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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潜龙御用-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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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女人竟然在不久前又出现了,而且作证说皇帝并不是先皇的亲生儿子,而是她和一名已被诛九族的臣子私通的孩子。
陆皖柯说到这里,抬起头偷偷地瞄了一眼皇帝的表情。这突然出现的女人很可能并不是皇帝的亲母,否则也不会如此轻易把自己的儿子供出来,但不论是不是林逸清等人找来的假货,能起到迷乱人心的作用就够了。
皇帝安静地听着,既不愤怒也不惊惧,见陆皖柯停了下来,皇帝问道:“然后呢?”
陆皖柯赶紧低下头继续说,朝廷一片大乱,要知道皇朝统治,最看重的就是一个名正言顺,讲究的是血脉的承接,只要是皇帝的血脉,就算是大奸大恶也是好的。而现在坐在皇位上的人,居然不是皇帝的亲生儿子,而是个假货,这样的事简直是天大的笑话天大的丑闻,是绝对不能够允许的。
最先开始有所动作的是那些儒生,他们手捧着礼典经书在福宁殿前大声诵读,吵得福宁殿里公公婢女们整日不得安宁。接下来许多自恃才高八斗而不得重用的官员们也开始造反了,他们似乎是得到了五皇子的一些承诺,纷纷叫嚷着要废黜旧帝另立新帝。紧接着,一些保皇党的官员们开始收到威胁的信物,比如说放在府门前的血淋林的手掌,还有从墙外扔进府里的爬虫走兽。
废帝党一步一步地扎稳脚跟,直至今日,皇宫内传出皇帝驾崩的消息,保皇党知道事情已经没有扭转的余地,只剩下跑路这一条路可走,于是纷纷卷铺盖连日逃离京城。
这一切,都是在这一个多月内完成的。
这不伤一卒的宫变真是步步为营,稳扎稳打。这整件事乍一看骇人听闻,仔细一想却又顺理成章。
陆皖柯道:“皇上,事情仍有转机。那贼子信口雌黄,诬蔑圣上,使得朝中人心摇摆不定。此时只需稳定人心,揭穿贼子谎言,叛乱必将不攻自破。请皇上示下。”
陆皖柯果真眼见独到,一语中的,长昀的逼宫能够轻易成功,就在于皇帝不是先皇亲生儿子这一点。如果皇帝能够证明他是先皇的儿子,那么宫变也就不攻自破了。
皇帝看着陆皖柯,半晌对钟离道:“朕想和乾之说几句话。”
钟离点点头,退了出去。
这夜的月完全被乌云遮住,透不过一丝光来,就如同皇城内的局势,如墨水一般浓稠,只要陷入其中,顷刻就被沾染得漆黑一片,看不清眼前,甚至连自己也看不清了。
钟离叹了一声,抬头看天。命格簿里短短数行,哪能说得清这人世复杂、情仇纠缠?
钟离抚上手心的朱丹色印记,心中迷茫:“劫”已经找到,自己该如何做?
皇帝与陆皖柯说了很久的话,钟离在外头吹夜风吹得脸都麻了,陆皖柯才一脸心事凝重地走出来。
“陆大人。”钟离唤了一声,陆皖柯吓了一跳,定了定神回道:“钟大人。”
“陆大人不戴上斗篷再出去么?”钟离笑道。
陆皖柯尴尬地笑笑,把斗篷戴在头上,道:“忘了。”顿了一顿,陆皖柯走上前对钟离道:“我打听到了他们藏太子的地方,明日同我一道去探查如何?”
钟离诧异道:“当真?”
陆皖柯道:“是皇上养的死士传来的密报,应该没错。”
钟离思忖了一阵,道:“好,我随你去。”
陆皖柯道:“明日早膳过后,我再来此处。告辞”
陆皖柯压低斗篷,眼中似乎有些迟疑,他又看了一眼钟离,欲言又止,最后发出一声叹息,拢着襟口匆匆走了。
钟离推门走进皇帝的房间内,房内烛火幽幽地燃着,金色香炉立在一旁,袅袅地升起一丝白烟。房间里似乎有股淡淡的熏香气息。
皇帝听见钟离的脚步声,于是抬起头,对钟离笑了笑。他摸索着端起烛台,朝钟离走过来。
皇帝说:“钟离,我已经不是皇帝了。”
钟离看不出他眼中的喜怒,伸手握住他的手,问道:“如果不当皇帝,你想做什么?”
