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龙御用-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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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桓夕站起来,朗朗道了声〃告辞〃离开了。
钟离看着他的背影,心道:人生在世,要与多少人擦身而过,能在生命中留下印记的,只有那区区几人。用不了多久,你再听见〃钟离〃这个名字,恐怕也就是一笑置之,淡如静水了吧。
钟离把目光放回到血帕上来。
鲜红的字仿佛透着血渍,〃父尹少卿,母元珠儿,于盛智十八年七月廿四日诞子,委身赵氏,实乃无奈。现约于庚癸年八月廿一之夜,尹君搭救我母子二人。特此立誓,绝不相弃。〃
下面是两枚手指印。手帕脏污发黄,似乎是有些年头的东西了。
钟离捧着手帕的手瑟瑟发抖。他突然想起来好多事。
他想起林逸清曾说过皇帝是杂种,那时皇帝突然的暴跳如雷让自己愕然。
他想起传闻中一场大火中被奸人掳走的皇子,至今下落不明。
他想起荷花池畔的男孩,他的脸和那个羽扇的男子的脸逐渐重合起来。
他想起华大师所说的,命数短浅,帝王星黯淡。
他想起玉帝口中的那个〃劫〃。
一阵夜风席过,钟离猛然打了个哆嗦,才发现浑身已被冷汗浸湿了。
皇帝不是先皇的儿子,他的父母做了一个约定,约在十年后的那夜,里应外合,将他母子二人偷出宫去。但事实上皇帝没有出宫,逃出去的竟是长昀,十多年前的那个大火的夜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长昀才是真正的皇子,现在坐在皇位上的应该是他。所以他才这么恨皇帝,才想方设法除掉皇帝,伺机篡位。这本来就是他的皇位!
而襄平王赵信定是抓住了些风吹草动,顺着十多年前的大火查起,一步一步找出了长昀,再深入往里查,竟然查出皇帝不是先皇的儿子,所以又起了歹意,派刺客入宫偷走信物,想凭借此物将皇帝拉下马,自己堂而皇之地上位。
劫。劫数。天下的灾祸。
事情不会到此为止。
刚刚安定下来的朝廷虽然表面看起来风平浪静,但但凡皇朝盛世,十年安定五年动荡,这安定只是暴雨来临前的宁静,暗流已经开始涌动,只待东窗事发,朝廷内部很快就会发生变乱。
辽人首领受辱而死,辽人养精蓄锐八年,一心报复,近来又和东瀛交好,若我朝内部动乱,外部闻风而变,必将趁我朝虚弱之时出击。如此内外夹击,天朝之瓦解,指日可待。
天劫,人祸。
钟离捧着手帕,冷汗淋漓。
棋走偏锋,到头来还是死路一条。
不,这棋局,从一开始就没有活路。
劫数,就在这血帕之中。
钟离的手微微发着颤,血色的字在面前时而模糊时而清楚。
今天,是离京的第几天了?
钟离迫使自己压下心惊,一日一日地数来。
三十五日。若快马加鞭地返京,也需要五日。四十日,凭林逸清的聪慧,吴之游的身手,长昀的胆识,四十日拿下朝中大臣简直是绰绰有余。
太子……小太子琉奚,是不是已经遇难了?
夜入二更,钟离房中的油灯仍亮着,屋外有个人影来来回回地走动,似乎在迟疑要不要推门进来。
钟离苦笑,拉开门道:“皇上,怎么还不睡?”
皇帝正在思忖什么,抬头对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踏进房去。
“朕躺在榻上,思及这几日的事,又念到这么多年来心事繁琐,如今总算是都可以放下了。”皇帝回头对钟离轻轻一笑,钟离看得仔细,皇帝这笑很温柔,和平日里都不一样,他的笑先点亮了眼睛,眼睛里流出一丝喜悦,再蔓延到嘴角,缓慢得像悠悠的一池春水,慵懒又温和。
皇帝伸手握住钟离的手,顿了一下,缓慢地把头靠在钟离的肩上,钟离能看见他净白的脖颈似乎浮上一层羞赧的颜色。
“如今天下太平,来日方长,日后出来的机会很多。我们还是先回京城去,把政事交代了,方才能放心出行,你说呢?”
