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夷译字传奇-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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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左钧直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窘迫道:“升平阁?我们可没带那么多银子……”
升平阁,郢京之中最好也是最贵的酒楼,八珍之宴名扬天下。一顿饭起码百八十两银子,非高官大贾不敢入内。
括羽眼中现出一丝狡黠,“哼哼,我有办法。跟我来。”揽着左钧直的腰在街上快走了两步,突然侧身闪进一个窄胡同里。
左钧直见那胡同甚短,另一头还被杂物堵死,不由得奇道:“来这里……”
括羽一指压唇,“嘘……”在巷子口的墙边侧耳倾听了片刻,又拖着她的手快步出了巷子。只听见“咚”沉闷一声,括羽迎头撞上了一个短须的锦衣男子。那男子身量和括羽差不多,生得挺是旷达磊落,若不是脸上几颗红艳艳的痘痘活泼可爱到有些煞风景,倒也算个英伟男子。
左钧直忙拉过括羽,心道他内力被封之后,走路的准头也差了许多……见那男子揉着头,似是被撞得挺疼,心中过意不去,责备括羽道:“你怎么不看路呀!”又连连向那男子道歉。
那男子倒是挺谦和,摆手示意没事。
括羽拉着左钧直,直接奔进了升平阁,挑了个二楼的上座。
掏出一卷银票“扑嗒”撂在桌上,括羽豪气道:“山水小八珍,来一套!”
那小二见括羽和左钧直都是布衣葛衫,初初不甚正眼相待。待大把银票出手,又见二人都是气质不俗,只以为是什么贵家小夫妇无聊出来体验民生,忙眉开眼笑地收了票子,高声道:“好嘞!马上!”
左钧直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你竟、竟、”四下里一望见客人不少,压低了声音倒竖翠眉大怒道:“你居然偷别人的钱!”
括羽冷眉哼了声,“皇帝请的,不吃白不吃!”
左钧直愕然,却听括羽说:“皇帝放心不下,我们家周围,时刻都有亲军眼线。所以前三个月我也懒得出门。今儿一直跟着咱们的这人叫路插刀,是虎贲左卫的副指挥使。”
左钧直看着括羽,心中忽然觉得很压抑。“其实也就是把你换了个地方关而已。他还是拿我来牵绊你,你恨不恨我?”
括羽一手拈着袖角,一手执起茶壶给左钧直和自己倒了茶。虽是一身粗布衣裳,举止仍是潇洒自若,不堕半分青云气节。“求之不得。如今想吃好的有人送钱,走在外面还有亲卫指挥使这等阶品的保镖,我高兴得很。”
不多时山水小八珍便摆满了整桌,什么猴头菌、银耳、竹荪、云香信、干贝、鱼唇、裙边、鱿鱼……括羽紧着左钧直多多吃些,自己却边吃边叹气道:“京中的这些东西比起南越真是差远了,尤其是海鲜。什么时候带你去南越,天天吃好吃的不重样,一定把你养得肥肥白白的。”
二人正吃吃笑笑,忽然听见轰的一声巨响,二楼堂顶楼板碎裂,掉下一个人来,重重砸到堂中地板,顿时脑浆崩裂、鲜血四溅。
楼中一片惊声尖叫,男女食客纷纷四散逃窜。左钧直何曾在这太平地方见过如此惨烈的死状,吓得脸色苍白。括羽护了左钧直,方行至楼梯处,三楼下行的楼梯连滚带爬冲下一老一少两个人。后面三名劲装杀手手挥大刀疾追而来,那楼顶窟窿处亦跳下四名杀手,将那老少二人环围正中。
是非之地,岂可久留。
括羽矮身将左钧直负到背上,正要飞奔而下,那被追杀的年轻男子见到他蓦地表情如蒙大赦,扑过去紧紧拉住他的衣角,急急道:
“小公子救我!我是陈天平!”
陈天平?
这人二十多岁,一口南越话,个子不高,皮肤黝黑,颧骨耸起,嘴阔而唇厚,是个标准的南洋人模样。
劲装杀手的刀风呼啸而至,括羽飞起一足精准踢在那杀手的脉心,长刀脱手飞出。他身子一旋,将左钧直稳稳送下几步台阶之外,接了那长刀,冲陈天平老少二人道:“下去!”
