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娇 (完结)作者:清歌一片[旧版]-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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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现在,上天终于把机会送到了他的面前。或者说,他也急需这种机会。
一直以来,现任锦衣卫指挥使唐崇荣对他就颇为赏识,而唐现在的地位,正遭到来自于指挥同知徐庆林的挑战,已经变得岌岌可危。锦衣卫内部的倾轧,比起大明朝堂之上的官场倾轧更是残酷。失败的唯一下场就是死,绝不可能像文官那样还有致仕一说。所以唐崇荣现在急需可以在皇帝面前稳固自己地位的一件大功。
现在,只要把这个大明皇帝长久以来深恶痛绝却又无可奈何的隐瘤给铲除,掌握卢王反叛的证据,他们就极有可能把局面扳回来,不但高升不是做梦,离他的目标——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也将会更近一步。
卫自行觉到身体血管里的热血在阵阵澎湃,恨不得立刻能赶到永嘉县,将能送他上青天的白莲教教徒一网打尽。但是现在,马匹因为长途奔驰不堪劳累,天色也渐暗,而这里离永嘉县还有一百多里的路,今夜无论如何是赶不到了,所以这才决定在邻近永嘉的此处停歇一夜。
李珂今天破了大案,那股高兴劲还没消尽,便得到消息,道远在杭州府的锦衣卫五品千户卫自行竟到了本县,此刻下榻在驿馆中。登时惊出一身冷汗。唯恐对方是来查办自己的,一时只在书房里打转,竟不敢去见,倒是被闻讯而来的师爷一语提醒。
师爷说:“东翁放心。锦衣卫里不是虎就是狼。若是要寻你的晦气,早就登门锁拿了,那些人又怎会径直入了驿馆便作数?且东翁之事,只怕还入不了这些锦衣卫的眼……”言下之意,就是人家要抓也是抓大鱼,像您这样的小虾米,抓了还嫌费事。
李珂被点醒,细想也是。这才稍稍放下心,点了属官赶去驿馆拜见,说是给千户大人接风洗尘。不想却被告知,千户大人路途劳顿不欲见人。
李珂本就不愿与锦衣卫打交道,听到这话,正中下怀,告退而去。
卫自行坐在驿馆的房间里,正在审视一本薄薄的册子,他的身畔,是一个已经被打开的银色金属箱子。箱子里,密密麻麻却又整齐地插摆了许多看起来颇为稀奇古怪的金属器具。
锦衣卫把监视目标人称作“打事件”,记录这些事的本子,便是事件簿。
这本薄薄的黄皮册子,记录了温兰从太平县埠头登船离开后,一直到今天为止所能探查到的所有事情。事无巨细,一一记录在册。
“初十日,船停松县,上岸补给时,在益阳裱糊铺购买墨汁浆糊。”
“十二日,从玉环岛坐渡船到南岳码头,在地下埋了一个约两尺长尺余宽一掌高的箱子,不明用途。已被起出。”
“十五日,与仆女一道到菜市口费三文钱买了一块猪皮,用途不明。”
……
卫自行很快浏览完毕,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从这本事件簿看,这个李三娘表面上,确实是本地县令的侄女,她过来与一个名叫谢原的从九品巡检成亲。但她自下了船后,右边脸上忽然就多了一块黑斑,并且,前些天本地出的那件颇具轰动效应的书院大案,也是经由她的指点才得以缉出真凶。
锦衣卫历来有自己的一套行事方法,只要想,就没有得不到的情报。至于在这种毫无防备的小地方搜集想要的情报,更是易如反掌。这个李三娘,虽然他到现在还不能肯定她的真实身份,但不管她是谁,她的来路可疑,行为反常,并且很有可能是冒名顶替。以上这几点,他可以确定。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插摆在箱子里的物件。一把长长的像挖耳勺的东西、勺子、钳子、小锤头、凿子、锯子、几把形状精巧的剪,针线、几双看起来用特殊材料做成的薄薄的手套,另外还有他叫不出名的一些奇形怪状也不知是什么用途的器具。
