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氏-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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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剑的神色依然有些复杂。他转头对惊呆了的老大夫道:“大夫,能不能请您为他处理一下伤?”
老大夫紧张地点了点头。他谨慎地让丹墀扶着李未名躺下,然后小心翼翼地试了试脉,双目中露出极为惊诧的神色。旋即抬起眼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这个发丝散乱的人,摇了摇头,又继续试了试脉。
龙剑向丹墀道了声辛苦。丹墀点了点头,用手腕擦着脸颊淋漓的雨水,站到了龙剑的身边。
“……这个……”老大夫在完成了他第三次试脉后,小心翼翼地抬起脸,看着表情紧张的龙剑和神情疲惫的丹墀,斟酌道,“两位,请恕老朽才疏学浅。这位公子的脉位浅显,本该浮而无力为表虚。然而重按之下浮而有力。轻按不得,重按竟也不减……”
龙剑打断了他长篇大论的讲解,道:“他的脉象有异于常人,并不奇怪。内伤如果不治,可否请您先看看外伤?”
丹墀看了眼龙剑,道:“男女授受不亲。”然后便走到了房间的另一边,望着窗外的雨色,神色莫辨。
龙剑点了点头。老大夫轻轻按了按他左边的手臂,只见昏迷之中的那人竟然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念及此老大夫不敢大意,他让龙剑扶住李未名的肩膀,自己则小心翼翼地将他的衣服脱下,露出受伤的左臂。
之前与龙剑战斗时被剑气和法力割伤的伤口,或深或浅,此刻都已经显出了血痕,有些已经结了痂,而更多的则又开始隐隐渗血;一道道地在白皙有力的手臂上张牙舞爪,饶是处理过众多外伤的大夫也惊出一身冷汗。
从龙剑的角度看去,李未名的长发遮住了颈间的刺青。如果没有那块刺青,李未名看起来,真的好像是一个……
想来是那一部分捉摸不定的感觉在作祟,龙剑觉得自己有些愧疚,有些心疼。
衣袖脱到一半便脱不下去了。老大夫对龙剑道:“这位公子的左臂折断,本就重伤未愈。而后大概又因为激烈的动作而撕裂伤口。现在他手肘处的衣衫和伤口粘在一起,需要剪掉衣服。”
龙剑点了点头。那老掌柜剪完他手肘处的衣服,又把残留在伤口里的布料小心翼翼地挑了出来。伤痕累累的左臂终于完全暴露在空气里。
老大夫用草药暂时止住了血。他又一次用手摸了摸他的骨位。这次下手比上次重了许多,李未名昏迷之中依然下意识地皱紧眉。尚且完好的右手慢慢握紧成拳。
“骨位有些歪斜。需要正骨。”老大夫道,“本来也没什么,但是这位公子左臂本来就受了无数外伤,此时刚刚止血,本来不应该现在就正骨。但是若此时不正,日后再正,疼痛要加倍。”
龙剑看了看李未名皱紧的眉。在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之前,他便已经握紧了对方垂落在身侧握紧成拳的右手,叹了口气。
“……长痛不如短痛,就现在吧。”龙剑看着李未名紧闭的眉眼,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李未名……
你究竟……是谁?
灵泽的水永远是那般清澈,能将一个人的音容笑貌倒映出来,就像是你活在水下的世界里。
天帝负手而立,望着灵泽水面上自己的倒影。仪容清俊,相貌堂堂,端是一副俊俏的模样。然而双目间的神色,却虚无飘渺。他凝视着水面上自己的影子,那影子也在凝视着他。然而目光却有些涣散;仿佛透过了所注视的人,而看到了极远的地方。
“无盐。”他唤道。
仿佛一阵微风刮过,他的身后跪着一个俏丽娉婷的女子。她缃裙摇曳,翠袖飘扬。一身冰蓝色的纱衣裹住玲珑有致的娇躯,仿佛浮动的云朵一样缠绕在她的身上。她长发盘起花式,坠上那翠翘金雀,颤微微地挂在云鬓的两侧。这样一个美丽的女子,混身上下却没有任何烟尘之气。她眉心间缀着银制的额饰,俏丽的脸蛋被面纱挡住,美得清高而不食人间烟火。
“御下。”她低眉。
“怎么,菡芝仙卿还没有来见我?”
