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选王妃-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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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建一座瓷窑,首先要权衡这座瓷窑的大小和用途,选定瓷窑的制式。这窑口常见的是圆窑和龙窑。圆窑形状似馒头,亦称馒头窑……”
既然自己第一个讲,吴启豪便卖弄起学问来,烧窑这种低级活计虽然没怎么做过,但是家里的窑口还是见过不少的。
梅清竖起手指,示意吴启豪暂停。让梧桐燃起一炷香,加了一句:“每人以一炷香为限。”
吴启豪不由得滞了一滞,这意思显然是嫌自己太啰嗦了,还特意多加了一条限制。
幸好这建窑之事已经在脑子里盘旋了一日,还不至于乱了手脚,便简化了一些,堪堪在一炷香之内说完了。
梅清微阖双目,将吴启豪所说的大致理了理。果然是陶瓷世家长房的子弟,说得虽啰嗦些,还是颇有条理的。
按吴启豪的意思,建一座瓷窑,应当先根据需求决定所需瓷窑的种类和规模,然后据此进行选址。
选好地方之后,则寻找相应的人手,进行平整场地、挖掘地基、准备材料、建筑主体、试用验收、清理外围、投入使用等各项环节。
公平地说,这是一个中规中矩还蛮过得去的方案,设想得也算十分周全了。
梅清睁开眼睛,点点头,示意轮到吴启健。
吴启健却有些紧张。
他在场中站了半晌,手心里满是冷汗,在长袍上蹭了又蹭,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始合适。
本来吴启健身量偏矮,穿上长袍还不如短衣显得精神,傻站了一会儿愈发看着滑稽起来。
梅清也不催他,反正每人有一炷香的时间,再说,举止本身也是她想考察的要点。
谁知吴启健却忽然跪了下来,冲着梅清连着磕了三个头。
梅清的脸登时落了下来,立时站起来避在一边儿。她虽然可以接受跪拜乃是一种礼节,但实在不能算是习惯这种方式。再者,她也不喜欢用这种方式进行恳求。
人家愿意给的,不用如此恳求也会给;人家若是不愿意,难道你跪在地上就行了?这不是促增难堪么?
吴启健见陈姑娘不愿意受礼,倒有些迟疑,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下去。
“你起来!”梅清的声音非常坚定不容质疑。“我身边的人都知道,我这人最不喜欢跪来跪去的,有话好生说!”
吴启健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又默了一阵子,才说道:“我想说的,刚才都给九哥说完了。我只能说,嗯,我能吃苦,肯干活!姑娘有事交待下来,我一定好好干!”说到后来,已带上了哭腔,只死死忍着。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梅清的脸色缓了缓,毕竟是个十来岁的少年,能想得到的,别人也想得到,听了吴启豪前头说的,便慌了神,觉得自己无话可说,只剩下表忠心了。
“你低估了对手,而且没有准备备用方案。”梅清实事求是地总结道。
“备……备用方案?”吴启健的脑子显然没反应过来。
“备用方案,就是说,需要根据别人的表现来调整自己的策略的设想。比如说,提前想好,别人表现的好,那怎么另辟蹊径,出奇制胜。这就是最常见的备用方案。”梅清不带烟火气地解说了一下。“你要是没有别的要说,那就到辉哥儿了。”
吴启健看了看只燃了一小半儿的香,张了张嘴,终究没说话,黯然退后。他昨晚几乎整夜没睡,和父亲请教了大半夜,又左思右想了许多,谁知临场如此差强人意,面色不由得十分沮丧。
吴启辉站起身来,先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随后从袖中取出一份书稿来,双手呈上。
梧桐便过去取了,捧给梅清细看。
☆、第一百五十七章 三人
梅清举目一看,那书稿制作得十分精美,显见用了不少功夫。书面乃是深蓝色硬质纸皮,贴着白色的封帖,上书“蛋形窑建造方案”几个字,字体端正,虽然谈不上多好,在商家也算相当不错了。
整份书稿大约有三四十页的样子,却并没有牢牢装订好,只是在右上角打了两个粗孔,用细棉绳扎住。
如此装订,翻看倒是十分方便。梅清略一寻思,问道:“这书稿没有订好,可是想着还要修改么?”