这个冒充李三娘的女子,她到底是什么人,这个箱子里的东西,又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他原本觉得她可能会是潜伏入境的东瀛女忍者。想着借由她挖出她背后的阴谋,那就又是功劳一件。但现在,他却觉得有点不确定了。
卫自行顺手抽出那把小刀,拇指擦过锋利而冰冷的刀锋,一不小心,竟被割出一道血口子,他微微一跳。正这时,屋子外头同时响起一阵由远及近的靴声,从声音听,至少有四五个人正朝自己的屋子大步而来。
卫自行脸色微微一变。
这里是他的下榻之所。左右两边的屋子,驿丞已经照吩咐清空了人。走廊口有他的人在站岗。没有他的传唤,任何人也不能擅自靠近,哪怕是他的手下——并且,凭他多年历练出的敏锐直觉,这种沉重而没有停顿的脚步声,绝不会是自己的下级所发。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飞快地把事件簿连同刀子丢回箱里,把箱子合拢,迅速推进了床底。起身回头的时候,有人重重推开了那扇关上的房门。随即,四个身穿金色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大步而入。
这四人进来站定,一语不发。卫自行脸色却更惊疑了。他已经看到他们的腰牌,上面铸了“南镇抚司掌刑千户”的字样。
京师锦衣卫设南北镇抚司。北镇抚司负责巡查缉捕,南镇抚司则负责锦衣卫内部的刑狱,所以南镇抚司的人很少离开京师。但现在,他们却出现在了自己落脚的地方……
卫自行忽然有了一种不妙的预感。这时候,看到门口又进来了两个人,脸色顿时更是难看。
这两人,一个四十多岁,锦衣卫指挥同知徐庆林,而另个足踏飞鱼靴的年轻人,正是与他齐名、被他视为未来最大敌手的北镇抚司辑事千户萧燕。
杭州府去京师,三千二百里。这样的两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还没张口,听见萧燕已经说道:“有诏令!”
卫自行不由自主下跪在地——锦衣卫的世界里,没有黑白之分。只有森严等级下的服从与执行。
“锦衣卫指挥唐崇荣,意欲谋逆证据确凿。经查,浙江千户所千户卫自行为其同谋,斩立决!”
一丝寒意立刻从任自行的后脊迅速蔓延开来,他的额头却迸出了汗,颤声道:“我是冤枉的!”
萧燕望着他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死人,冷冰冰道:“唐崇荣已在京师被就地正法,现在的指挥使是徐庆林徐大人,”手缓缓一挥,“将人犯拿下,就地斩决!”
卫自行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了过来。
他的靠山,原来的指挥使唐崇荣,终究还是斗不过眼前这个表面看起来非常普通,甚至是厚道的老对手,在锦衣卫内部残酷的倾轧中垮台了。而新的指挥使会怎么对付前任的心腹,这早就是一个公开的秘密了。
两个掌刑千户上前,抽出绣春刀。他的眼前闪过一道银亮的弧线,脖颈一凉,几乎没有觉察到多大的痛苦,人已经扑到在地。
萧燕面无表情地望着倒在地上,双眼却还不甘圆睁的卫自行,眼前闪过外面那些已经死去的他的手下,心里忽然闪过了一丝悲凉。
这是一种很难言讲述的感觉——尽管他早就知道,只要踏入了锦衣卫的世界,像卫自行这样不得善终,这才是两百年来锦衣卫们不可逃避的共同宿命。或许有一天,这一幕就会轮到他。而他,早就学会了忍耐和漠视。
“萧燕,你明日随我一道去永嘉。此事干系重大,不可掉以轻心,叫本县县令派人一道随行给我们领路。”
徐庆林望向萧燕,这样说道。眼中流露出的目光,毫无掩饰地表示出了他对这个年轻人的充分赏识。
他是新任的锦衣卫指挥使。之所以会亲自到此,除了白莲教,更看中的还是隐藏在背后的支持白莲教的那股力量——历来,谋逆就是帝王的最大一块心病。他要巩固位子,要向天子证明自己,这第一炮能否打响,至关重要。所以他带了自己最倚重的心腹与得力干将,亲自南下督办。
