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娇 (完结)作者:清歌一片[旧版]-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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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究是不敢再继续留下,这才于前日辞工,想要潜到杭州府去。没想到刚坐了渡船到玉环,便被抓捕归案。
今早堂申结束后,宋阳签字画押入了死牢,只等着上报结案。县令李珂在公堂上摇头晃脑发了一番“赠人以言,重于珠玉,伤人以言,甚于刀剑。诸多莘莘学子,须得牢记个中教训”的感慨之后,想起此案得以真相大白,全亏谢原的提醒,忍不住便将他召来问个中缘由。谢原便据实,说是得了三娘子的提醒。李珂极其惊讶,又听边上人说,前日仿似确实看到三娘子出入过刑房,这才差人去把她叫来。
温兰见众人都望着自己,便道:“也没什么。只不过是侄女到了这里后,闲着无事。见伯父为案子心焦,想着能不能帮上点忙,便朝刑房的吏爷打听了下,胡乱猜想的。凑巧被说中,也是运气好。”
这回答,自然不能叫人满意。李珂抚须笑道:“你是如何猜想的,说来听听无妨。”
温兰只好道:“侄女看过此案卷宗,记载凶手杀三人时,均是从后一刀砍断将近半边脖颈,刀口顺畅,无多次砍斫痕迹,可见凶手惯于操刀,且臂力不弱。寻常书生,一般而言,难有这样的手法。凶手熟悉死者的日常习惯,可见是熟人作案。三个死者中,学业成绩不等,可见凶手杀人,并非因为学业竞争的缘故,那便应是私怨所致。什么样的人,才会同时与这三名死者结下私怨?侄女从卷宗书院证人的笔录上看出,这三个死者平日为人尖酸刻薄,口舌并不厚道,很有可能便是祸从口出。再,尸格上记载,三个死者面部均遭刀砍毁容。这一点很重要。一般而言,若是普通的凶杀,砍死人便算,凶手很少会再画蛇添足般地再往死者面部多补几刀。之所以这样行事,除了与死者有深恨,通常还存在严重的心理问题。”
温兰顿了下,抬眼,正与斜对面的谢原四目相接,见他盯着自己,微微咳了下,继续道,“熟人、有私怨、祸从口出、心理问题,这就可以继续推导了。一般来说,造成人内心扭曲,不外乎小时家庭情感有缺陷,或者人的外观有缺陷。如果凶手的心理扭曲来自于小时家庭缺陷,这种年代久远的隐性因素,不应该是与三名死者今日结怨的缘由。那么就剩下外观缺陷了。我和春芳处了几日,她向我介绍了本县的很多风土人情,提到梅岭书院的时候,她像是讲笑话般地对我说,书院的院长脾气有异于常人,颇有点以貌取人,学子入学,除了文章锦绣,外貌也要审核,过于畸陋的,必定不会取。所以书院里不止学生,连杂勤服侍的人也都相貌周正。既然书院里没有外表畸陋的人,那么这种心理扭曲和结怨,就是来源于隐形的缺陷了。必定不会是瞎子,瞎子无法杀人。不会是嗅觉。就算嗅觉有问题,外人也很难觉察,更不至于与三名被害者结怨如此之深。也不会是聋子,听不见的话,不会有这样深的怨恨和自卑。那么最后,只剩一项,凶手是口吃,或者哑巴。所以侄女推测,会不会是因此,凶手才与三名死者结怨,继而造成凶杀。”
她说完,望向了对面的李珂,见他目瞪口呆。不止李珂,几个师爷也是如此。倒是谢原,半张脸被胡子遮住,倒是看不大清楚表情,只两只眼睛也是望了过来,一动不动。
其实她这一番演绎与推理,放在现代并没什么,FBI甚至专门有这样一个机构用以协助破案。
法医自然是要以事实说话,容不下半点个人的臆想。但这一职业,与建立在事实根据上的瑰丽想象和大胆推测并不矛盾,有时,这种想象与推测反而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所以她曾辅修过犯罪心理学。碰到这案子,基于受害人尸体已经不可复原,无法着手进一步的尸检,她便以此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正如她先前对谢原说过的那样,这结果未必准确。只不过用以参考,多了一个破案方向而已。现在被证实是正确的,她自己也是有些兴奋,眼睛微微闪亮。
边上的张姓师爷终于回过了神,道:“妙哉,妙哉,有茅塞顿开之感!”边上几个人也是纷纷附和。
李珂除了茅塞顿开,更是惊讶,望着自己的侄女,道:“三娘,你如何竟知晓这些?”