吴启辉垂手站着,应了声:“是。”想了想又解释了两句:“特别是蛋形窑的建造细节,因从前没见过,必定是要向姑娘请教了补进去的。”
梅清用眼角扫了一下吴启豪和吴启健,只见那二位脸都绿了,想必是心中懊悔,没想到还能诉诸纸笔。
“你讲一讲吧。”梅清觉得一边儿听一边儿看应该更容易理解吴启辉的想法。
吴启辉点了点头,居然从另一边儿袖子里又摸出一本书稿来,看样子和给梅清的乃是一样的,便按照写的顺序解说起来。
其实吴启辉所说的内容与吴启豪之前所讲大致差不多,毕竟来来去去也就是这些事儿。只是他一则有书稿为依托,介绍起来简洁许多,二来启豪讲过的便不再展开,只提上几点细节,如此便显出细致来。
梅清一边儿听一边翻看手中书稿,本来印象十分良好,谁知仔细一看,登时便打了折扣。这书稿乃是从右至左翻页,且是竖行书写,看着有些不习惯,这也还罢了,可是其中内容却是详细有余,条理不足。看起来甚是费力。
待吴启辉堪堪讲完,梅清心里已是有了计较,点了点头,示意吴启辉回去座位坐下。先说了几句场面话。道:“果然是世家子弟,风采不凡。只是我这里还有些情况需问清楚些,所谓丑话说在前面,咱们先小人后君子。”
此时三人已隐隐以吴启辉为首。吴启豪和吴启健虽然不免有些不甘心,却也不得不在心里承认,吴启辉的表现可圈可点。
吴启辉便欠身道:“陈姑娘请问便是。”
梅清沉吟了一下,方道:“若是在我这里学徒,那么诸位打算用什么形式?签不签靠身文书?”
这个问题实则极其尖锐。
一般来说,学徒并不是奴仆,靠身文书不是必须的。但是肯签靠身文书的学徒,自然会得到师傅更多的信任,因为在律法上师傅对这名学徒有极大的处置权力。
现实地说,对吴家诸人来讲,靠身文书不仅是一种态度。表示全身心的依附,还涉及许多关系,比如彻底放弃在吴家的身份,比如学到的东西是否可以带回家族中应用等等。
吴启健已抢先道:“我愿意签靠身文书,唯陈姑娘之命是从!”他年纪小,虽然是长房一脉,却是偏远许多。故此顾忌最少。
吴启辉和吴启豪却是正牌的吴家少爷,原本是族里的青年管事,如今肯屈身为徒已属不易,未免脸上显出为难之色来。
梅清本意倒不是想要这几位签下靠身文书,她对于这个时代的阶层概念还是不太接受,主要是想看看吴家的态度。为了从自己这里学到东西,肯牺牲到什么地步。
见吴启辉和吴启豪为难,梅清便笑道:“二位不要多想,我也不过是少在外头活动,问问这学徒的规矩而已。若是签靠身文书多有不便,不签也是无妨,只是这学徒文书总要签上一份的。”
“这个自然。”吴启辉答得十分爽快。
梅清便又问道:“你们在我这里学得的东西,是不是要传回给吴家用?”
这个问题比之前的更加难以回答。
前一个问题还只是与个人相关,这个问题却是与家族相关。
从来没有规矩学徒可以将师傅的本事转出去,主要是因为一时半会儿的师傅根本不教,等历练了几年,终于开始学东西了,也一时半会儿的学不会、学不精。等终于学到手了,辛辛苦苦这么长时间才学到的东西,谁会轻易告诉别人呢?哪怕是族人也不行啊,抢的是自己的饭碗啊。
陈姑娘这里的情形则大不相同。别的不说,一上手就要建瓷窑,其中诀窍自然是要透露的。若是果然好用的窑口,单此一样,便是安身立命之根本了。何况种种迹象表明,陈姑娘手里的独特技艺可是层出不穷。
吴家之所以派来这么多子弟,还不是为了弄些好处回去?若是好处都归了个人,族里分不到一杯羹,那还折腾个什么劲儿啊。
可是,难道能直接回答,说要转告族里推而广之?
