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夷译字传奇-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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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从戎皱眉道:“话虽这么说,可这信上字迹、圈点勾画乃至行文风格,不似伪造。臣在兵部二十年,夏侯将军的密报文书也看过不少,当是不会错认。”
陆鹤乃是陆挺之祖父,亦是天朝立国二十余年来的老臣。“据信件来看,不仅是夏侯乙,夏侯乙身边数名亲信总兵官,亦参与其中。山海关乃我朝东北咽喉,地处要冲,干系重大。一旦失守,北齐与女真长驱直入,势难抵御。”
明严淡笑了下,“萧卿家和陆卿家两位虽未明说,但朕揣摩着二位的意思,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秦征上前一步道:“此事务必慎重,不可妄下定论。夏侯将军忠勇一生,倘是晚年遭人诬陷而降罪,情何以堪?!”
明严道:“姜卿家,你怎么看?”
姜离静默已久,闻得明严发问,沉吟道:“此事确乎两难。夏侯将军镇守山海关多年,要说对关外情势的了解,无人较他知晓更多。山海关离了夏侯将军,相当于角山长城去了一半。然而夏侯将军年事已高,再行戍边征战,未免过于苛求。太上皇马上得天下,爱兵如子,前后四次颁令嘉恤征战之兵、厚养浴血之将。臣以为,无须多论此信真伪,夏侯将军劳苦功高,天年必得以颐养,将士方无后顾之忧,敢于英勇战斗。然而我朝军力虽盛,能征善战之大将却有大有青黄不接之态。山海关,须树新将。”
姜离这番话一出,几人俱暗叹其周到中不失老辣。
女帝虽重视文教,但到底是亲自南征北战过来的,深知战事艰险、兵士不易,严于律军之余,疼惜兵将、为武官护短也是出了名的。所以林玖之父虽是女帝身边一名不知名姓的暗卫,林玖仍是得以入侍读班,与公卿重臣之后齐步。也正是因为如此,三军将士俱愿为女帝誓死而战。
所以,无论这密信是真是假,夏侯乙,都不能动。
但是山海关锁天咽喉,何其紧要之地,出不得半点差池。所以,必须派驻亲信,控制兵权。倘是夏侯乙是忠心,则顺利交接,留以咨询军务。倘夏侯乙真有谋反之心,则加以软禁,对外,只是假以年高退职之名。
明严见几人尽皆无言,收了双手,缓缓向后靠去,言声冷冽:
“姜卿家之言,甚合朕意。我天朝与北齐,迟早一战!东北三省,自古便是大楚属地。三年之内,固然北齐女真不犯我境,我天军亦将挥师北进,收复关外!”
“京军六十四万,非虚食天禄。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叶将军便与诸位卿家好生商议一番,定下赴关人选和京军数量,明日报与朕罢。”
括羽侧头望了叶轻一眼,叶轻仍是毫无表情。看来这事,即便皇上没有暗示过他,叶葵也是同他说过的。
他是叶葵第四子。长兄在北齐之战中牺牲,二哥三哥皆从文,独他是承叶葵衣钵之人,又是皇上最信任的亲信之一。皇上要培养新将,舍他其谁?
五名大臣出了勤政殿,叶轻亦被叶葵唤了出去。括羽行到明严案下,道:“倘是二哥要去戍关,括羽也愿随行。”林玖亦道:“臣愿去戍关!”
明严淡淡瞥了他二人一眼:“林玖勇气可嘉,括羽你起什么哄!”
可怜括羽僵在那儿,想不通自己这话有什么问题,竟和林玖有云泥之别。
明严按着眉心,缓了声气,道:“括羽,你在朕身边,历练两年再说。这事叶轻去做比较合适。叶轻走后,翊卫须由林玖接下来。”
他这两个多月来,委实是劳耗心神。罢二相立内阁,自然是遭到许多朝臣的抵制。但他心意既决,便不可能更改。关外兵事眼下只有几名军机重臣知晓,延至内阁,六部要臣、翰林学士,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自上次常胜来过之后,左钧直觉得自己身子舒服了许多,只道是睡了许久终于恢复了元气,也不想提前回四夷馆,乐得去享受那剩下一个多月的公假。
她本就于语言文字上极有天赋,又兼勤奋有恒,虽有半年多来不曾得马西泰亲授,自己照着喇提诺语的语法和文字去记诵学习,竟也小有所成。去见马西泰时,已经能以喇提诺语相对话。马西泰大赞她天资聪颖,指点着她开始阅读以喇提诺语写就的各种天文、地理、医学等书籍。
这日马西泰出去传教,她亦随着去了,偶尔帮忙做个翻译。马西泰曾试着说服她信天主教,但见她深受儒佛浸染,便也作罢。下午回去的路上,恰碰上寿佺。
寿佺见到左钧直大喜,拉着她道:“身子大好了?上次去你家探望你,你娘说你还昏睡着呢,大好了就好!喝茶去!”
