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侠,请留步-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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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怎的,他心中一动,缓缓蹲下来,从怀着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倾出一粒药丸,送到她唇边。她却咬紧了牙关,强偏过头去,那表情避他如蛇蝎。林晚镜笑了笑,温柔的道:“放心,不是毒药。你心肺受创,这小还丹对治疗内伤很是有效。”
她闻言一愣,于是那药丸便落入了口中。
“好在伤的并不重,以你的修为,十日后自当痊愈。”
“咳咳——”她低咳了两声,方才虚弱的开口,“你,不杀我?
“好好的一个女孩,若不是没得选择,怎么会去做杀手呢?”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轻轻叹息一声,这样反问,却又似并不期望能得到答案。动作轻柔的将她扶起来,然后将白玉瓶塞入她手中,“我不杀你,我只希望如果有那么一丝可能,不要再做杀手了,太危险。何况——”他顿了顿,温和的笑了笑,“女孩子家总是不宜见太多血腥的。”
心中那个最柔软的角落轻轻的抽搐了一下,只为林晚镜那一句“女孩子家”,有多久没有听过这么温暖宠溺的词语了?女孩子家——多么柔软缠绵的词语,无法自控的,眼中泛起了薄薄的水雾。
自她六岁双亲离世,她便成了孤儿,十岁时被无良的婶婶卖入青楼。那时她还不是叱咤风云的红蝉娘子,她只是柔弱无助的小红。直到十三岁时第一次杀了人,再然后便入了无极楼。孑然一身的她每日过着刀头舔血的日子,没有父亲,没有慈母,没有姐妹,没有朋友,有的只是手中的这根杀人无数的长鞭。
原来已经七年过去了,这么久,久得她都要忘记,自己也不过是个二十岁的女孩子而已……
她咬了咬唇,一点点握紧手中的白玉瓶,垂下眼睛,低低道:“公子今日所言,小红记下了,不杀赠药之恩,日后自当报答,告辞!”
“原来你叫小红,很温暖的名字。”林晚镜淡淡一笑,看在小红眼中却有种落寞:“我救你只是因为你像我的一位故人,只是当年我没能救她。其实我只是把你当成了她,救你会让我心里好受一些,所以,你真的不用感激也不用想着报答我。实际上,我希望能为姑娘你做些事情,这样就好像是弥补了那位故人一样。”
他自袖中取出一枚白玉指环递过去,“在下林晚镜,姑娘日后若是遇到难处,可去蓬莱镇流云客栈找我。”
只片刻的犹豫,小红接过指环,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去。她虽不能施展轻功,踉踉跄跄走的倒也不慢,毕竟做了这么多年杀手,比这重的多的伤她也不是没受过,这点伤还不至于让她不良于行。
林晚镜目送她歪歪斜斜的远去,嘴角挂着一丝无奈的微笑,这个女人还真是倔强的很呢……
“啧啧,小镜儿,你该不会是喜欢上那丫头了吧?真正是温柔多情翩翩美少年啊——”商流景倚在马上,看似百无聊赖的转着剑柄,大大的打了个哈欠。
“呵,怎么会,只不过看见她让我想起了一些,嗯,故人。”最后两个字压着舌尖吐出来,在晚风中幽幽荡开,有一种很寂寥很寂寥的感觉,而他的表情却似乎很愉悦,像是想起了过去美好的回忆,浅浅一笑,眉眼弯弯。
商流景因而有了一瞬的怔忡,一直以来林晚镜给人的感觉只有两个字——淡然。不管是笑还是悲伤,不管面临什么样的场景,他表现出的始终是云淡风轻波澜不惊,淡然到让人觉得疏离还有不真实。就好像是刻意压抑情绪,刻意消弭自己的存在感。
“干嘛这样看我?”
“你,笑起来很好看……”以往的漫不经心和悠闲懒散统统消失,这句话说的很认真却也很茫然,就好像说话者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一样,顿了顿,“很像我喜欢的一个女孩。”
这下换林晚镜呆住,黑黑的眼瞳睁的圆圆的,满眼满脸的不可置信。过了一会,他收起已无力维持的笑容,无奈的叹了口气,“果然还是瞒不过大哥啊,不过,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这句话他说的很轻很淡,却似平地一声雷,商流景搭在他肩上的手像被蜜蜂蛰了一下,咻的缩了回去,整个人一下跳开老远。他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伸出一只手指指着林晚镜的鼻子,“你你你——”他低头咳嗽,好容易顺好了气,这才终于吐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你是个女的!”