最后还是吴启辉思量再三,欠身答道:“陈姑娘,吴氏一族,自康元皇上那一代起涉足陶瓷,至今已逾两百年,种种艰辛,自然不足为外人道,只是,博采众家之所长,乃是推陈出新之基础。我等蒙族中多年栽培,若是能在陈姑娘此处有所得,只怕未能自专。”
梅清点了点头,这种情况其实她心中大抵有数。这个时代又没有知识产权的概念,学到手就是自己的,人人都是如此看待。也正是因为如此,对尊师看得极重。徒弟对师傅,就像对父母一样,必须敬重乃至赡养。不然谁还会将手艺传给外人呢?
“我知道了。”梅清不动声色地说了一句,之后盖上茶盅的盖子,将茶盅放在桌上,掸了掸衣襟,端然站了起来。
这是……要走的架势啊……
吴家三人也忙忙站了起来,等梅清发话。
梅清从袖子里拿出蛋形窑的图纸,连同之前的书稿一道,递给了吴启辉。
“蛋形窑的图纸你先拿回去看看,加进方案里头。这方案实在太啰嗦了,你加个目录,内文至少要简洁一半儿。过两日改好了再拿给我看。”梅清交待了两句,顿了顿,看着吴启辉希冀的眼神,又加了几句:“拜师一事,你想清楚,我可不是好糊弄的。若是下了决心,便可以筹备拜师礼了。”
吴启辉登时欣喜万分,差点儿便跪下了,好在临时想起陈姑娘不喜欢人家对她下跪,改成了躬身到地。
吴启豪和吴启健喉中作响,想对吴启辉说几句道贺的话,却一时说不出口,都转头看向梅清,希望自己还多少有些许机会。
梅清的视线从吴启豪身上掠过,看向吴启健,这少年其实也不算差,可惜吴启辉和吴启健的底子相差甚远,不能一起教,而自己现在实在没有功夫带两个。心中犹豫了一下,道:“健哥儿,你如今年纪还小,你若是愿意,可以跟在你父亲身边,先学学水仙瓷的技法,其他的,过两年再说。”
吴启健的泪水在眼中滚来滚去,勉强躬身道:“谢谢陈姑娘,我一定跟着父亲好生学。”
吴家三人告辞出门,才上了吴家的马车,吴启豪便叫道:“十一弟,快把图纸拿出来看看!”
吴启辉脸色一沉,道:“九哥,这个是陈姑娘给我的,又不是说给族里的,岂能轻易给旁人看。”
吴启豪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心中郁郁,见吴启辉拒绝,不由大怒道:“你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什么叫旁人?我们是旁人么!你这还没出息呢,便要忘本了么?!”
吴启辉也生气起来,冷声道:“陈姑娘没看上你,你拿我撒什么气!这窑口还没动工呢,若是惹了陈姑娘不快,大家鸡飞蛋打又有什么好!”
吴启豪怒道:“不过是看一眼,那里就这么多说道!”伸手便来吴启辉怀里抢。
马车本就颠簸,二人再一争抢,登时滚做一团。吴启豪心中憋气,下了好几下黑手。吴启辉又岂是吃暗亏的主儿?自然还以颜色。吴启健虽然想拉架,可是两位都是哥哥,暗夜的马车里滚在一处,也不知何处下手,犹疑之间,也被扯了进去,三人分不清你我,乱作一堆。
回到住处,贵叔和吴掌柜等得心焦,都在门口候着。好容易马车到了,车门开处,不仅大吃一惊。三个子弟衣冠不整,吴启豪的腰带断了,拿手握着;吴启辉的头发披散下来,衣裳的前襟少了一大块,还斗鸡似的瞪着吴启豪;吴启健的衣裳还算好,可脸上却有三四个血道子,也不知是被谁抓的。
三人多少还要些脸面,都是一言不发,对贵叔和吴掌柜躬了躬身,便径直往里走,吴启辉临走还不忘在马车车厢的地板上收集了一番,将凌乱的书稿归做一堆抱了走。
等贵叔和吴掌柜问明了原委,不由得气得半死。贵叔将吴启豪大骂了一顿,说他失了胸襟气度,又冷笑道:“如今水仙瓷的技法都在你们长房手里,也没见你们拿出来给族里看看,怎的三房的辉哥儿才拿到个图纸,你倒是迫不及待地要开抢了!”