温兰忙垂下眼皮,小声道:“回伯父的话。爹在老家是县里的书吏,回家时常有提起办案之事。侄女听多了,也就生出了些兴趣。刚那些,都不过是我胡乱猜想的,能作准,全是运气好。”
自己的兄弟久考不中,后来去县衙当书吏,一为生计,二则书吏经年久了资历够格,可参加考试继而从杂途入仕,李珂自然知道这一点。虽然还是觉得匪夷所思,只能这样就破了一桩火烧眉毛的大案,实在是神清气爽,再一想,莫非这预示着自己否极泰来,官运从此亨通达显?更是高兴,抚须连连点头,道:“我晓得你自小就聪明。来这里,果然是来对了。”
温兰见话问完了,自己也搪塞过关了,便告退而去,几个幕僚也先后离开,书房里只剩李珂和谢原了。李珂看了眼谢原,忍不住便自卖自夸起来,道:“唉,以我这侄女的心性,若不是脸上有这样一块斑,何至于会蹉跎至此!我既是你上官,辈分也长,便倚老卖老多说一句,往后成一家人,你须得殷勤待她,万莫以貌取人。”
谢原目光微动,恭敬道:“大人放心。我既娶她为妻,必定会以十二分的诚心相待。”
李珂知道他为人,这侄女到这年岁,相貌又这样,能嫁这样一个丈夫,他也十分满意,算是孙氏这些年做过的最合他心意的一件事了。又闲谈几句,便散了去。
谢原从衙门出来往城东的家里去,抄近路刚拐进一条小巷,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轻声叫道:“谢大人,留步。”听声音,是个女子,还有点耳熟……
他猛地回头,赫然看到刚见过面的县令侄女正站在身后的巷子口。穿着时下普通的女子青布衫裙,只身姿却和习惯略微含胸的别的女子颇有些不同,肩背挺直,显得身杆子苗条而修长,此刻正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自己。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衙门押签房里见到她双目微闪,显见是因了兴奋却强行压住的那种眼神。略微一怔。踌躇了下,便停住脚步,转身看着她朝自己走了过来,最后停在距离他五六步外的巷子里。
10、第 10 章
温兰先前退出押签房后,并没回后衙,而是径直出了衙门,等在一边的街口。看到谢原出来抄一边的巷子里过,便跟了上去叫住他。见他停下脚步,转身发现是自己,眼神里立刻浮出一丝疑问,仿佛还带了点惊诧,便停住脚步,眼睛盯着他脚上穿的那双半新不旧的皂靴,硬着头皮低声道:“谢大人,我过来,是想和你商议件事……”
谢原闻言,身体里原本有些紧着的那根弦立刻便松了不少,不可觉察地微吁了口气,道:“有事直说无妨。”
温兰听他应得痛快,微微抬头看他一眼,见他正望着自己——许是巷子里荫僻,照不到阳光的缘故,显得他一双漆黑眸子有些暗沉。轻咳一声道:“谢大人,我想说的,是咱们的亲事。我原先不知道,前几日到了这里,才晓得我伯母和媒婆没跟你们说实话。我的样貌长成这样,简直不堪入目,这便罢了,以前在老家时,有个相命很准的相师也曾说过,这是不吉之相。在家克父母,嫁人克婆家,就是有了这名声,才迟迟嫁不出去的。我如今过来投奔我伯父,不过是想有个骨血亲的靠山,并没想过嫁人。我到这里虽没几天,却也知道你素有威望,娶妻易如反掌。我的爹娘都已没了,正应了那相师之言。俗话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所以我更不敢因了自己的一点私心去坑你。”
