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夷译字传奇-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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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常胜有些口干的模样儿,左钧直道:“走,咱进去喝碗茶!”
长生自然也跟了进去。
虽不似她在的时候那般人山人海,楼上楼下的茶客却也不少。只是楼上的雅间撤去,俱换作了普通茶座,看来何老板是不大敢再做贵人的生意了。书场上一如原样,一桌,一扇,一惊堂木,一个山羊胡子的灰袍说书人抑扬顿挫,讲得正酣畅。
找了张空桌子,左钧直和常胜面对面各坐了一边。
长生踌躇了一下。
常胜摸出一锭银子,“老板,熟牛肉有么?来五斤!”
弥勒佛似的老板老何忙不迭地跑过来,笑得十分夸张:“有!马上!”转身向小二喊道:“熟牛肉五斤!送大碗茶两碗——”
长生方得狗娇娘,又有大肉吃,毫不犹豫地坐到了常胜身边。黑脸儿舒畅得意,蓬松大尾巴在常胜身上拂来拂去。
左钧直哼道:“大尾巴狼。没良心!也不看是谁把你抱回来的!”
长生吐出舌头,哈哈两声,屁股却不挪窝儿。
大碗茶奉上,左钧直抿了两口,老味儿顿时勾起更多回忆来。这时清清楚楚听见场上说书人一拍惊堂木,拿腔拿调道:
“……所谓自古英雄出少年,却说那括羽,十四五年纪,生得是浓眉大眼、英武昂藏,端的是威风凛凛、一表人才!……”
常胜刚含在口中的一口茶扑地喷了一地。
左钧直担忧问道:“你怎么了?”
“呃……茶好苦……”
左钧直又喝了口,奇道:“一点都不苦啊?”
“可能是……没喝惯。”常胜放下茶碗,恳求道:“姐姐,要不咱们换一家?”
左钧直笑道:“定是你在宫里贡茶喝多了。这里也有好茶,给你单点就是。我听着那说书先生像是在讲韩奉谋反被刺的事儿,恰好想听一听呢。”
“……还不如听我给你讲……”
左钧直啐了声,“呸!刚才路上听了你说了些,明明是说书人好几个章回才说得清楚的事儿,偏生你一两句话轻描淡写就带过了。”说着就要给他点上好茶叶,常胜郁郁,叫了壶白水来慢斟细酌。
茶馆风云(二)
“……我朝天子英明神武,文韬武略,声色不动而除巨恶,信难能也!有此刚明之主,乃是我朝子民之福!……”
左钧直赞赏点头,“一听便知是个在书场上混迹多年的老先生,这种朝政风云,非是人人敢讲,稍有不慎之言,便要掉脑袋。这位先生上来先将皇上夸赞一番,着实老到!”
“……皇上看似在朝政之事上步步让权,实则始终牢牢控制着禁卫军和天下内库。寻常百姓都知道,一军一粮,江山之本。军权这边,亲军统领指挥使秦征、总督京营戎政叶葵,俱是太上皇之旧部,内库亦是为云中君所执掌,这等铁桶江山,岂可撼动?然而那韩奉老贼利欲熏心,一手遮天尚不满足,野心驱使之下,竟欲与北齐、女真、扶桑等外敌勾结,意图谋反!”
“皇上明察秋毫,却能隐忍克制。天子策,谋定而后动,非常人所能及也。八英入朝,新科取士,翊卫暗藏,吏员调动,不知不觉间,天网已布!”
“要说皇上的亲信,非八英莫属。八英个个文武全才,品貌不凡,一举一动,俱为朝上民间所瞩目。然而谁都未料到,最终击杀韩奉的,竟是之前名不见经传的第九位侍读生——括羽!”
“那括羽能入侍读班,身世自然非同一般。在座的诸位怕是许多尚不知晓,括羽便是穿云箭罗晋罗大将军的义子!罗大将军过世之后,括羽被太上皇从南越接入郢京,入宫侍读。”
“今年的正旦大朝会上,括羽作为鸾郡主亲随正式现身于众朝臣面前。鸾郡主诸位都是熟悉的,秉承皇室美貌,天姿国色,无人能及。郡主同括羽站在一块儿,那真是郎才女貌,美人英雄啊!……”
左钧直听得津津有味:“……美人英雄……皇家向来便有这个传统。早先太上皇与靖海王,可不就是如此!”一偏头见到常胜眉毛眼睛鼻子都皱到了一块儿,好笑道:“不是喝的白水么?还苦?”