钟离背后的冷汗涔涔而下,皇帝却是看不见他难看的脸色,只道他在思虑什么,又道:“琉奚也长大了,是时候让他主掌东宫接触朝政了,这番回去,朕便让乾之带他听政,再过几年,便把这皇位交给他坐,朕便当个清闲自在的太上皇罢。”皇帝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又觉得自己这皇帝做得太不负责任,竟把自己逗笑了。
钟离还是没有搭话,抱着皇帝的臂弯在微微发抖,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一定要回京么?”
皇帝发现他的异常,道:“走之前什么也没有交代,朕未免会挂心。只回去休整一阵便走……钟离,你怎么了?”
钟离浑身像坠入冰水中一样冷得打颤,他心中煎熬却又不能直说,此番回京,等着他们的不是朗朗未来,而是豺狼猛虎九重地狱啊。
钟离想过把真相直接告诉皇帝,劝他抛下朝廷,和自己一走了之,但他不敢说,不忍说。他太了解皇帝,皇帝从来不是一个能够轻易放下的人,京城里还有琉奚,还有他苦心经营了一生的家国天下,他钟离何德何能,竟要让他放弃这一切随他走?
钟离知道叛乱已是即成现实,早一天告诉皇帝,他们的快乐便少了一天,他希望皇帝多笑一笑,即使多一天也好。
钟离苦苦挤出一丝笑来,道:“我听说东海有医仙,妙手回春,说不定能治好你的眼睛,我们顺路前去寻访,若找不到再回京,好么?”
皇帝清明的眼睛看着他,疑惑道:“你不想回京么?”
钟离汗如雨下,简直要把衣服都浸湿了。
他知道皇帝仍念着朝政,终究是难以说动了。他垂下头,好一会才答道:“不,还是听皇上的,回京吧。”
皇帝等人在江东休整了一天,次日便要启程回京了。
赵桓夕策马来送。他如今是个自由人,说江东水好天高,要在此处多盘桓数月再走。他看着钟离,钟离对他虚弱地笑笑,赵桓夕叹了一口气,道:“皇兄……拜托你了。此次回京,凶险异常,你们万万要小心。”
钟离点头称是,赵桓夕又道:“你和皇兄的事……绝不会一帆风顺,此后定有坎坷,难事烦心事不会少。”赵桓夕顿了顿,“你要加油。”
钟离笑笑,道:“那是自然。”
启程的时候到了,钟离登上马车。赵桓夕策马前来,高声道:“若有缘,不久以后,赏花品美人,煮酒论江山。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钟离心中萧瑟,心中暗叹:此去一别,恐怕再无相见之日了。
赵桓夕看着渐行渐远的马车,露出一抹落寞的笑。
站得越高,越感寒冷,但若有一人在侧携手相伴,刀山火海,也不足为惧。这是多少帝王求索一生而不得的福分。
皇兄,你真幸运。
作者有话要说:从这里开始一日二更,再更几日这篇文就要结束了~~
、剧变
马车越行离京城越近,钟离的心境就越惨淡。
行至城门之下,马车被迫停了。
皇帝探出头去,对同行的下人道:“怎么回事?”
下人回道:“前边塞了好多车,都是要出城的。城卫在核查名实呢。”
突然,钟声大作。
“铛——铛——”
人群霎时间安静下来,人人抬起头静静地聆听这钟声。
钟声悠长深沉,一下一下,似乎撞在人的心里,震得人一阵阵心慌。
皇帝听了一阵,脸刷地白了。
“这是丧钟,”皇帝苍白着脸道,“只有国丧的时候才会敲响。”
钟离一怔。丧钟响了,是在昭告天下,皇帝驾崩。
皇帝神经质地绞着手,关节发白。丧钟还在敲着。
钟离知道,林逸清做事一定会做得滴水不漏。但他没料到的是,林逸清竟用这种方法,让皇帝再无法东山再起。
死人是无法东山再起的。
钟声住了,余音仍在京城灰蒙蒙的空中缭绕。
钟离道:“臣去看看。”说完翻身下马。
这日阴云密布,阳光透不过来,整个京城笼罩在阴沉沉的诡异气氛下,竟是一点儿生机也没有了。
城门处果真被大大小小的马车高辇塞得水泄不通,有几顶马车纹饰华丽精致,一看就是高官的车子,身后还随行着几辆辎重马车,看样子是准备逃难了。
钟离冲入车群,跃上一辆马车,里头的男人身穿华服吓得面色铁青,指着钟离的鼻子骂道:“你什么东西!”