温兰一本正经地扯了一通,见他还那样望着自己,没什么大表情,倒是有点意外,想了下,又补充道:“我今天听伯娘说,你娘遣了媒人来,在说纳彩的事了。我一来,就跟我伯母提过我的想法,她自然不会赞同,个中缘由不用我说,你自然也清楚。总之第一我配不上你,第二,我更不能害你。所以还请你慎重考虑为好……”
“三娘,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她还在喋喋不休,忽然被他打断。听见他叫自己三娘,一怔,点了下头。
谢原眉头微微一皱,仿佛在考虑接下来的措辞,没再说话。
温兰忽然有点小小的紧张,屏息望着对面的这个男人。
谢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转过了脸,眼睛盯着她身后巷子墙角边的一丛青苔。
“三娘,除了这些,你还有没有别的什么难言之隐,比如……”
他顿了下。
他是想起先前胡定华的一份补充口供。为了摆脱嫌疑,他后来终于承认,第一天过堂时,之所以一口咬定在案发日自己独自于林中读书无人可做旁证,只是不想让人知道他和附近一个村女的私情。事实上,当天他就和那个村女一起。当然,他指天发誓,他与那女子只是两情相悦,她也时常过来陪他读书,给他送些吃的,除此之外,两人绝无苟且之事。
现在这个三娘拒婚,会不会也有类似这样的缘由?
他看了一眼她面上此刻未被帕子遮住的那处黑瘢,虽觉可能性不是很大,但也难说……出于谨慎,所以还是这样问了一句。
温兰不解,啊了一声,仰头望他,重复道:“什么难言之隐?”
谢原顿时觉得松了口气。
老实说,对于这个千里迢迢过来投亲的县令侄女兼自己的未婚妻,至少到了现在,他对她的印象还挺不错的。虽然那天在隘口见第一面时,他确实对她脸上显眼位置长的那块黑斑略感失望。也怨不得他,实在是被媒婆忽悠得狠了,这才大大超出了他先前的心理预期。但几次碰面下来,他觉得自己已经有点习惯她脸上的这块黑斑了——尤其是近距离面对她那一双颇为灵动、算得上漂亮的眼睛时,注意力便仿佛会自动忽略掉稍微往下位置上的那处丑陋,比如说现在。
两人年纪相当、她很聪明,又富有同情心(这一点从那天在衙门口对待胡母的举动中可以看出来),以后一定会是个好媳妇,也是孩子的好母亲,并且,自己对她感觉也挺好。所以比起来,脸上有块黑斑也不算什么,至少,不会是他拒绝这门亲事的理由。
至于她说的克夫……
他的唇角不可觉察地微微翘了下,只是被大胡遮住,看不出来而已,但温兰觉得他望着自己的目光却一下子温和了许多,带了种说不出的感觉,忽然后背汗毛一竖,再一想,仿佛有些明白他刚才所谓的难言之隐是什么意思了。犹如醍醐灌顶,正要承认,却听他已经开口道:“三娘,娶妻求贤,我家既然已经答应了这门亲事,就不会因为所谓容颜之患而解约。至于你说的相命之言,这种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信了有的,究其缘由,大多也是心病作祟所致。我瞧你是个极聪明的女子,为何自甘受心魔所缚?”