皇帝垂眼想了一阵,抬头笑道:“一亩薄田,一座破屋,牛羊数匹,有花、有酒、有月、有人,闲时作诗作画,忙时柴米油盐,如此做个闲散人便不错。”
钟离听完笑了,道:“有花有酒,有月有人,这般风花雪月的情趣,可不是一般百姓能有的。”
皇帝秀眉轻挑,钟离继续道:“花酒月难有,这人嘛……倒是有个候选,不知阁下中意否?”
皇帝笑起来,唇角稍稍上挑,眼中一丝温润,他说:“这人虽则百般不是,但既然是过日子,也就不挑剔这许多了,能将就着用就行。”
钟离心头一热,将眼前的人搂入怀中。
皇帝的身体软软的,没有一丝抗力,皇帝静静地抬手环住钟离的腰,对方的体温逐渐地传过来。
皇帝抬起脸,轻声道:“我不是皇帝了,连一个普通人也不如,你……你还要我么?”
皇帝的眼里有那么一丝担忧还有一点期盼,他的唇颜色偏淡,此时正紧紧地抿着。钟离轻轻地笑着,一个吻印在那双浅色的唇上
钟离知道他不仅在说眼睛的事,还有他因为一直身居宫中,许多一般人生活的繁杂常识也一概没有,若要一起生活,日常衣食住行都得从头教起,就跟教一个孩子一样,也不是一件一蹴而就的事。钟离想到皇帝连穿衣服都穿不好,以后或许还得手把手教他,不由得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皇帝道。
钟离笑道:〃我是在想,你就是现在这样也不错,公公婢女们做那些事我都会做,伺候你穿衣吃饭沐浴一回生两回熟,侍寝也不在话下……〃
皇帝的脸热起来,半嗔半怒地看他,钟离赶紧又笑着改口,〃可惜我也有老的时候,总不能一直给你当丫鬟使……我们还能养几个小孩儿,小时候教他们牙牙学语,长大了绝不让他们入朝为官,本本分分当个老百姓就好,到我们老了,堂前高坐,膝下儿孙满堂,岂不尽享天伦之乐?〃
钟离热切地说着,似乎觉得这样的生活已经指日可待了,皇帝静默了下去,忽而抬起手,手指点在钟离的唇上,钟离噤了声。
皇帝星眸含水,面若傅粉,一眼柔情,千金难换。他看着钟离,一点羞赧一点期盼,轻轻地道:〃将来的事留待将来再说。那夜在桐岚寺没有做完的事……我可要秋后算账了。〃
钟离心中一动,想到那夜桐岚寺夜雨中,皇帝滑腻娇弱的身子在自己手下发抖,身体竟也不自觉地发热了。
钟离笑道:〃啧啧,一代君王,如此记仇,真让我等草民心寒啊。〃说着,火热地吻落在了皇帝的脖颈上,红色的印记像香艳的宝石,一颗颗缀在白皙的皮肤上。
屋外,徐徐夜风吹过逐渐趋于宁静的京城,繁华褪去,喧闹也渐渐地销声匿迹了。十里楼台,万家灯火,这只是千千万万平凡的夜晚当中的一个毫不特殊的夜,漫漫长夜,有人对月顾影自怜,也有人举酒吟诗作乐,有人伤怀离别,有人共度春宵。
钟离看着皇帝微醺的双颊、氤氲的水眸,身体似乎浸在温暖的柔脂中,渐渐地连身心都要融化了。
明月从窗外铺洒近来,照在身下人铺散开来的乌发上,乌丝如墨色的锦布,在如水的月光下随着两人的动作微微颤动。眼前的这副身躯,似乎要静静地融入这柔和的月光中了,身子淡淡地反射着月色,如同下一刻就要羽化成仙,从钟离的眼前消失不见一样。
卿可见明月照万家,但我只希望月也好、星也好,都只照着你一人。
皇帝微睁着双眼,不知道是愉悦还是难耐,他双腿环上钟离的腰,直起身体在钟离唇上落下一个吻。
〃钟离……〃
皇帝的喘息声中溢出破碎的只言片语,〃如果一开始……遇到的……是你,该多好……〃
最难预料不过缘分,最难控制不过感情。
谁能参透同朝君臣,一朝相见,再无法相忘于江湖?