钟离也不跟他废话,揪起他的襟口道:“你是保和殿大学士王承!大难当前,你莫非是要叛国出逃?”
王承盯着钟离的脸来来回回审视了许久,突然恍然大悟道:“是你!你就是那个媚上祸主的钟离!你你你……你这祸水!太平盛世,都毁在你手里了,你还有什么脸面回来!”
钟离一怔,本想恶狠狠地从这人口中逼问出点情报来,没想到竟被兜头劈脸地骂了一顿
王承指着钟离的鼻子,张口又骂:“祸水!祸水!若非你迷了皇上心智,皇上怎会一月不早朝?怎会被奸人钻了空子?如今那奸人买通了朝臣,缴纳了兵符,圣上驾崩,太子被掳……哎,大势已去了!”
钟离听着他的指责,脑中一炸愣在当地。
事情落到如此田地,自己绝脱不了干系。
他曾经有太多机会将林逸清等人正法了:八年前是他私自放走了他们;花朝节时他本可以上告刑部,全程搜捕他们三人;在福宁殿中,若他供出长昀,一切都可避免。
是他的一己之私,害皇帝落到这种境地。
钟离问道:“太子被掳,现在在哪里?”
王承看透了他的心思,垂泪道:“没用的!你也快快逃命吧!天下已易主,先皇遇难,一切都完了!”
“完了”两个字撞入钟离心里,钟离身子一震,头晕晕沉沉的。
钟离跌跌撞撞地冲下马车,往皇帝的马车跑去,却被一人突然拉住袖子。
钟离下意识地挥手便挡,那人似乎毫无抵挡之力,被钟离一甩便跌倒在地,钟离回头看去,见那人身穿玄色斗篷,脸被捂得严严实实的,斗篷下露出一双晶亮亮的眼睛。
那人疼得在地上扭了半天也没站起来,钟离心下歉然,伸手将那人拉了起来。
那人像全身没骨头一样,钟离一拉,他就跟着跌在钟离身上,钟离心道不对,伸手便推,却听那人在耳边小声地道:“钟大人,是我。”
钟离怔了一下,“陆……”
陆皖柯在他手心上狠狠地掐了一下,钟离立即噤了声。
“皇上呢?”陆皖柯低声道。
钟离道:“在车中。”
陆皖柯皱着眉,握着钟离的手道:“你听我一言,眼下皇城大乱,官员们只道皇上殁了,大半的官员倒戈,要立封新帝。你被冠了弑君罪名,正在全城通缉,他们可能是知道,找到你就能找到皇上。总之,京城险恶,万万不可回去。你带着皇上,往东行,千万不要回头,到应城找个地方落脚,我会去与你们会合。留得青山在,总会有柴烧,知道么?”
陆皖柯说完这段话,脱开钟离的手,匆匆地道了一声“多谢”,低着头跑走了
钟离不敢再迟疑,垂下头小跑回到马车,皇帝安静地等着,既不焦虑也不恐惧,他的眸子里如同一滩深深的湖水,深邃得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钟离还没开口,皇帝淡淡地道:“宫变了。”
短短的半刻钟内,皇帝仅根据钟声就理出了头绪。
钟离轻轻地道:“皇上……”
皇帝抬起手,手指轻轻地点在唇上,似乎在思考。
“昭告天下朕死了,谁能顺理成章地继位?晋儿?不,他没法挤掉小太子。不会是三公,他们互相不服对方,都成不了气候。究竟是谁……?”
钟离伸手握住皇帝的手,感觉到皇帝的手心冰凉一片,手指在微微地发抖。是恐惧?是愤怒?还是无奈?
钟离深吸一口气,心一横道:“是长昀。”
皇帝听见这个名字的瞬间,身体猛地一震,像是听见什么极端可怕的事情一样,眼睛怔怔地盯着前方的虚无,脸色白得吓人,似乎还在思考这名字意味着什么。
“长……昀?”皇帝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身体开始止不住地打起颤来。
钟离没想到皇帝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心里一震,忙伸手将面前的人搂在怀里,心里又酸又痛,脑袋里烟雾缭绕迷茫一片,钟离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钟离道:“你还记得他?他就是那个火场里失踪的皇子,对么?”
