜,我好想你。”
如墨笔描过的修长眉毛轻轻动了一下,他垂下眼睛,竟是有些羞涩,嘴角却弯起一个可爱的弧度。
他声音低低的,一字一字,缓慢,认真,而欢喜,像是在诉说一个久贮心中的秘密:“姐姐,我也好想你。”
左钧直心中有些异样,睡意却不依不饶袭了过来,她捂嘴打了个呵欠躺倒在床上,“常胜,我后面还有好长的时间休息……你要来找我。”
常胜“嗯”了一声。
左钧直睡了会,心想这孩子真是静悄悄地来,静悄悄地走。一睁眼,却见常胜靠着她的床沿坐在地上,目光熠熠地看着她。
她蹙了眉,“你怎么不走?”
常胜摇摇头。
“不用回宫?”
常胜把下巴搁在床边,笑嘻嘻地盯着她不放,“我也有挺长的时间休息。”
“那你也要回宫呀!”
“不回。”
真是干脆利落!左钧直气呼呼道:“回去!”
“不回。”
“回!”
“不。”
“……”左钧直扶额。这孩子的无赖劲儿又犯了!
“那你就在这儿坐着吧!”气哼哼撂下一句狠话,左钧直裹了被子,翻身朝里睡。
半晌无声。
左钧直却睡不着了,翻回来一看,小样儿还在床边挂着,目光熠熠。见她回头看他,眼神儿还小火苗般亮了亮。
左钧直哀叹,拉着被子挪进床里,腾出半个床来。
“上来!”
常胜欢欣鼓舞,刚要爬上去,被左钧直挥手止住:“外衣脱了!——一身的灰!怎么还是改不了爱坐在地上的毛病?鞋袜也都脱掉!”
常胜乖乖听话,仍是欢欣鼓舞地钻进被子,星星眼一闪一闪望着左钧直。
左钧直拿了个大靠枕放在两人中间,恶狠狠道:“老老实实睡觉!”说罢便背朝着他睡了。
快要睡着时,却听到常胜轻轻问了一句:“姐姐……你还同别人……这样睡过么?”
她困乏无比,迷迷糊糊应道:“有啊……”
脖子后面的呼吸没了。
“唔,妈妈刚走的时候,我很害怕……所以夜夜都要拉着爹爹的手才能睡着……”
脖子上又吹起了暖暖小风。她仿佛还听见了两声小老鼠般的吱吱笑声。
天光如泻。左钧直一觉醒来,不知为何竟是神清气爽、浑身舒畅。一抬眼便见到常胜穿戴整齐,笑意盈盈地坐在对面床头。
“姐姐醒啦?”
他蹭地下地,去房中炭炉上取了铜水壶,往水盆里倒了热水,将脸巾拧得半干递给她。虽已是三月回暖,她体弱畏寒,翛翛仍是在她房中放了炭炉。却不知常胜是何时起了床又打了水进来。
“姐姐洗脸!”
左钧直还想赖床,却被常胜热气腾腾的脸巾招呼上了。
“姐姐今天不许懒了。再睡就要发霉啦。”
左钧直任他拿脸巾给她擦了眼睛、鼻子、脸颊,惬意道:“真是帝王般的享受啊!你天天也是这样伺候皇上的?”
常胜嘟哝道,“我才不用伺候皇上……”
左钧直奇道:“诶?你不是皇上身边的……”
常胜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我住武英殿,皇上住熙泽宫,远着哪。”
左钧直诧异,忽听院中翛翛唤道:“钧直,起床吃点东西!昨儿晚上就没吃呢。”
左钧直应了声,看向常胜:“哼哼,你怎么办?”
常胜看了看天,一碧如洗,春和景明,眼珠儿转了转,道:“我先溜出去。晚上来看翛翛娘。”
左钧直吃了早点,顺便揣了两个馒头。翛翛奇怪地看着她:“今天气色怎么好了这么多?还这么能吃?”
左钧直忽然有些心虚,心想常胜虽然是个小太监,在她屋里睡一夜终究是不像话,总不能说是见到他心情好了许多,便含糊道:“今天天气好,想出去见见之前的朋友……我可以带着长生么?”
翛翛笑了:“去吧去吧,你爹爹怕你闷坏了,早想让你出去遛遛长生了。”
左钧直牵了长生,出了门果然见着常胜靠在墙边的一棵大树上。
半年不见,长高了许多,倒是和她平齐了。
他微闭着眼,像是有些疲惫,脸上是大病初愈之后的苍白。
左钧直心中一跳,之前在房中光线不好,没看出来。这孩子是怎么了?