萧燕,出身世家,文武双全。如果脱去他一身金色的飞鱼服,卸下绣春刀,改换遥朗种瓷缺幕埃膊换嵯氲剑飧隹雌鹄慈逖哦∫莸哪昵崛耍够崾谴竺鹘跻挛览锝昀醋罱艹龅哪昵峋僦弧�
萧燕的祖父萧颂,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曾是大明内阁的中心人物之一。后因受到政敌排挤不得不致仕,恼恨交加之下驾鹤归去。萧家从此失势,继而,族人又被检举出各种不法之事,当时已中举人的萧燕受到连累被削去功名,断了科举之路。因受到当时还是北镇抚司镇抚使的徐庆林的赏识,这才改投锦衣卫,累升至北镇抚司辑事千户。
心惊胆战的驿丞和再次闻讯赶来,却不知所措的苦逼县令李珂小心翼翼接待锦衣卫的时候,萧燕留在这间屋子里,亲自指挥人处理尸体。
身为锦衣卫中的佼佼者,萧燕自然不可能有什么多余的怜悯心。但对于卫自行这个死于内部倾轧的同行,出于某种他自己也说不出的缘由,他命人将他予以棺椁安葬,而不是胡乱丢弃到乱葬地中。
当地板上的最后一点血迹也被冲洗干净之后,萧燕锐利的目光再次扫过这个房间。忽然,他注意到床底地上的灰尘面上似有道被拖擦过的痕迹。
他过去,俯身从床下拖出了一只银色的箱子。
对于突然接二连三空降的这帮天子亲兵,李珂丝毫不敢怠慢,更不敢多问一句。第二天派出随行的人,自然是他最信任的人谢原。
说句老实话,对于锦衣卫指挥使徐庆林和千户萧燕,虽然徐庆林的地位更高,但比较起来,他宁可与这个中年人打交道。至少,他肯跟他说话,有时候甚至还会笑几下。不像那个萧燕。看起来面如冠玉像个读书人,一张脸却几乎没什么表情变化,大多数时候,连目光也是木然,偶尔动时,流出的却是刀锋般的青芒,让他能从脚底心凉到后脑勺。所以将这一行人毕恭毕敬送出城门之后,李珂终于长长松了口气,盼着以后一辈子别再相见才好。
徐庆林之所以叫县令派人,只是出于带路考虑而已。第一次见到谢原的时候,不过稍微打量了下他。见他神态宁详,目光平和,并无什么起眼之处,也没多话,当即便上路出发。
乐清到永嘉,大半天的快马便到。缉捕进行得也很顺利。为防消息走漏,徐庆林甚至连驻在永嘉境内的知府张萱也没通知,只是在自己一行人赶到后,径直闯入州府衙门调兵。张萱对于自己境内白莲教活动的事,不可能全不知晓。只不过凭他本事,根本应付不过来,反正三年后就要走,所以一直也就装聋作哑。现在见京师的锦衣卫指挥竟也亲自出动,吓得不轻,当然面上自然装作如梦初醒的样子,连连告罪之后,全力配合,几天之内,便将主要头目尽数捉拿归案,就地审理之后,最后得出了一份新的关联名单,其中涉及两京大小数十名的官员。
徐庆林对这一结果十分满意。拿到名单之后,命萧燕带重兵押解关键人物上京,自己仍是几骑便衣轻骑北上返京。张萱生怕牵累到自己,自然百般殷勤,亲自相送。
永嘉县内有楠溪江横流,水系更是遍布。遇到没有桥梁之处,当地人都以竹排在两岸相渡。这一点在来时,徐庆林等人便知晓了。到了一处渡口,看见对面有一艄公撑了竹排在江心迎来,便对张萱道:“张大人可留步。”
说句老实话,张萱很想行贿。但是不敢。锦衣卫本就负责监察百官。这个官居三品的新任指挥使也不知脾性如何,他若是行贿,万一撞到了枪口,岂不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所以现在见对方要走了,便陪着笑脸试探道:“徐大人,下官自到任上,委实兢兢业业爱民如子,每日不敢有丝毫懈怠……”
张萱极力表白间,竹排已经靠岸。
萧燕站在岸上,审视艄公。见他皮肤黝黑,分开的双腿稳稳站于竹排之上,脚背肤色与头颈处一致。手中的竹篙下水之时,溅出的水花也极微小,动作很是熟稔。看起来,确实是个艄公。
“小心,小心,等我停稳了……”
艄公就算看不出这几个有来头,看见点头哈腰的知府,顿时也明白过来了,显得有些畏惧,微微躬身,操着当地土话招呼上船。
“艄公,江中水流急,你要当心,这些都是贵客!”