左钧直渐渐已经习惯了他这般热情,见马西泰也颇有结识这位翰林院编修的意思,便坐上寿佺的马车,一同入了春意楼。
“钧直啊,我听着你和这位马兄台说喇提诺语,只觉得舌头打绞,喉咙有痰,难受得紧。你学那般多的番语,不会弄混么?”
左钧直看了眼马西泰,抿唇笑道:“喇提诺语只是他们的欧罗巴的通行书面语,口语上,又由喇提诺语衍生出佛郎机语、佛朗西语、意大利亚语等等。语言么,万变不离其宗,要诀在熟练二字,就像偓仙你既会徽州方言,又能说郢京官话,并行不悖,我这也是一样的,只是多一些而已。”
寿佺瞪眼咋舌,“说得轻巧,曲衡沙教我说他们苏杭那边的吴侬软语,我至今只学了几句唱词。”
马西泰在郢京年余,官话已说得不错,寿佺是个自来熟的性子,左钧直听多说少,偶发一言,机敏风趣。
三人聊得正在兴头上,但闻带笑人声:“三缺一?”说着毫不客气地在左钧直身旁坐下。左钧直和寿佺一见是段昶,忙笑着起身行礼。
寿佺道:“对了钧直,段大人而今可是你的顶头上司,可不得趁此机会多巴结着些!”
左钧直想着段昶本是太常寺的人,怎的又成了她的上司,听寿佺一解释,才知皇帝觉得四夷馆、会同馆两相分立,分别受翰林院和兵部管辖,人员冗余,接待外使时调度起来颇为不便,便将两馆合并为会同四夷馆,专设太常寺少卿一名提督。而太常寺在韩奉案中有数名少卿、寺丞落马,段昶又因锄奸扶正有功,一跃而上,越级擢为四品太常寺少卿,提督会同四夷馆。
八英所在,俱是要害。
看来皇帝,对这外事仍是颇为重视。
左钧直为段昶斟了茶。段昶盯着她起身动作,挺直高竖的领子将脖颈护得严严实实,宽松月白道袍并不束带,柔曼擦过乌木桌面上的细腻纹路。乌发高高束起,系着流云带,没有一根多余的发丝垂落,露出素净脸颊和白得几乎透明的耳垂来。
段昶神情颇有些令人难以捉摸,掩口咳了两声,“咳咳,左钧直,既然气色这么好了,这个公假,就提前结束了吧。”
左钧直瞅了他一眼,学着他的样子也掩口咳了两声,“咳咳,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啊。”
人总有犯懒的时候,不想入衙署办公,千古皆然,勤奋的小左姑娘也不例外。
这话说得有些玄,像是在委婉地告诉段昶:我看起来气色很好?其实我还生着病的!
然而聪明如段昶寿佺者,又怎么感觉不出来这是在皮里阳秋地骂段昶呢。
寿佺摒笑,段昶是个好脾气,吃了左钧直一个闷亏也不生气,干笑道:“活儿么,你干或不干,都在那里……”
这一回合算是打平。
段昶的父亲是钦天监监正,钦天监者,观天象、推节气、定历法。左钧直一番牵线搭桥,段昶和马西泰果然勾搭上了,阴阳四时、日月星宿……二人谈兴一发不可收拾。
寿佺拿了根筷子戳了左钧直一下,小声神秘问道:“《猖狂语》可看完了?”
这位大哥真是自己小说的死忠啊!左钧直心中哀叫一声,谨慎地点点头。
“两个结局都看过了?”