常胜觉察到她过来,睁眼直身,神色又如以往。“姐姐还给我带了吃的。……喂,长生,素的也要和我抢!”浑然忘了长生吃素的习惯也是他调/教出来的……
左钧直这时心底清明,只觉得他声音似乎也变了些,不如之前清越明亮。灿烂阳光之下,恍然见他唇上细细一层浅色绒毛,不由得大吃一惊:“常胜你……你……”
常胜咬了口馒头,愕然道:“我怎么了?”
左钧直指着他的鼻下:“你你你!你这是长的什么?”
常胜伸手摸了一把,悒悒道:“唔,长得真快……”
左钧直青筋直暴:“你怎么会长胡子!还会变声!”
茶馆风云(一)
常胜一口又咬掉三分之一的馒头,理所当然道:“二哥说我长大了么……男人不都这样。”望着左钧直一脸被雷劈了的神色,猛然醒悟,一块馒头生生卡在嗓子眼儿里,顿时大咳起来。左钧直下意识想去帮他顺气,手触到他背时又像被烫着似的缩了回去。
常胜泛白的脸上咳出了些血色,“姐姐……咳咳……莫非这一年你都……当我是……咳咳……那个……?”
左钧直脸色骤变,“你不是?你不是的话那夜怎的穿一身小黄门的衣服?”
常胜扶了树,有些虚弱道:“那日随郡主出宫,郡主吩咐让扮的,回来也没来得及换。”
“既不是小黄门,却又是皇上亲随,那只能是翊卫咯?”
左钧直有些心灰意冷。想起刘徽曾同她说:习武之人,从呼吸、步伐、神态上都能看出来。常胜会武。可我试了他几次,竟摸不出他的深浅。刘徽还告诫她,常胜到底是皇帝身边的人,不要和他走太近。
一趟行人之行,让她觉得一切都变了。人心之莫测,浇灭了她的一腔热意。
她一直视常胜是不同的。
可是原来他也没有什么不同。他只不过,还是皇上安插在她身边的一个眼线。
“腰牌拿来。”左钧直平平伸手,冷冷道。
常胜怔怔看着她,右手剩下的三分之一个馒头换到左手,摸出一个玄络牙牌放入她手中。
天朝宫禁牙牌字号,公、侯、伯以勋字,驸马都尉以亲字,文官以文字,武宫以武字,教坊官以乐字,入内官以官字。左钧直入文渊阁,亦有腰牌,上面便是“文”字号。
可这块牙牌却十分特别,勋、亲、文、武、乐、官一字不沾,以九叠篆文刻写着一个“羽”字。
此前韦小钟曾说,翊卫中,暗卫之间互证身份,不会提及“翊”字,而是去其偏旁,以“羽”相代。
左钧直自嘲般的一笑,将牙牌拍回他手中,话语凉到了骨子里:“好,好一个常胜,原来连你也是骗我的。”
说罢,拽着长生,头也不回地走了。她快步走着,眼中涌起泪意。
仿佛这一条路,越走越是孤独,便向永寂。
袖子突然一紧。
“姐姐?”
声音惶然而又无辜,正好似训诫长生之后,长生那惶恐不安的呜呜声。胸口顿生酸软,却马上狠掐了自己一下。次次上当,焉能次次不知警醒!
心上起火,狠劲甩开。
手腕却又被握住。
“姐姐,我没有骗你!”
她用力抽手,那握着她细腕的手却像铁石一般,既未掐得她疼,又让她万万脱离不开来。左钧直气极,反身蛮横地推了他一把,他背撞在身后的石墙上,闷哼了一声,脸色顿时煞白,额上沁出细密汗珠,竟像是有一瞬间喘不过气来。
饶是左钧直尚怒火中烧,见到他这幅模样,也是大大吃了一惊,颤声问道:“常胜……你怎么了?”
他仍是握着她的手腕未放,仿佛一放,她就会走了似的。
缓了几口气,他方道:“姐姐,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
左钧直红着眼咬唇看着他,只见他模样清秀如画,眼神净湛无杂,没有一丝一毫她看不透的东西。“四年前姐姐从文渊阁里走了,给我留了药,我便总觉得,姐姐还会再回来。那两年里,我天天晚上都会去文渊阁。”
“皇上早早便有除掉韩奉的打算,我也是这计划的一部分。那天韩三小姐邀鸾郡主去府上做客,我扮了小黄门随同。晚上回来已经很晚,便直接去了文渊阁,没想到真的又见到了姐姐你。皇上刁难姐姐,我也没想别的,就那样闯了进去。后来的事情,姐姐都知道了。”
他喘了一下,轻轻放下她手,黯然道:“我对姐姐,并未说过一句假话。”
左钧直喉中哽得发疼,“你是没说假话,可是你也瞒了我许多。——韩奉府中,地下,是不是你?”