“……”瞬间的沉默,一阵风呼啸而过。
“原来你没看出来我是女扮男装的?”很不甘心的语气。
“我怎么可能看出来,你装的这么像,又那么能喝酒!”回答的理直气壮。
“那你刚才的话……”
“刚才的话?啊,我随便说的……”商流景不以为意,上下打量着林晚镜,感慨道,“哎呀呀,真是没想到呢,原来我家小镜儿是个女孩子!难怪这么可爱啊!”
林晚镜脸色的表情瞬间变化了很多次,最后哭笑不得的从牙缝中挤出一句,“我果然太高估你了!”说完转身便走。
“小镜儿,”他一急便伸手拉住林晚镜纤细的手腕,肌肤相触又被烫着一样立刻松开,最终拽住她的衣袖,“小镜儿,虽然我没有看出来你是女扮男装的,但是我刚才说的话是真的。第一次见你之时便觉得熟悉,总觉得似曾相识。”
话到这里便说完了,但林晚镜没有动,商流景也并没有松开手,两人静静的僵持着,其实不管很短的时间,却无端的让人觉得像过去了很久很久。
良久,林晚镜慢慢转过身来,一边抽出自己的衣袖一边笑道:“大哥,你不觉得这样的搭讪方式已经落伍了么?而且,你这样很像个登徒子哦。”
“我不是……”第一次被人说成登徒子,商流景急了。
看他因为着急涨红了脸,林晚境“噗嗤”一笑,“逗你的。”
商流景愣了愣,无奈叹了口气,这丫头真是……
用剑柄敲敲他,林晚境一挑眉,帅气道,“呐,既然这么有缘,不如当回保镖,送佛送到西,护送我回京?”
再次叹一口气,商流景仗着身高优势抬手在她头上敲了一记,佯怒道,“你这丫头得了便宜还卖乖,敢这么使唤老子的,你是第一个!”
那一记毛栗子看似气势汹汹,其实敲在脑袋上完全不痛,被揍之人眨眨眼睛,商流景其实是个很温柔的土匪呐……
眉眼弯弯的女子抱拳一礼,笑眯眯道,“不胜荣幸。”
☆、【五】几回春衫染京尘
不知是因为有了商流景的陪伴还是无极楼经过那一役后选择了放弃,总之,接下来的几天路程一帆风顺。五天后,他们到了临安城外。
“小镜儿,我还有事要赶回去,就送你到这吧,自己多小心。”京城就在眼前,商流景却忽然勒马停住。
林晚镜对着他云淡风轻的一笑,那双清亮的眸子有种看透一切的了然。她点点头,“那就此别过,大哥,多保重,我一办完事就去火云寨找你。”
“好,火云寨我等你来陪我喝酒!”话音未落人已远去,急促的马蹄声在身后渐行渐远。
林晚镜握着缰绳的手不觉收紧,他走了,走的那样洒脱,好像……好像没有哪怕一点点的留恋。有些失落的目光转向前方——那里就是临安城,六朝繁华,纸醉金迷,夜夜笙歌的临安城啊——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心中喟然叹息,大哥,别说是你,就是我也不想再踏足此地——故地重游多少会惹人伤心。可是,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去做,比如杀碧蝠,比如回临安,很多很多的事情,其实是没得选择的。
她深吸一口气,从马背上*来,抱着爱马的脖子,轻轻抚摸“乌锥”柔软的鬃毛,低声道,“小乌,我们走吧。”一人一马沿着官道施然前行。
城门口,一如既往的人来人往,巧的是守在皇榜的居然还是上次那个小兵。于是林晚镜便连多余的话也懒得说,解下马上那个包裹的很仔细的圆形包袱扔过去,“呐,验一验。”