又两名杀手挥刀两边合袭,楼梯狭窄,左右无可闪避。括羽腾身后翻,长刀拄于地面,双足腾起时又分别踢飞二人手中之刀。前后两招,不借丝毫内力,全凭出手迅疾、毫厘不爽。
七名杀手见势不妙,合扑而下。括羽手执双刀,边斗边大声道:“路插刀,你再不插一刀,老子就没命了,老子没命了老子的老婆就活不下去,老子的老婆活不下去,你也别想混了!”
整一栋升平阁的人都逃得一干二净,大堂中杯盘狼藉、桌椅凌乱不堪。括羽话音方落,堂中似有大风刮过,三道虎狼身影自雕花窗扇突入,和那几名杀手激斗起来。
括羽扔了刀,从从容容走到楼下站到左钧直身旁,笑道:“你看,有保镖多好,包吃包喝还包打架。”
左钧直却不似他这般有闲情逸致,肃了脸色以交趾语对那陈天平道:“你可是交趾王陈日焜的儿子?”
陈天平和那老者死里逃生,没料到还能听到自己国家的语言,顿时激动得泪流不止,连连道:“是!是!”。陈天平紧握了括羽的手,哀哀哭诉道:“小公子,黎季犛杀了我父王和兄长,自立为王。我逃亡至此,想求天朝皇帝出兵讨伐,却被黎季犛一路追杀,现在只剩了裴太师和我了!求求小公子助我见皇帝陛下!”
左钧直秀眉紧锁。交趾自她入四夷馆以来就没太平过,此前她在朝中,交趾的事情也是她一直在跟。没想到她被逐才几个月时间,交趾便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
陈氏统治下的交趾,对天朝称臣,岁岁纳贡。只是陈氏政权日渐衰微,朝中渐渐为宰相黎季犛把持,不断排除异己,此前已经发生了好几次内乱,天朝的南越边境也屡遭侵扰。
可是眼下,她和括羽二人都是戴罪之身,尤其是括羽,身份更是敏感,这种涉政外务,万万不可沾身。
路插刀带着两个虎贲卫走过来,刀上鲜血淋淋,一脸的磊落之气早已化作有苦难言的积郁,颇似便秘久治不愈的憋闷。
括羽皮笑肉不笑:“多谢路大人两肋插刀。”
左钧直道:“路大人,这两位是交趾国来的使者,烦请大人公事公办,将他们移送四夷会同馆。”
路插刀郁闷更甚。
括羽宽慰地拍拍他的肩,“路大人,要学会倾诉。憋着容易长痘。”
四十二章
交趾,南临南洋,北面毗邻天朝南越地界。境内多山涧湍流、多密林猛兽,炎热潮湿,瘴逊馈N宕埃耸糁型料街危宕螅寥肆⒐灾巍�
陈天平入四夷会同馆后,馆中官员苦于他的玉玺、印鉴、勘合文牒等能够证明身份的东西全部在逃亡中被抢夺,不敢确证他就是陈日焜之子,更不敢上报,只得私底下去报告段昶。
段昶亦是犯难。照理说括羽和左钧直二人一个长在南越,一个熟知南洋诸国事务,最能证明。然而显然他二人都不可开口,便是开口,也无法作为证据。
可这事又不可不查。
交趾乃天朝属国,陈日焜是女帝黄表金印所御封之国主,倘陈天平所言属实,那么黎季犛篡位之所为,便是向天朝挑衅,轻辱天朝国威。
恰这时黎季犛遣使入朝,请求册封。段昶与明严议定,在交趾使臣觐见时,带出陈天平。那些使臣果然见之色变,在明严威仪之下,不得不坦陈一切,承认陈天平就是陈日焜之遗嗣。
事实与黎季犛所陈表文全然不符。
是欺君。
左钧直在南城置下的这一个小院子,乃是有了好些年头的老房。老房固然接人气接地气,然而时日久了,也难免木朽瓦烂,满房顶地生起杂草,成了飞禽爬虫的乐土。
段昶和莫飞飞去那院子时,便见茂密参天的桂花树侧的屋顶之上,趴着一个灰衣人,旁边蹲了只白毛大狗,叼着个大竹篓。
“姐姐,有一个窝。”
“什么窝?”
“鸟窝。”
“我问你是什么鸟!”