“……正月十八,韩奉称天降瑞象,府生醴泉,邀请皇上去府中一观。这日正是叶老夫人的五十寿辰,翊卫总指挥使叶轻告假在家。向来皇上出宫,叶大人都是寸步不离左右,不知为皇上挡去多少刺杀。照理说叶大人不在皇上身边,皇上本一般不会轻易外出。然而皇后娘娘快要诞下麟儿,皇上听闻瑞兆,龙心大悦,便应了韩奉邀请。入府时,除了身边随行侍从,只带了括羽一人。”
场中茶客一时间议论纷纷,有人高声道:“皇上这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啊!”
又有人说:“括羽既是罗大将军的养子,必然是绝技在身,也顶的上一个叶大人了吧!”
说书人捋着山羊须,不紧不慢道:“说的不错!但是皇上带着括羽赴韩奉府上,轻装简从,可没有带任何兵器。叶大人家传秋叶剑法威震天下,马上有枪,步下有剑;罗晋罗大将军箭法超群,故而有‘穿云箭’之名。凡习武者,多恃兵刃方可制御强敌,然而那日括羽锦衣玉带,赤手空拳,分明就是真陪着皇上去看瑞象的!”
底下有人笑道:“那是艺高人胆大!”纷纷猜测起括羽用的该是何种武器,左钧直听了下,似乎还是认为那腰上玉带是软剑的人居多。常胜百无聊赖,盘腿坐在凳子上用筷子夹着牛肉勾引长生。
说书人见众茶客的兴味已经被勾起,讲得愈发卖力。
“……皇上和括羽随韩奉父子入得后花园,只见假山怪石,却无醴泉。皇上面有愠色,质问韩奉。韩奉得势,凶相毕露:‘除掉你这无能庸君,自然天下醴泉遍生,河晏海清!’皇上冷面呵斥:‘韩奉!朕与母皇敬你是立国勋臣,对你礼让有加,你竟如此出言犯上,好大胆子!’韩奉一击掌,但闻四面铠甲锵锵,兵戈扰攘,千百府兵急速而出,将皇上和括羽重重围住!”
众人一片抽气声,说书人猛一拍惊堂木:“然而吾皇处变不惊,虽泰山压顶而面不改色,冷喝道:‘韩奉,你这是要反么!’韩奉猖狂大笑:‘只要你一死,再除掉你那宫中未出世的小孽种和亲王一家轻而易举!明氏皇族从此绝后,你那母皇和云中君能耐再大,又能如何!但我一声令下,北面北齐、女真、东面扶桑、南面交趾,必将大兵压境,什么靖海王、晏江侯,以及其故旧麾下铁衣十八骑、萧山五虎……俱老矣!罗晋已死,你这天下,还有什么能够独当一面的大将!这江山,你们明氏坐得太久,早该换人了!’皇上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韩奉仰天长笑:‘谁来诛我!’说时迟、那时快,括羽身形一闪,风驰电掣,已至韩奉身前,无人看清楚他如何出手,韩奉双目圆睁倒地,胸口一个小洞,血泉趵突,已经一命呜呼!韩禅目瞪口呆,瞬间被括羽拿住脖颈。”
说书人说的这一段,绘声绘色,语速快而紧张,如千军万马铁蹄奔腾,又似暴雨敲窗湍流落瀑,直听得人心潮起伏、手心出汗。满场鸦雀无声,连小二倒茶的手,也悬在了半空。
唯独常胜和长生玩“拍拍谁手快”玩得正在兴头上。常胜伸出一手,手心朝下,长生伸出毛茸茸的爪子压上去。常胜飞快抽手,压在长生的爪子上。长生不甘示弱,如法炮制。如此愈来愈快,愈来愈快,但见人手与白爪一色,衣袖与狗毛齐飞。
“四方军士方有动作,括羽面如寒冰,压在韩禅喉头上的二指一错,韩禅立即杀猪似的大叫起来:‘住手!’括羽反剪韩禅双手,利落一拧,便闻咔嚓两声、怪叫一声,韩禅双肩脱臼。括羽将韩禅推给皇上,人如白鹤掠起,西面箭士但见眼前一花,手中空空。括羽落回场中时,手上已握一柄劲弓,背背两箙白羽利箭。”
底下顿时议论纷纷,“原来是用箭的!”“可不是,毕竟是穿云箭罗大将军的养子!箭法定然绝妙!”“看看人家的名字!”“好厉害的功夫!”……
“括羽拈箭张弓,朝天一箭,声如鹤唳鹰鸣,啸绝长空,五色烟火刹然爆出。皇上挟着韩禅,厉声道:‘韩奉谋反,朕早已了然!十二亲卫、三大营将以此箭为令,剿杀韩府!不出片刻,此地将夷为平地!尔等缴械不杀!”