皇帝剧烈地挣扎起来,手指抓在钟离的肩上,指甲都嵌进钟离肉里去了。
“别说了!别说了……”皇帝仰起头,眼里虚无一片。
钟离心惊又心痛,圈着皇帝腰的手臂不自觉地用力,他轻声道:“对不起,我不说了,我们先离开这里……你若是不想听,我再也不说了好么?”
皇帝点点头,钟离探出头去吩咐了两句,马车调转方向往东驶去。
马车行驶到应城只花了一个时辰的功夫,嘈杂的人声越来越远,皇帝逐渐平息了下来。
钟离让下人找了一家客栈住了进去,皇帝一直显得心神不宁,钟离不敢让他一个人呆着,便也留在皇帝房中伺候。
皇帝坐在榻上,静静地呆了许久。直到晚膳时间,皇帝才缓缓开口,道:“他是朕的弟弟。朕死了,他确实可以顺理成章地继位……不,这个皇位本来就是他的。”
钟离看了皇帝许久,默默地坐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道:“若是不想说,就别说了。”
皇帝对钟离缓缓露出一个笑来,这个笑淡若春风清若溪涧,当中一点淡淡的怅然,看得钟离又是一阵心酸。
皇帝道:“朕要说。若是不说,怕以后没机会了。”
钟离皱眉道:“怎么会没机会?只要你想说,我每天听你说。你不想说的时候,我决不强迫你。”
皇帝笑道:“知道了。朕失言了。”
皇帝顿了顿,继续道:“这皇位本就是他的,他只是拿回了他的东西。他若是恨朕,朕也不怪他,只是……”皇帝默了一会,嘲讽似地牵起嘴角笑了,“他也夺走了属于朕的东西,朕不会原谅他,就像他不会原谅朕那样。”
皇帝说完这番话就沉默了,似乎在回想着什么。钟离好一会方才问道:“他夺走的东西,是什么?”
皇帝回握着钟离的手,笑道:“那时觉得是比天还重要的东西,现在想来,只是些无聊的小事罢了。”
钟离见他没有解释的意思,也就不再多问。
知了在窗外有节奏地叫着,叫得人昏昏欲睡,烛火时明时暗,摇曳不定。两人肩靠肩坐着,一时无话。
作者有话要说:
、月夜
入夜后,陆皖柯来了。
陆皖柯穿着一身低调的斗篷,脸蒙得严严实实的,一钻进皇帝的房内就鬼鬼祟祟地栓上了门。
陆皖柯摘掉斗篷,扑通一声拜倒在皇帝脚下。
“皇上!”陆皖柯这两字喊出来,登时声泪俱下,“臣……无能!没能保住小太子,求皇上……治臣死罪!”
皇帝握着陆皖柯的手,将他扶起来。
“乾之,这些时日来,为难你了。”皇帝道。
陆皖柯听出了皇帝言语中的温和,伏倒在地上哭道:“臣……为皇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皇帝道:“别动不动就说死,起来吧,告诉朕皇城内现下如何了?”
陆皖柯整了整衣摆,将这一个月内发生的事详详细细地说了,大概就是先皇的五皇子突然出现,持着先皇的信物,还找到了当年在宫中养育过他的乳母作证,证明他就是那个火场中被奸人带走的皇子。五皇子出现没多久,宫中就传出谣言,说皇帝病重了。大臣们预感到大事不好,纷纷来到皇帝寝宫觐见,但都被挡在了外面。捕风捉影的人开始传说皇帝已经病入膏肓,危在旦夕了。
之后,更戏剧的事发生了。
皇帝的母亲是先皇的一个婢女,先皇一次临幸后怀孕,诞下皇子后就封了个良人,先帝就再也没有搭理过她,也不让皇帝见她。这可怜的女人就这么在旁人刻意的忽视和冷对最后中被遗忘了。皇宫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同样是人,有的人咳嗽一下就像是天大的事一样,有的人默默地变成冻死骨也没有人过问。皇帝的母亲就这么不见了。
这个女人竟然在不久前又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