“啊,是你!你真的杀了碧蝠!”那小兵果然还记得林晚镜,毕竟像林晚镜这样的人物,他一生只怕也遇不到几个。他这一声喊,顿时吸引了周围众人的目光,不过片刻,周围已聚集了一大群看热闹的百姓。
林晚镜无可无不可的点点头,示意他快点打开包袱。包袱裹的很仔细,一层又一层,打开到最后终于露出一张苍白青灰的人头来。不知是因为天气寒冷,还是林晚镜处理的仔细,那颗人头离开身体这么多日居然没有一点腐烂,就这么栩栩如生的展示在众人面前。它甚至还保留着死去时的表情,青灰僵硬的脸上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应该是在吃惊。
众人一片哗然,有些胆小的已经别过脸去不敢再看,胆大些的也是觉得胃中一阵不适,恶心不已。
偏林晚镜对此毫不在意,闲闲的倚着“乌锥”,眼中不起半点波澜,“怎样,是‘碧蝠’没错吧?人,我已经杀了,天色不早,还麻烦这位差爷快些将赏金给我。”
“府尹大人到——”伴随着一声高呼,一队官兵簇拥着一个胖胖的中年人向这里走来。人群应声分开,让出一条道来。应天府尹刘庭志快步走到林晚镜面前,笑眯眯的向她拱了拱手,“原来杀了“碧蝠”的竟是位小兄弟,果然是英雄出少年!不知少侠尊姓大名?”这位大人长了一张胖胖的笑脸,看起来甚是和蔼可亲。
如此一来林晚镜只得不情不愿的对他作了个揖,口中道:“这位大人,在下江湖草莽,不懂礼节,您老多担待了。少侠不敢当,但这皇榜确是在下揭的,碧蝠也确是在下亲手所杀。如今,任务已经完成了,不知这赏金大人是否可以兑现?”
“这个自然,自然。本官这就让人去准备,少侠稍安勿躁,毕竟这一千两黄金也不是个小数目,”他忽然脚下一绊,向前冲出两步,几乎直直撞到林晚镜身上。
“府尹大人小心。”林晚镜心中一声叹息,却还是认命的伸出手,总不能就任这位堂堂府尹大人在她面前摔个狗吃屎吧。
“林少侠,可否借一步说话。”借着林晚镜的轻轻的一扶,他站稳的同时在林晚镜耳边低语。而后不动声色的退后一步,略有些局促的搓着手,胖胖的脸上堆满了笑容,“人上了年纪,这腿脚就是不灵便,让少侠见笑了。本官已令人在府中备下薄酒,一来给少侠洗洗尘,二来也算是我代表这金陵城的百姓们多谢少侠杀了“碧蝠”,为民除害。还请少侠去寒舍小坐片刻,耐心等待。”
刘庭志的话说的很客气,但那一声“林少侠”就是一个暗示,这三个字的潜台词是:本官已将你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所谓民不与官斗,你最好不要拒绝。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林晚镜垂下眼,长长的睫毛枯叶轻轻般颤动,心中苦笑,看来不管愿与不愿,自己都已经被牵扯进来了。她习惯性的整整衣衫,右手轻轻抚了抚乌锥柔软的毛发,最终抬起头对着刘庭志淡淡一笑:“府尹大人一番盛情,林某却之不恭,大人请。”
于是一行人呼呼啦啦簇拥着刘林二人向城中走去。按照刘庭志的吩咐,众差役回了衙门,于是就只剩下他和林晚镜两人并肩而行,一时无语,气氛有些沉闷。
“府尹大人,有什么话,不妨现在就说吧。”最终是林晚镜忍不住开口。
“林公子果然是江湖中人,说起话来就是爽快。既然如此,本官也就直说了。其实不是本官有话对你说,而是本官的一位朋友想要见见你。”
“府尹大人的朋友想要见我?”林晚镜略有些诧异,顿了顿才道,“林某可以选择不去吗?”