“韩禅贪生怕死,其下却有江湖门客素有野心,便欲不顾韩禅死活,夺取皇上性命。然而那人一足刚抬,括羽利矢如电,射穿了那人的喉咙。这时后方又有亡命之徒,括羽耳听八方,人未动,目不转,反手张弓,又是一箭毙命!古来只闻反弹琵琶,未见反射弓箭者!这一箭既出,人尽骇然!”
场下听到此处,已是群情激涌。后面说书人又将京军来援、括羽浴血护主的经过一一叙来,跌宕起伏,扣人心弦。听者手舞足蹈,仿佛那激斗中的人不是括羽和京军,而是自己。
“列位看官可能就要问了,那括羽年纪轻轻,除了箭法,武功也是奇高,乱军中灭杀韩府豢养的一十三名顶尖高手,为何有如此之能?”吊足了茶客胃口,那说书人方状似神秘、得意兮兮道:“传说括羽天资奇崛、慧根不凡,竟为素不近外人的云中君相中,破天荒收为入室弟子。是以括羽入宫凡四年,外人甚少得见。骁勇悍辣,八英俱呼之为‘野狼括羽’。……”
左钧直亦听得兴奋不已,敲了敲桌子,问道:“常胜,你既是翊卫,定是见过括羽的,你觉得他如何?”
常胜仍和长生嬉耍,头也未回,不屑道:“括羽哪有他们说的那么厉害,最后还不是差点被炸死,身受重伤在床上躺了几个月。”
左钧直没料到他会这般说,愣了下嘿嘿笑道:“难不成你嫉妒他?”
常胜一脸黑线地转过头来:“……我才不嫉妒……”
左钧直也不过是逗他玩儿,见他果然被挑拨到,十分满意。又好奇道:“谁这么厉害伤了括羽?”
“唔……其实姐姐你也见过,就是那个不男不女的男人,名叫女献。韩奉那满库的炸药,就是险些被他引爆。最后逃掉了。”
左钧直若有所思推测道:“括羽哪有那么容易受伤,定是为了阻止女献,才中了他的招。”
常胜拉拉长生长毛耳朵,似是随口问道:“姐姐这么偏向括羽,难道姐姐喜欢括羽这样儿的?”
左钧直干笑两声,喝了口茶,摇头道:“不喜欢。”
常胜身子一僵,呆呆地扭头:“为啥?”
左钧直向他凑得近些,“这你就不懂了吧?按说呢,括羽这样的少年英雄,是个女人都会喜欢。但是括羽这人,是断断喜欢不得的。”
常胜瞪大了眼,左钧直伸出一只手,扳着指头向他说道:
“你看啊,第一条,身世好。虽然是养子,可是是穿云箭罗晋罗大将军的养子。苗正根红,不输公卿之后。”
“第二条,相貌好。能够与鸾郡主相匹配的,必非俗品。”
“第三条,允文允武。武功自不必说,既是侍读班的,功课师傅都是翰林院中最好的大学士,文才肯定不差。”
“第四条,品性好。我虽不认识他,但从方才说书先生讲的事迹里听来,君子五德仁义礼智信是样样不缺的。”
“这四条算下来,几乎算得上是十全十美,可不是小说戏本子里面才有的人物。括羽这样人就是为天家公主而生的,旁的女子若是动了心,岂不误了终身?”
打量着常胜一副听傻了的模样,左钧直忽然又想逗他一逗,撑腮道:“你瞧瞧你,岁数和括羽差不多,样貌也不错,尤其是箭法也很厉害啊……莫非你就是……”
常胜炸了毛儿一样的打断她,涨红了一张秀白脸庞:“我才不是括羽!姐姐你不要瞎想!”
左钧直慢悠悠道:“好孩子不能撒谎……”
“……”
常胜一脸的纠结苦恼,可怜兮兮,左钧直越看越觉得可爱,弹了他脸颊一下,得意道:“真不经逗!你要说你是括羽我还不信呢!浓眉大眼,英武昂藏,威风凛凛……啧啧,哪个词儿都和你不沾边儿呀。就算那先生胡说八道,括羽好歹也是罗大将军之后,生于军中,自然是铁骨铮铮、骁勇善战,当得上一个‘野狼’之名,你呀……哈哈……”
常胜梗着脖子道:“我,我怎么的?”