“呃,都看过了。”
寿佺一听她都看过,立马笑眯了眼。阅文是一大乐事,阅得好文有人异义相与析,更是一大快事。
“这次可是有趣极了。上册出后,大家都在揣测那燕国质子耶律昭觉和大秦国的女史忍冬姑娘最终结局如何,去年年底那癫语生写了个大团圆结局,大家读了,皆大欢喜。可前些日子,癫语生竟又把下册全部重写了!耶律昭觉回到故国,娶了魏国公主,燕、魏联合抗秦,忍冬心灰意冷,削发为尼,可不令人唏嘘。”寿佺絮絮叨叨说了一通,不解问道:“你觉得那癫语生为何要写两个结局?”
“……不是说因为第一本被盗印太多,才又重新写了么?”
寿佺摇头道:“我看不是。这本《猖狂语》,第一次写及诸国征战、国恨家仇,本就较前两部囿于个人爱恨、家族倾轧的《嘲哳曲》《呻/吟赋》更加雄浑大气。初版的下册,沉稳中不失诙谐,悲苦中犹有情趣,山穷水尽,不灭个中希望。结局耶律昭觉与忍冬有情人终成眷属,大团圆自然人人爱看。然而再版的下册,太过残忍和真实,昭觉与忍冬之间情义再深,终究弥合不了燕秦两国之间的血仇天堑。看罢难免心中抑郁,久久难以纾解。所以听说这一本卖得并不好。若是为了打击盗印,癫语生何必辛苦写这样一个并不为世人喜闻乐见的结局。”
茶水微凉。数泡之后,茶味已经疏淡,左钧直却未让换新茶。
细瓷茶杯在细白指尖转了两圈,左钧直浅浅道:“心随境转。既是猖狂语,又何妨再猖狂一些。”忽而笑了下,偏头笑对寿佺道:“冒昧问偓仙兄一句,寿家乃北齐旧日大氏族大朝官,兄入天朝为臣,竟没有丝毫嫌隙么?”
寿佺坦然微笑:“说了钧直可能也不信,琴棋书画诗酒花,柴米油盐酱醋茶,样样我都关心。可这天下何人做主,我却不怎么关心。只要是贤君,姓明姓朱,有何干系?北齐南楚,本就是一家。要说这江山逐鹿,实乃权贵争利,争来争去,都是百姓遭殃。我惟愿世间太平,狼烟不起。”
左钧直缄默许久,方喃喃道:“若昭觉也能如偓仙兄这般看开放下……”忽又顿住不语。摇摇头,喝了口冷茶,望着马西泰道:“就像小时候看黑蚂蚁和黄蚂蚁打架,打得轰轰烈烈气壮山河,旁边过来条小狗,跑跑跳跳,踩死一大片。我天朝人坐井观天时已久矣,内斗纷频,却不知天外有天。”抬眼见寿佺凝神认真听她说话,又觉得方才说得太深沉了些,笑道:“偓仙兄愿世间太平,狼烟不起。我愿天下大同,八纮一宇。”
琼玉海畔
左钧直果然赖着没有提前回会同四夷馆。
然而公假总是过得快的,展眼已是最后两三日。左钧直读马西泰的西洋书正在兴头上,觉得犹不尽意,晚上索性挑灯夜读,子时方睡。
这日傍晚做了些功课,周公终于前来讨债,只得趴在房中桌上小眠一会儿。
不知睡了多久,悠悠转醒时,听到身边有窸窣轻响,是纸张展动之声。
不睁眼也知道是谁。
她懒懒地趴在桌上,迷迷糊糊问道:“来了多久啦?”
旁边人嗯了一声,随口道:“有一会儿啦。”
她睡眼惺忪,侧过头来:“太阳从西边出来啦?今天来竟然这么乖地不缠我……喂!常胜!”一眼瞅到他手中拿着的东西,何止睡意退散,魂儿都去了一半,马上劈手去夺。正要抓住的一刹,常胜左手换作右手,左钧直便扑了个空。
“还我!”左钧直烟眉倒竖,怒气冲冲。
“看完就还。”常胜攥着一沓稿纸背在身后,坚定立场。
“小小年纪,不许看这些东西!”左钧直已然羞恼,“拿来!不然不理你了!”真是个杀手锏。
常胜撇撇嘴,万分不情愿地拿着稿纸递过去。
左钧直哼了声,收拾起来时,眼角瞥到常胜一反常态地没有表示委屈……一翻那沓稿纸,登时大怒!
“最后两页!”
她道今天常胜来了怎的这么安安静静,原来是在看她这两个月来写的新稿!