“光看蛋我怎么知道是什么鸟……”
那人噗啦噗啦地拔了草,丢进大狗衔着的竹篓中,碎瓦片小心拆了,用新瓦换上。一人一狗,干得十分欢腾。
昔日横扫千军叱咤风云的少年将军,如今竟做着修房葺瓦的杂碎活儿。
段昶和莫飞飞看得十分不是滋味,轻敲了门,括羽从房梁上站起身来,背着明亮日光,修长身影从屋瓦上一直投到院中。
“进来吧。”
看着括羽慢吞吞从梯子上爬下来,莫飞飞愈发的窘迫。
往日,别说这矮房子,就算是巍峨宫殿、千仞绝壁,哪里不是由他去来自如?
莫飞飞纠结着,吭吭哧哧道:“那三根针……我……”
括羽很认真地问:“会生锈么?”
“……”莫家百年引以为傲的灵枢九针连带莫飞飞的自尊遭到了无情的践踏,莫飞飞哭了一声,“老子再也不同情你了!”
左钧直闻声从隔壁厨房走过来,姿容清淡,手上拿着围裙。见到段昶和莫飞飞二人,略微有些吃惊。“段大人?莫大人?稀客。”
括羽刚洗完手,就着她的围裙擦了擦。
左钧直戳了戳他,低责道:“怎么不倒茶?”
括羽委屈道:“这位段大人只喝西湖龙井,那位莫大人只喝云雾毛尖儿……”
段昶和莫飞飞二人尴尬得连连摆手:“不不不,我们不挑……额,我们不渴……”
左钧直笑问道:“两位大人有何贵干?”
段昶和莫飞飞两人对望了一眼,有些难以启齿。
括羽手搭凉棚,眯着眼望了望渐渐升到正空的太阳,“你们其实是来蹭饭的吧?”
“……”
“不是啊?那姐姐啊,就煮爹娘和我俩的饭就好了。”
“……”
左钧直噗嗤一笑,返身回了厨房。
莫飞飞望着一闪而逝的窈窕身影,摇头叹道:“括羽,我还是不懂,你是怎么看上她的。”
括羽瞟了段昶一眼,给他们各倒了杯白水,慢条斯理道:“老婆是给自己喜欢的,不是给别人喜欢的。”
段昶不自在地别过脸去,“你看我干嘛!”
括羽敲敲桌子,“说正事。”
段昶唉了一声,给他讲了交趾陈天平事件的始末。眼下礼部、鸿胪寺和四夷会同馆都在烦恼这一事该如何妥当处理。他这个提督四夷馆少卿,思前想后,终于还是决定拖了莫飞飞来来问问括羽和左钧直,其实也是想顺便来看望看望他。
括羽笑道:“这还不简单,先礼后兵。”
段昶愕然,“你也懂外事?左钧直教的?”
括羽摇了摇手,“非也,这是我的做法。如果你们去问那个傻瓜,她只会告诉你们先也礼,后也礼。”
段昶问道:“怎讲?”
括羽道:“你们现在的问题就是复立陈天平,还是承认黎季犛。以我对黎季犛的了解,此人狡诈多变,心野手辣。我的建议是立陈天平,杀黎季犛。”那一个杀字咬得甚重,毫不拖泥带水。
没料到困扰了外事诸衙好几日的事儿,在括羽看来是如此简单明了。段昶和莫飞飞面面相觑,心中却不敢认可括羽之言。
四菜一煲,麦饭葱汤。豆腐白菜,被左钧直拿瓦罐并着炒过的猪腿肉一同小火长烩,揭开瓦罐盖子,浓香四溢,让人口水横流。刚生出来的小黄瓜,不过拇指长,用特制的酱汁拌了,咬一口酥脆清甜,后劲是酱汁的绵香,余味无穷。大骨同萝卜炖的汤汁浓白如奶,也不知是用多少种料一同熬出来的,看着便令人食指大动,入口更是满口鲜香,连舌头都想吞下去。
莫飞飞吃得都要哭了:“括羽!我要搬进来和你同住!”
段昶道:“左叔父,您这里还要教书先生不?我来教,不要钱,供饭就行啊!”
括羽叫道:“喂喂喂,别忘了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左钧直果然给段昶拟了个十分详尽完整的方案,建议先遣行人司、四夷会同馆官员同相关监察御史赍诏问罪于黎季犛,命他复陈其事。随后视其反应而动。倘是他愿意让位,则削其实权,立陈天平为王。倘是他不愿让位,则与之重新勘定两国之边界,令其归还此前两国争议之土地,探察其臣服诚意几何。不到迫不得已,不兵戎相见。
她甚至连诏书、辨明地界函件等都一气呵成地草拟出来,看得段昶和莫飞飞目瞪口呆。
“之前历朝历代的地界议定书和史志文献你都看过么!”