“这个,本官觉得少侠还是去的好。”刘庭志笑得无比灿烂。
林晚镜于是不再说话,刘庭志既然这样说了,那就是非去不可了。看来,这个所谓的朋友来头不小,至少一定是个官场上的人物。忽然心念一动,难道会是那个人?不,不对,若是那个人要见她,不应该会叫堂堂应天府府尹这么明目张胆的招呼她。
那么,难道会是……对,一定是了!想通了这个,她心情顿时变得愉悦,真是没想到,事情居然进行的这么顺利,她甚至都还没有开始动作,正主就要出场了。
刘庭志恭敬的领着林晚镜进入书房,书桌前一个人正提着笔在写字。由于背着光,林晚镜看不清他的长相,只从身形可以依稀辨出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将她领进屋后,刘庭志便重又关上门退了出去。
林晚镜上前两步,利落的跪下,口中道:“草民林晚镜,叩见圣上!”
写字的手顿了顿,但也只是一顿,那男子声音低沉如古井无波,“这句话可不是能乱说的,你就这么确定,不怕跪错了?”
“草民自然是确定的,其实在来这里的路上,草民就已猜到刘大人口中那位要见我的朋友就是皇上。”
“哦?怎么个猜法?”那人似乎有了些兴趣。
“刘大人身为朝廷命官,理应和我们这种江湖草莽划清界限,可是他却敢当着众人之面要我来他府上一坐,此举这未免太不合常理。刘大人为官多年,不会不明白,文官私交江湖中人乃是大忌。更何况,这里是金陵城,天子脚下——就算他真有什么不轨之心,也太过明目张胆。
所以,我就在猜测,刘大人之所以敢这么做,必然是不怕被参上一本的,而能够让他不惧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这件事皇上知道,而且很有可能正是皇上授意他这么做的。
进了这屋子后,我就更加确定了,因为他的态度太过谦恭了,甚至从始至终连一句话也没说,能让堂堂府尹大人这样的,我想除了皇上,应该不会有别人了。”
虽是跪着,林晚镜依旧是不亢不卑,一段话说的冷静流利。
“你果然聪明!不枉朕选中你,平身吧。”这话一出便是承认了他的身份。
林晚镜却没有起身,反而深深低下头去,“草民不敢,皇上找草民来,必是有事吩咐,而草民尚不知是何事,心中惶恐,恐怕有负圣恩。”
“林晚镜,你是不是太过谨小慎微了?”当今天子冷哼一声,心中却因此又多生出一番赞赏来,这个林晚镜看来不仅聪明武功好,还很懂得处世之道,的确是个能赋予重托之人。
“罢了,你起来吧。你放心,朕吩咐你的事,并不违背江湖道义,你尽力便是,朕不会因此降罪于你。”
“草民多谢皇上。”她站起身,脚下微动退后一步,负手而立,眉眼隐在烛光摇曳的阴影之中。
看他站起来,赵构才发觉他身形纤弱,个头也稍显矮小,一副身量未足的模样,不由问道:“你多大岁数了?”
“回皇上,十九岁。”片刻的迟疑后,林晚镜决定老实回答。
“怎么,你竟然已经十九岁了?怎的看起来还是一副十五六岁的样子?你且上前,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林晚镜依言上前几步,慢慢抬起头来。
一见之下便有了片刻的怔忡,那是一张极清秀的脸,明明陌生却又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赵构一边若有所思的盯着林晚镜的脸,一边身不由己的就从站起身走到了她面前。到底是后宫佳丽三千的皇帝,这一走近便看了个明白,一伸手摘下林晚镜发上的簪子,他笑道:“难怪看起来这么小,原来你是女人。”
少了木簪的束缚,那一头如瀑的青丝纷纷扬扬的滑落,一瞬间,赵构的脑子闪现出四个字——风情万种。
林晚镜却也镇定,低头抬手掠了略鬓角的碎发,就这么个寻常的动作在她身上不知怎的就有了种袅娜的味道,借着这一掠之姿她福了福身道,“皇上圣明,林晚镜的确是女扮男装,但并非有意隐瞒皇上,只因为行走江湖,女儿之身多有不便,还望皇上恕罪。”声音清丽柔和,竟和方才那个林晚镜判若两人。而后,她施施然抬起头来,一双翦水的双瞳中何见一点惶恐。
这一次,赵构看了个清楚,他的呼吸几乎停止。怎么会,怎会可能——这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