左钧直笑得弯起秀淡眉毛:“偷偷躲在文渊阁哭得稀里哗啦的,比女孩子生得还漂亮,还被我当了一年的小太监!”
常胜无语凝咽。
山海戍关
戌牌过半,天色苍黑。武英殿中灯火黯淡,寂然无声。一道人影自高墙之外凌空而至,无声无息栖歇于西厢焕章殿歇山顶。竖耳四下谛听一番,足尖轻点琉璃瓦,斜斜飞下,正落在汉白玉石栏侧的须弥座上。
落地未稳,廊柱侧忽然伸出一足,正绊在这人影的小胫上。探手去抓栏杆,偷袭之人却熟知他的路数,带鞘长剑一挑,那人影一探不得,果然摔了个狗啃泥。
哀叫了一声,软绵绵地趴在地上,却也不起来。“二哥,饶了我吧!”
硬梆梆的白底皂靴踹了他一脚,“起来!”
地上软软竖起一只手腕,“起不来了……”
皂靴又要踹来,临近时却迟疑了一下,一只手落下来按上地上人的腕脉,顿时沉下声气训斥道:“不是同你说了不要动雪山真气么!”
嘴上骂着,却还是将地上人拽了起来。“君上生来异于常人,一身阴寒内力何其霸道?若不是看你定力够好,岂会教你雪山炼气之法?你生受了女献那一掌,内元大损,妄动雪山真气,只会被反噬!”
方才还身轻如燕的人,此时却像只被抽了筋的小蛇一样半挂在叶轻身上。
“……二哥,天上的月亮好圆……”
“放屁!今天初一!”
“哦,看错了,是灯。”
“……别闹了!回去换身衣服,去见皇上。”
“啊?!”
“哼哼,刚能下床就一夜不归,你小子越来越野了啊?”
“皇上刚得了小皇子,怎的有空见我?”
“我说,括羽,老子问话你能好好答不打岔么?!”
“嗯……不就是……嗯……二哥你懂的。”
叶轻摇头叹气,“她知道你是谁么?”
“不知道。”
叶轻凝望着皇宫重重高殿华宇和煌煌灯火,过了一会方道:“你好自为之。我可能要离开京城了。”
“啊?!”这一声更惊,括羽难以置信地仰起头,“二哥要去哪里?!”
“山海关,戍边。”
勤政殿中灯火通明,殿外夜色中层层禁卫军凛然执矛而立。括羽微微皱眉,入宫四年有余,哪怕是除韩奉的次次密议,也不见宫中有这等架势。
叶轻在前,一张漠然冷峻的脸比御赐金牌还要有用。禁卫军收矛敛甲,向两侧齐齐闪开,躬身行礼。
一入殿中,便觉得压人的威势。
明严容色清冷,斜倚在御座之上,右手支颐,面上微有疲态,一双眼却锋镝般透着寒光。
括羽触上明严的目光,便隐约知道眼下要议的这事儿不小,所幸回得及时。
殿中人不多,括羽一眼扫过去,识得都是军机重臣:
内阁首辅姜离,兵部尚书萧从戎,总督京营戎政叶葵、亲军统领指挥使秦征、吏部尚书陆鹤。
加上叶轻、林玖和他,侍读生中的武职生也全了。
明严左手修长干净的指尖压着案上一沓厚厚信笺向外推去,淡然无绪道:“诸位看看。叶将军已经看过,不必再看。”叶将军是旧时军中女帝对叶葵的称呼,明严亦是未改口,以示尊重。
每人拿了几札拆阅,渐渐都有些色变。
明严启口道:“上月京军抄封韩府时搜出来的密信。秦将军,夏侯乙曾为你旧日同袍,此事你如何看?”
秦征曾是女帝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将领,如今虽已年过不惑,仍不失旧日之威。“夏侯乙乃萧山五虎之一,为靖海王麾下一员猛将,当年曾令北齐之军闻风丧胆。镇守山海关十余年,未闻关外祸乱。臣确不信夏侯乙会与韩奉勾结,与北齐女真里应外合。”
萧从戎皱眉道:“话虽这么说,可这信上字迹、圈点勾画乃至行文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