“启禀御下。菡芝仙子已是多次没能完成圣谕。她自觉忏悔,无颜面圣。”
“就连昆仑十二金仙也战不过李未名?”
“不。李未名先是用诡计制住了菡芝仙子,然后又用仙湮诀牵制住了昆仑十二仙。”
“李未名被龙剑伤过。能使出仙湮诀已经是强弩之末。”
“是的。本来破解仙湮诀只是时间的问题,但是花妖丹墀出手救下了他,然后带他飞奔前往洛阳。”
天帝不说话了。
天规有令,但凡奉旨下界的上仙,不得擅自进入人间的城池,更不能让凡人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份。
“魔界可有动向?”
“以谢知秋为首的许多人都主张派人寻找李未名。但是伍秋月却说什么也不同意。”
“她还是如此笃信着蚩尤临死前的预言。她认为天玄地煞终有一日会自愿堕入魔道,成为魔界的君王,然后带领军队再次踏平天界,完成魔主蚩尤的遗愿。”天帝的语气十分平淡,但是仔细听来,却夹杂了一份冷嘲。
“……御下,臣下认为,您不该对蚩尤的话如此草率对待。”斟酌了一番,女仙还是有些担心。她启唇道,“蚩尤毕竟是魔界曾经的主人。地位虽不及您与神农女娲两位已去的大神,但是依然不可小觑。”
顿了顿,她继续说道,“您现在的行为,不是在逼着他反入魔界。”
“依你看,孤是应该将他招安不成。”天帝并没有计较她的“以下犯上”,“但是李未名已经炼成了仙湮诀和厉狱冥杀诀,又兼修三十三天断尘剑。倘若将他招安,尚不知会有什么乱子。孤就不信他能在洛阳躲上一百年。”
“……是这样没错。可是御下,对于魔界的事情,这样下结论似乎过于草率。或许碍于伍秋月的关系,魔界暂时没有人会去救李未名。但是这并不代表时间一久,没有人会这样做。魔界被神界打压了万年,而蚩尤的预言和李未名的力量又是他们翻身的筹码,他们不会放弃。”
“……你继续说。”
“……是。而且沧溟帝在这里被您洗去了记忆——”说到这里,她毫无畏惧地对上了天帝凛冽的目光,道,“您不能知道他到底恨不恨您洗掉他记忆的行为,不管是为了什么。人心向来难测,当年他恨蚩尤入骨,尚能与魔界勾结;而如今遑论他和李未名的关系。倘若他再一次和李未名联手,即使并无海皇的身份和势力,也必然不可小觑。”
“呵,你倒一直是孤的智囊。”
“……”女仙低下脸,苦笑了一声,“无盐谢过御下不杀之恩。”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就凭她今日“大逆不道”地质疑君上的做法,若遇到一个昏庸的皇帝,早就连命都丢了。
但这也是她一直选择忠心耿耿地侍奉天帝的原因。
平心而论,做为六界的主人,伏羲一直做的很完美。包括设定如此森冷的天规,包括与敖澈决裂。
天庭的仙神司掌的,是人间的一草一木,凡人的一生一世。他们本身跳出轮回,法力强大,无生无死。然而这强大的力量和权力,若没有更加强大的力量和权力来压制,便会出现滥用。影响力越大的滥用,越会导致更加不堪设想的后果。如果神也像凡人一样,有喜有悲,有爱有恨;又或者为了某些东西竟愿意不惜自己的一切,六界恐怕早已不复。因此,天条必须存在,天规必须如此的森冷。
对于敖澈,他不过是将这森冷的天律运用在了自己和对方的身上罢了。若是凡人知道了这段往事,定会赞叹敖澈的痴情,指责天帝的冷漠……但是,又能怪谁?