“段大人忘了,我从东瀛回京后,你不是打赏过我上万页的交趾文献么?”
段昶费力回想,才想起来却有其事,当时不过是想为难为难左钧直,顺便给皇帝传个信,没想到那些文献竟都被左钧直看完了。
别说她何等聪慧,仅仅是这等勤苦,已经是其他人所远远不能及的了。
又见她果然如括羽所言,礼而不兵,心中暗暗叹息。
括羽却没有再多说,只是郑重叮嘱:黎季犛习于变诈,无论说什么,绝不可以相信。
回去路上,莫飞飞忽道:“今日他说的话,不可以告诉皇上。”
段昶点头叹道:“他没有反志,真是不幸中之大幸。”
弘启八年四月初,天朝行人等使臣一行前往南越,向黎季犛赍诏问罪。
次月,交趾使臣随众返还,表示愿意迎归陈天平,以君事之。黎季犛亲自书信谢罪,自陈悔意,甘愿让出王位,同时也愿意将过往所强占之地域奉还天朝。
群臣未料到黎季犛竟然如此恭顺,纷纷上表赞颂皇帝陛下天威煌煌,德服四海。
明严、姜离、段昶等人俱心怀疑虑,然而陆鹤、左载贤等三公九卿,皆力陈应该信怀远人、善待黎季犛,当“建尔上公,封以上郡,传之子孙,永世无穷”,这样黎季犛便会感怀恩德,不思再反。更何况届时陈天平由使臣及南越官兵护送,直至登基为王,黎季犛便是想作乱,也断无机会。
这时黎季犛表书又至,诚挚拜言:……天军与天平远临,臣当亲率国人,恭迎境上……
明严终于下定决心让陆挺之为使臣,遣南越驻军左副总兵关婴、右副总兵罗汉等人率官军五千,于六月护送陈天平回国,并封黎季犛为顺化郡公,以示安抚。
夏日日落晚了许多。吃罢了晚餐,红日仍悬在西天,漫天的火烧云绚烂至极,赤中带着紫的颜色看得人心醉。
高墙的另一边传来丝竹雅乐和孩子们清澈的嗓音,这一日有晚课,翛翛教那些孩子们丝竹管弦和词曲歌唱。
左钧直一手挽着沐浴后尚带水气的长发,一手拎了个凉水壶到小院的石桌上。石桌白日里被晒得滚烫,她轻轻碰了下,仍觉得热得烫手。
“你在这里看书,不觉得热么?”
括羽坐在石桌旁的石凳上,半倚着身后的葡萄架,悠然自得地翻着薄薄一本泛黄的书卷。
左钧直看着自己穿着轻薄的白麻衫子,都觉得浑身还在滋滋地往外冒汗,他穿得一本正经,竟然还是干净清爽,一粒汗也无。
括羽见她浴后长发水汽氤氲,白玉面庞上透出玫瑰般的色泽,不由得眼色黯了黯。长臂一勾,将她勾进了怀里,探手便往她胸前高耸处摸去。
左钧直惊喘了一声,死命抓着他的手掰开,挣脱来微恚道:“热死了都!”
然而一抬眼,见他眸中已经有星星点点的欲/色,心头吓得一颤,忙扯开说些高雅的话题。
“今天看的什么书?”
“道德经。”
左钧直震惊了一下,这死孩子读史读集读得多,经书和子书向来不大爱碰,今个儿怎么太阳打西边儿出来,看起道家来了?莫非这死孩子还在想什么“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不可执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之类的事儿?
“读到哪儿了?”
“四十二章。”
左钧直嗷地叫了一声,转身就跑,可哪里敌得过括羽这练家子,不出两步就被拖了回去!
道德经第四十二章,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负阴抱阳你二大爷!
交趾之祸
天气酷热,墙那边还有娃娃们在弹琴唱歌,左钧直自然是死都不从。挣扎间碰倒了凉水壶,括羽眼疾手快地扶住,可还是泼得石桌全都湿了。
“热!”
她凶狠地瞪他,“不想要”这三个字虽然没敢说出口,可是已经清清楚楚写在了脸上。
“哦?”
括羽单手掐着她的腕,另一只手箍着她的腰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