《浪荡词·水月观音》。
如果说写《嘲哳曲》是为了谋生,《呻/吟赋》是为了宽馀,《猖狂语》是为了诫人,那么这本《浪荡词》,是纯属是兴之所至。
回京时,江驿中翻见一本《观音感应传》,讲起观世音化三十三宝相法身,点渡众生,忽发荒谬奇想。
《猖狂语》写完,只觉得再写情爱,笔下苍白,了无滋味。既然世人都认定了癫语生是个风月写手,那便不妨写一本真风月。
摒弃了才子佳人、英雄美人的路数,《浪荡词》只写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出家女人。
盛唐,长安,水月精舍,有尼绝艳。凡能诵金刚、楞严、法华、普门品者,可得一夕贪欢。然而欢情之巅,一刹那间妄念俱灭,痛悔往昔种种罪业。后遇一阐提,七日乃化,化后尼亦死﹐死即糜烂立尽。信徒瘗之,高僧指言:此观音示现,以渡芸芸耳!有善画者,摹绘水月影光中菩萨宝相,人尽呼之为水月观音。
欲是菩提树,色乃明镜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
大风月,大禅意。
大污秽,大菩提。
可这刚一开头,要多少艳情有多少艳情。左钧直敢写,敢给世人看,然而此时被常胜看了,她却觉得羞惭万分、无地自容。
常胜举起空空如也的双手来,无辜道:“没有。”
左钧直恼恨揪住他的两根袖子,狐疑着一截截捏上去,果然什么都没有。怒目喝道:“转身!”
狐狸尾巴要露馅儿。常胜忙后退一步,求道:“姐姐啊,就两页了,让看完嘛。”
“两页也不许!你才多大点儿?看迷了心窍怎么办?”
常胜满不在乎道:“只许姐姐写,不许我看……是什么道理?皇上像我这么大的时候,早就……哼哼……”
左钧直脸上顿红,这小子!她写风月,虽不露骨,却也足以看得人面红耳热、心中荡漾。可这常胜看了这多,竟是面不改色,全无异样……
常胜见她无语,得寸进尺:“姐姐的书,我都看过,这本不过是更加……嗯……无耻一些嘛……也没什么。”
左钧直惊得合不拢嘴,指着他,语无伦次道:“你……你怎么会看?!怎么知道是我写的!”
过去写文,虽然并未避过他,但他偶尔瞟上一眼,也不见有多大兴趣。她写文不喜欢人扰,常胜便自顾自地在一旁和长生玩,和翛翛聊天,给爹爹研墨,甚和谐。可今天他说她的小说他都看过,可不让她惊讶!
常胜若无其事道:“太上皇喜欢看小说话本子,皇上便让我去搜罗咯……太上皇又不喜欢看写得差的,那我只好自己先看一遍咯……姐姐刻的萝卜章上面就有癫语生,我怎么不知道是姐姐写的。”
左钧直瞪着他:“……你怎么这么不跟人家学好!我说你现在怎么越长越有几分像皇帝,感情是被他们带坏的!”
常胜涎着脸过来讨好她:“姐姐写的书好呀,怎么算不学好呢?太上皇都夸姐姐的书艳而不淫,不同流俗呢!她还同祖宜尊说,读一本《呻/吟赋》,胜过十本《朱子语类》,祖老头儿都快气死了。”
左钧直白了他一眼,乏乏地晃到床边,趴了下去。
常胜笑嘻嘻地走过去坐到床沿上,勾起一指去挠她腰眼儿。左钧直痒得跳起来,握着个枕头向他当胸横扫过去。
常胜“嗷儿”一声被击倒,抱着枕头哀声道:“姐姐说有礼物送我的……”
左钧直无奈爬下床,去翻书柜底下的抽屉,找出之前扶桑来朝时买的那个小指头大的签盒给他。
抽屉底下,赫然躺着一把扇子。
五重花骨,繁丽精细。
常胜见她盯着扇子发呆,一把拿起来轻巧展开,只见上面墨气淋漓一行扶桑语,不由得奇道:“姐姐,这写的是什么?”
一幕幕往事如汹涌海潮,涌上心头。仿佛上元夜花千树星如雨,刘徽万人丛中驻足回首,素色芳风三十二骨扇半遮了面,只露出一双危危的桃花眼,笑意盈盈令她心簇神摇。
狐狸变作公子身,灯夜乐游春。
她多希望他向她伸出手来,唤一声:“钧直,过来!”
她以为韩奉死了,便可以同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