“你说的对。”天帝沉吟了片刻,收回了凛冽的目光,道,“你的话,孤会仔细考量。敕令昆仑十二仙回归,菡芝仙么……再给她一些时日吧。”
“……陛下,臣认为不妥。”
“为何不妥。”
“恕臣直言,菡芝仙早已和天刑星君私定凡心,对天规和您也早有诸多不满。况且放眼神界,比她功力高强的人也不是没有。”
“其他人,没有牵制的筹码。”天帝道,“天刑星君的想法,孤多少也知道一些。他和她都是宁愿自己死,也不愿意牵连对方的;但是却不知道彼此却互为牵制的弱点。你只需告知她,若此次再无法完成圣谕,天刑星君便是下一个瑶池司礼。”
“那也至少请昆仑十二仙——”
“不妥。太多人下界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这次好不容易支开龙剑,已是铤而走险。”
“臣明白了。帮助李未名逃脱的花妖丹墀,您打算怎么处置?”
“她,是牵制另一个人的筹码。那个人心术太险,没有丹墀,当真不好控制。”
赠君慧剑斩情丝
龙剑撑着下颌看着睡在帐子里的人。沉睡中的他眉间少了几分凌厉,连带着眼线也柔和了下来。若不是颈间的那块图案太过扎眼,这个样子倒是挺好看的。
他伸出手,试探性地在李未名的眼前晃了晃,轻声道:“醒了吗?”
对方没反应。
其实李未名已经醒了,只是在纠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龙剑而已。说真的,他现在真的很奇怪现在的龙剑是怎么想的。怎么被天帝篡改了记忆后,整个人就变得如此喜怒无常?前一刻还剑拔弩张地要杀人,这一刻又来救人?期间相隔并没过多久啊!
个中缘由他其实能想到一二。无非是天帝被把龙剑的记忆“洗干净”,而敖澈又十分憎恨蚩尤,对于带着这个刺青、修炼了蚩尤法术的自己肯定是憎恶的。因此他才变得如此诡异?!
不过,他既然愿意出手相救,大概还是对自己有一点点的记忆吧。
想到这里,多日的积郁终于减轻了些。
门被扣响,丹墀走了进来,神色疲惫之极。还没等龙剑开口,她便摇了摇头,“她什么都不说。”
龙剑点了点头,似乎早就料到了这样的结局:“她没有设计陷害你,已经是万幸了。我现在唯一能倚仗的便是法力高于她,否则我断然不敢贸然托你去见她的。”
“你是怕她在我身上放个追踪法术查到你,还是怕什么别的?”丹墀似笑非笑地说。她的目光落到了李未名的身上,语调中不易察觉地带着一丝嘲讽,“你和她可真相像。他是天玄地煞,本该就不会这么不堪一击。若不是你,他怎么会沦落到这种田地。”
龙剑知道丹墀定是在龙玄那里受气了,因此说出来的话都冲了些。
“我不介意你如何如何的讽刺我。只是能不能请你告诉我一些我和他的事情……?很抱歉,天帝洗去了我对于他的记忆。其他人,慑于天帝的圣谕,都不敢对我透露一些什么……”
“这个你还是等他醒了然后自己去问吧。”丹墀笑了笑,“毕竟我也是有可能歪曲事实,添油加醋的。”
龙剑没有说话。
丹墀道:“有些新消息要告诉你。今日我去见她的时候,她似乎意有所指地警告我不要闹过头。我一向不善长勾心斗角,也没有她那么出色的观察力,但是猜测之下,大概是让我不要和你们走得太近了。莫非她发现了我们?”
“不一定……”龙剑捏着下颌,沉思道,“不过你在昆仑十二金仙手下救走他们的事情,大概已经传出去了。只是后续你又做了什么,他们手中应该没有什么把柄。不要忘了,你现在在洛阳。”
是啊,在人间,洛阳,人间的市镇里。天规有令,仙神不得私自用法力干涉人间。若他们强行打探她,那么便是违背了天律,是要受刑的。
“好吧,就算如此,我想他们大概也有可能推断到你在哪里。在能找到你的地方找不到你,难道他们就一点也不会考虑你和我一起救了他?”