一直默不作声的谢原忽然跨前一步,站在了徐庆林的后侧位置,对着艄公道。
萧燕略微惊讶。
他早就看了出来,这个小县城的巡检上下马时身手利落,下盘之稳健,没个十几年苦功,绝达不到这样的程度,功夫必定不弱。只是这几天来,他夹在这群人中一直沉默寡言,就如影子般的一个存在。现在忽然这样反常,倒是有点奇怪了。
萧燕看向他。见他正望着那艄公,面上微微带笑。
艄公应道:“客人放心!小人替客人摆渡了十几年,再大的江流也没闪失过。”
“那就好。”
谢原面上仍是带笑,目光却蓦得暗沉了下去。
艄公终于停好了竹排,微微弯腰,像要迎站在最前的徐庆林上去。徐庆林正有些厌烦于张萱的喋喋不休,丢下一句“张大人放心,本官自会据实上报”后,抬脚正要上排,正这时,那艄公忽然挺直腰杆,手中竟已多出一把不过掌长的匕首,一道闪电般的寒芒之中,匕首直直刺向徐庆林的心脏部位。
这样毫无防备的突袭,距离刺杀目标又不过一臂之距。萧燕大惊,待要拔刀飞身相救之时,已是晚了,眼见匕首就要透胸而过,就在这电光火芒间,侧旁忽然斜斜掠过另道刀芒,只听金刃相撞的叮一声,火星四溅中,那把刺杀匕首已经被一柄大刀格开,从刺客手中飞脱出去,啵一声,直直插入了水中。
刺客万万没想到,这样原本万无一失的刺杀竟也会失败,极度惊骇之下,猛地转头欲要跳下江去遁逃,哪里还走得掉?早被徐庆林身后的几个锦衣卫千户扑上牢牢制住。
“谁派你来刺杀我的?”
逃过一劫的徐庆林惊魂稍定,立刻厉声喝道。
那刺客见走不了了,反倒不理会徐庆林,只是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目光看向刚才阻拦了自己的那个青衣人,问道:“我到底哪里露出破绽,以致于让你看破?”
如果不是预先有所准备,无论是谁,绝不可能挡住这样近距离的全力致命一刀!
谢原看他一眼,并未回答。
“今日算我栽了……”
刺客脸色灰败,喃喃说道。
“快卸了他下巴!”
萧燕猛地拨开前头的几个锦衣卫,跃上了竹排,却迟了一步,那刺客脸庞扭曲口中流血,已是倒地而死,显是服毒自尽。
“大人,下官失职……”
饶是萧燕身经百战,此刻后背也是沁出了一层冷汗,立刻下跪请罪。
徐庆林是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只这样在鬼门关前走一遭儿回来,也是心惊。挥了挥手道:“不怪你。”沉吟片刻之后,撇下早已经吓得坐在地上起不来的知府张萱,看向了谢原,点头道:“好,好。今日多亏有你,本官才免于一场横祸。以你这样身手,当个巡检实在屈才。你可愿意入我锦衣卫,为我大明天子效力?”
谢原道:“下官巡检一地,虽微不足道,尽我所能保一方平安,也是为天子效力。”
徐庆林听出他话里意思,是不愿入锦衣卫。虽觉有些可惜,只知道人各有志,也不好不勉强,沉吟片刻,道:“你可要什么赏赐?”
“下官既受李县令所派随行于大人,这便是下官当行之事。大人无事便好,无需赏赐。”
谢原道。
徐庆林还在沉吟间,萧燕终于忍不住,插道:“谢巡检,这艄公我先前也看过,并未瞧出什么异常。不想竟是我看走眼,实在惭愧。不知你是如何看出他的破绽?”
谢原见众人目光齐刷刷都看了过来,微微一笑,指着仍漂在江岸边的竹排道:“南方水路发达,像这种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