他凝眉,慢慢道:“倘是我说是,你是不是就不愿意理我了?”
左钧直哽咽道:“你要是骗我,我肯定不理你。”
常胜默然垂首,良久,点了一下头。
左钧直后退了一步,咬牙道:“常胜,你还说没骗我,你骗得我好苦!”
常胜只道左钧直又要抽身离开,霍地起身紧紧抱住她,又急又快地说:“当时那般凶险,我哪敢多言!我怕打草惊蛇,误了皇上大事,便用扶桑人的化尸水将库中守卫尸身化去。那等残忍,我不想让姐姐看到……姐姐,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只是不要不理我……”说到后面,已近央求,像是个无助的孩童。
左钧直的心中其实早已经软了。他舍命救她。他与她,倒是心有灵犀,知道利用韩奉和扶桑人之间的勾心斗角来掩护自己。自己那天能从雪斋手下逃过一劫,又何尝不是他的缘故?
也罢,就算他是皇帝派来的人,他对自己也是真的好。更何况自己光明磊落,皇帝要监视,那便监视罢。
长叹了口气,问道:“对我为什么这么好?”
常胜觉察出她的语气软了些,松开手,看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道:“我初来京中,没有一个认识的人。姐姐是第一个对我好的。”
左钧直心中又是一叹,这孩子,约莫和她一样,又是一个只要觉得你对他好,他就会对你死心塌地的人啊。
“姐姐……还怪我么?”他怯怯然的,试探着问道。
左钧直摇摇头,“不怪了。”
“真的?”他掩藏不住语调中的欣喜,却又想要更多的确信。
左钧直笑了下,“真的。”
常胜看着她,眼底的笑意一点一点明朗起来,忽的将她拦腰一抱,举起来转了个圈儿。左钧直惊得使劲儿按着他的双肩,急道:“快放开我!难道就没人教过你男女授受不亲吗?!”
常胜无辜道:“可你是姐姐啊!”不情愿地将她放了下来。轻拿轻放,仿佛举着她丝毫不费力气,刚才那点虚弱早丢到九霄云外去了。以往左钧直只把他视作一个孩子,又是个小太监,这般嬉闹亲密自然是浑不在意,但此时不同往日。常胜抱着她的腰,她竟莫名有些脸红,暗骂自己心思不正。常胜仍当她是姐姐,自己却想着男女之情,反是她多想了。
常胜含笑道:“姐姐,你脸红的模样真好看。”
从小到大,还是第一回有人说她好看。左钧直心底蜜了一蜜,却板起脸道:“和谁学得这么油嘴滑舌!馒头吃完!”
春城无处不飞花。
一路上桃红李白,绿柳细如丝,暖柔春风里花香弥漫,熏得人都醉了。
左钧直大叹不该昏昏沉沉睡那么久,错过了大好春光,长生却四下里盯着其他的狗儿,春意荡漾,媚眼纷飞。
唔,长生的春天也来了呢……
唔,一树梨花压海棠……
左钧直黑着脸,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尴尬地别过脸站到一边。
常胜佯惊道:“啊呀,那只狗儿不见了!”
左钧直一把将他拽过来,愤然道:“要有道德!”
两个人并一只大狗蹓蹓达达到了涌金口。依旧是热闹非凡,剃头的、鬻画卖字的、补锅的、吹糖人的、玩杂技的、耍猴的、卜卦算命的、弈棋残局求解的、当街乞讨的……千奇百怪、僧道杂集。
又见青幌招展的泰丰源。
算下来已经四年没回来过了,左钧直想起最后一次在泰丰源说书,被捕,心中五味陈杂,潮水般一阵阵翻涌起来。
自己那个心爱的书匣儿,丢在了这里,也不知道后来去哪儿了,怕是被当时乱糟糟的人潮给踩碎了罢。
看着常胜有些口干的模样儿,左钧直道:“走,咱进去喝碗茶!”
长生自然也跟了进去。
虽不似她在的时候那般人山人海,楼上楼下的茶客却也不少。只是楼上的雅间撤去,俱换作了普通茶座,看来何老板是不大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