温兰哑口无言,第一次认真盯着面前的这个大胡子看。
他顿了下,这次却没避开目光,倒是直视着她,继续道,“我出身低微,我母亲眼也有疾,只她人却极好。小时便是靠她给大户人家绣花边做针线,我才读了几年书,后来又得以到福建南少林学艺。她眼睛也是这样才熬坏的。只要你不嫌弃嫁过来要和我一道侍奉我母亲,我向你保证,不论是我母亲还是我,对你一定会很好……”
说到后来,他的语调显得渐渐柔和,甚至,眼神里仿佛还透出了点难为情的味道。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温兰仿佛做贼心虚,慌忙扭头,见是个剃头匠正担了担子靠近,眼睛不停地扫过来。等她再回头,发现对面那男人已经猝然闭口,脸色又转为严肃,飞快地转身大步而去。
温兰目送他淡青色的背影消失在了巷子尾,心里就像是被猫挠了一爪子,有点烦恼起来……
遇上这样的人,可怎么办才叫好。更叫人烦恼的是,她竟然有点不忍心拒绝他了……
11、第 11 章
就在温兰还愣在巷子口为嫁人而愁烦的时候,同一时刻,数人驱策着胯下的彪健快马,正朝进入县城的隘口直冲而来,马势迅疾,靠近隘口了,瞧着也无缓势的意思。正阻在隘口前等着受检的人群见到,生怕被撞,面露惊骇之色,纷纷向两边闪避。
今日当值的弓兵王翰与李二甲见马上的人一身常服,不知道什么来路,怕胡乱放进去出事要担责,急忙上前拦在隘口,双手举过头顶交叉挥摆,示意对方停下受检,不想那当先的一骑竟直直冲撞而来。王翰被吓出一身冷汗,幸好他身手还算灵活,一个翻身便滚到了一边去,堪堪避过。李二甲却没他这么好运,惨叫一声,大腿已被马蹄踏过,骨裂的轻微喀拉声中,人已倒了下去。那几名骑士踩踏了人,竟还没有缓的意思,纵马闯过隘口,头也没回就要继续前行。
王翰大怒,急忙操起挂脖子上的暗哨,随了尖锐的哨音响起,前头执勤的弓兵执了刀枪纷纷跑出,在前面路口呈合围之势。路本就不宽,冲势被阻,马鸣声中,终于在冲过隘口的几十米处,次第停了下来。
王翰本就是此处隘口的小头目,骂了声狗娘养的,拎了刀赶上前去,气势汹汹道:“什么人?过隘口不停下受检,竟还纵马伤我兄弟……”
高高坐于马上的一个年轻男人用阴冷的目光扫了他一眼。王翰忽觉后背爬过一丝凉意,声音便弱了下来,视线下挪,这才注意到悬在他腰间的一柄稍微弯曲的长刀,刀侧悬着一枚腰牌,看清上头有“锦衣卫浙江所指挥千户卫”的字样,登时吓得冷汗直冒,腿一软,已经跪了下去,颤声道:“快让开,锦衣卫办案!”
锦衣卫是大明天子的亲兵,不受三法司管辖,直接效命于皇帝。他们这种小地方,一般极少出现。剩余人此刻听到这话,登时倒抽一口凉气,慌忙如潮水一般地往两边退,等目送这几匹快马绝尘而去,王翰这才从地上起身,一边叫人送倒霉的李二甲去就医,一边在心里嘀咕道:“不知是谁要倒霉了……”
这一行人,领头的正是前些时候温兰在台州太平县遇到过的浙江锦衣卫千户所指挥千户卫自行。他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获悉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情报。
前次抓捕了丁彪。丁彪虽自命硬汉,只在锦衣卫折磨人的手段面前,再硬的汉子也支撑不住。到了最后,他不但陆陆续续地供出了他辖下白莲教头目的名单,还交待,韩山童的后人,如今正隐居在温州府的永嘉县境内,至今仍在暗中领着南方数省白莲教教众的舵主之位。并且,白莲教近年之所以死灰复燃,势力越发扩大,极有可能得到过卢王的暗中扶持。
卫自行得到这个消息后,立刻放下手中一切,马不停蹄朝温州府赶来。
他二十六岁,却已经独揽锦衣卫浙江衙门的指挥之职,与京师北镇抚司下的一名辑事千户萧燕,两人一南一北,被并称为锦衣卫近十年来崛起的最优秀的青年军官,前途可谓不可限量。但在他的内心,他其实是鄙视萧燕的,或者说,这种鄙视里还带了一丝隐隐的嫉羡。在他看来,他与出身世家,如今正是北镇抚司里红人的萧燕完全不同。他没有家世可倚靠,在壁垒森严等级分明的锦衣卫体系里,之所以从一个普通力士一步步走到今天,靠的全是自己杀出的一条血路。
而现在,上天终于把机会送到了他的面前。或者说,他也急需这种机会。
一直以来,现任锦衣卫指挥使唐崇荣对他就颇为赏识,而唐现在的地位,正遭到来自于指挥同知徐庆林的挑战,已经变得岌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