吴掌柜听着这话音儿不善,显然是护着吴启辉,兼且夹枪带棒地冲着水仙瓷来了,只得出面维护。
☆、第一百五十八章 问嫁
“贵叔,咱们就事说事儿。水仙瓷是在长房手里没错,可是赚的钱可不是我们独吞的,都是按时缴公帐的。”吴掌柜尽量把话说得不偏不倚,“豪哥儿今日确实是太急躁了些。”
说着吴掌柜将头转想吴启豪,道:“豪哥儿,我倚老卖老说你两句,你别不爱听,也难怪人家陈姑娘没挑上你。我和陈姑娘打交道也算有些日子了,这次收徒之事,实实是陈姑娘如今事情多,忙不过来,故此要找个弟子帮忙。”
“再说人家一个姑娘家,过两年总要出嫁的,这一大摊子生意,总得有个信得过的人接手不是?所以无论是谁,只要是咱们吴家的人做了陈姑娘的弟子,咱们都是大有好处的。如今虽是辉哥儿占了先,我估摸着……”
吴掌柜说着看了看贵叔,有摸了摸下巴,才继续道:“以陈姑娘的精明,一定还有下文。这次到京城的子弟们应该都不用回去了, 恐怕都会忙得很。”
吴掌柜的估计很正确。事实上,吴家三位还没回到家,梅清就已经在考虑下一步的合作方式了。
引入竞争势在必行,没有知识产权保护,那么只能通过竞争来保护自己了。
梅清初步的想法是,与条件最好的一家合作,自己出技术,对方负责生产与销售,如果盈利无法达到自己的要求,那么自己就可以将技术转让给第三方。实际上也就是目前水仙瓷正在运营的方案。
这个方案最大的好处是能够不断取得稳定收益。但也有坏处,一旦双方的合作破裂,将技术公布给更多的合作者,很可能出现遍地开花,恶性竞争的情形。
另一种设想则是一锤子买卖,索性将技术直接转让,这样一次性可获取大额收益,但从长期来看,可能总体利益不如前一种。
到底如何处理。梅清决定视具体情况而定,反正自己手上能拿来卖的技术很多,获取银钱本身不再是目的,而是兴趣。与此同时。其实梅清也不想将技术控制得太死,作为一名曾经的陶瓷宗师,梅清也相当希望在目前自己生活的空间,能够见到陶瓷工艺发扬光大,艺术的进步本身,就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
这天夜里,梅清梦到了一只胭脂红的小碗,碗口不过三寸,灵动的吹釉雾气蒙蒙,娇艳高雅。分外妩媚动人。
大繁至简。梦里的梅清想到。
有客人来。醒来的梅清听说。
来的客人只能用不速之客来形容。
祝小侯爷祝兴阳。
这个人已经许久不曾见到了。由于搬出了三叔家,祝文婉又不幸遇害,陈家和祝家的联系几乎完全中断,大家又是男女有别,根本没有见面的机会。
他来干什么呢?
不论如何。总不能将未来的安邦侯爷,如今的世子爷晾在外头,梅清换了见客的衣服,赶到花厅的时候,祝兴阳却并没有好生坐着,而是站在窗前。
也许是逆光的缘故,匆匆赶来的女子看起来朦朦胧胧。发髻梳得并不紧,随着步履微微颤动,鬓边一缕碎发轻轻飘起,让整个人儿看着都轻盈起来。
等到进了屋,反而一下子看不清脸面,只觉得腰肢有力身形挺拔。是了,自己还被这女子打败过呢。祝兴阳自嘲地想着。
祝小侯爷阴晴不定的神色让人捉摸不透,梅清也懒得想,见了礼便直接询问道:“祝先生好久不见,不知道今日所为何事?”
由于对各种称谓觉得头痛无比。所以通常梅清将男子统统称为“先生”,反正这两个字怎么说都是尊称。
祝兴阳先拱了拱手,正色道:“听说凤至公主外感风寒,这两日宫学停了,我才冒昧前来。舍妹之事,多谢你了!”
是谢自己帮忙找出了幕后之人么?这也太晚了点儿吧,好像这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