“……我没有选择。普天之下,六界之内,谁还能逃过天帝的法眼。更何况我现在势单力薄,若回到东海也会被龙玄整得死去活来,我现在真的有点怕她。”
“谁说你势单力薄的。如果好好利用的话,躺在床上的这个人可是魔界的储君——不管他愿不愿意答应。”
“你让我再一次勾结魔界,重蹈一万年前的覆辙……?!”
“不一定吧。”丹墀道,“你与天帝旧情已了,而这位未来的魔主君上也不是蚩尤那样的人。之前他告诉过我,他之所以愿意堕入魔道,虽然包括了提升自己的力量了修为,但是至少有一半的原因,是因为你。”
在之前龙玄和龙后的对话中,他隐约知道失忆前的自己和李未名有过情缘纠葛,但是却万万没有想到,李未名堕入魔道,竟然有自己的原因……莫不是他害得不成?
两人都没有继续说话,冰冷的沉默在室内蔓延开来。
“那个,我说……”
本来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的李未名此时已经睁开了眼。他笑着转过头去,对上两道“你醒了?”的目光,道:“你们倒是提醒我了。随我去魔界看看吧。”
之前伍秋月曾经教给了李未名一个回到魔界的诀,但当时因为谢知秋带兵攻打天界讨要自己而直接导致沧溟剑落入龙剑之手,他对魔界是在是没什么好感。那个诀也抛到脑后了。后来他决定修炼蚩尤的法术,则是因为蚩尤的法术是唯一可以克制天帝太昊氏的。
而且魔界的人,相处下来,也不是他想象的那样残忍。若你对他们没有歹心,他们一定也不会犯你。更何况李未名本身并不是那种所谓的“正道人士”。既能救出龙剑,又能提高自己的修为,现在还能防止天帝再派各家仙卿围追堵截。
丹墀推脱了,而龙剑始终阴着一张脸,大概是对魔界没什么好印象,却意外地没有多说什么。
李未名便带着龙剑回到了魔界。眼前的场景顿时变成一片光影交织的色泽。等到一切明晰过去,映入眼帘的是弥漫的白色雾气,在湿润的空气里微微颤抖着,终日被遮天避日的烟云笼罩。深色的墨绿色的树在风中飒飒摇动着,抖落墨一样的树叶。
这里是……往生湖。
湖边深色的草地上,绽放着无数形状妖异的花朵,颜色却是清一色的黯。唯一鲜亮的颜色,是血一样盛放的,颜色如若曼珠沙华一样浓烈的花朵。
星星点点散落着的业火泽兰在墨蓝色的瞳仁总倒影出重叠的影。龙剑别过头去,无法掩饰心底的憎恶。
已经整整一万年了。他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用踏足天庭、踏足魔界,却没想到命运弄人,竟然迫使他拿到了以前的记忆。纵然前情不复,逝者已矣,然而曾经的记忆,却是永劫的折磨。
耳边有人慢慢吐气:“是不是觉得,如果你不曾想起这些,或者再也不用想起这些,那该多好?”
那人说话时,微微有些灼热的气息从唇间吐出,落在他的耳廓上,细小的毛茸茸的触感。然后对方未受伤的右手臂环上了他的腰间。
有些怪异,但是并不讨厌。
“我现在只是在做我力所能及的事情。”龙剑无动于衷。他站在原地,任李未名环住自己的腰,淡淡地说,“我想要的,只有两样。”
“向天帝复仇,阻止龙玄成为海皇?”李未名真的是非常了解他。
“太昊氏枉顾我的意愿,扭曲我的记忆,让我像个疯子一样;龙玄纵有雄才大略,但是心术太险。终有一天当海皇的位置也满足不了她的时候,她会牺牲四海的生灵去完成她的目标。”
李未名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自言自语地笑道:“为什么我不在你的计划之内……你明明说过复活了你的父母就和我一起云游四海的……”
说到后面声音越小,似乎很委屈的样子。
龙剑:“……”我欺负你了?好吧他们都说我好像真的欺负你了……
他是背对着他的。龙剑忽然发现,只要自己看不到他颈侧的刺青,便对这个人没有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