相见恨晚,相爱更迟。
终于能将所爱拥在怀中,共待天明,这是怎样的福分怎样的幸运。
只愿今生今世,再不错过,再无相离。此生足矣。
钟离俯下身去抱住皇帝的身子,两具身躯紧紧相贴,口唇相接,身体交合,两人的心跳重叠在一起,两人的体温融合在一起。
帷帐轻轻地随晚风飘动,烛光摇曳,月色朗朗。
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这只是一个平凡至极的夜晚。

作者有话要说:




、背水

钟离醒过来时,皇帝静静地躺在自己的胸膛上,钟离轻轻一动身,皇帝便支起身体,对他轻轻一笑,说:〃睡得好么?〃
钟离笑道:〃美人在怀,温香软玉,怎会睡不好?〃
皇帝嗔怒似地看他,忽而又笑了。
钟离看了一眼窗外,只见日已高升,已经不早了,暗道一声糟糕,问道:〃什么时候了?〃
皇帝眨眨眼睛,笑道:〃如果你想问乾之的话,他已经来了。〃
钟离苦笑,〃怎么不叫我起来?〃
皇帝只是轻轻地笑着,没有说话。钟离也没有留意,迅速地从榻上下来踩上便靴,匆匆洗漱一番后将用惯的短匕首藏在袖中。
〃钟离。〃皇帝突然唤了一声。
钟离抬起头,皇帝突然伸出手搂上钟离的脖子,双唇印了上来。
皇帝突然的热情让钟离有些吃惊,钟离怔了一下抱住皇帝的肩回应这个生涩的吻。两人很快又吻得气喘吁吁了。
皇帝轻咬下唇,眼中透着羞色,钟离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朗朗笑起来,在他脸上重重地亲了一下,笑道:〃娘子不舍得相公出门了吧?相公答应娘子,今晚早早地回来陪你。〃
皇帝瞪着他,脸颊绯红一片,心下懊恼,昨夜什么荒唐事都做尽了,今日听他说这些话,怎么还会觉得如此不好意思?
钟离对他笑了笑,转身打开门正要出去,皇帝又叫了一声,〃等等……〃
钟离回头疑惑地看他。皇帝眉头微蹙,面色有些白,默了好一阵才叹了一口气,道:〃昨晚做了一个梦。”皇帝顿了一顿,接着道:“梦到你我均是两鬓斑白,一方闲庭,荷花遍地。 〃
钟离有些诧异看他,一会儿后朗然笑了,说了一句〃等我回来〃,转身踏出门去。
皇帝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双腿脱力般软倒在榻上。
这世事,真是讽刺极了。
等待了八年又八年的幸福,好不容易得到了,却不得不亲手斩断抛弃。
是造化弄人,还是天命本该如此?老天见不得人幸福,便要将幸福悉数扼杀么?
皇帝静静地想着,有人走进房内。
〃老爷。〃一名女子唤道。是槐亭。
皇帝抬起眼,眸子里宁静又镇定,〃找到人了么?〃
槐亭有些踟蹰地道:〃找到了,就在城南的一所宅子里。但……〃
皇帝点点头,道:〃事不宜迟,走吧。〃
屋内的柳原四使相互换了一个眼色,纷纷跪倒在地上,槐亭高声道:〃老爷请三思!贼子的目的就是用太子殿下为饵,引老爷前去,老爷若是去了,就是中了贼子的圈套啊!请老爷……留在这里,我等誓死将太子殿下救出,请老爷静待佳音!〃
皇帝淡淡地笑了,道:〃太子在他们重兵看管之下,你们如何救他?〃
槐亭顿了一下,唐宁接着道:〃但就算老爷去了,他们也不一定会放松太子殿下的看守。〃
皇帝摇摇头,道:〃那宅子不大,他们关着太子一定不想引人瞩目,所以看守的人不会多。我若是去了,他们首先要看住我,必然要调派看管太子的人来看守我。这样,你们才有机会接近太子,知道吗?〃
槐亭知道皇帝心意已决,咬咬牙,蓦然垂下泪来。
皇帝轻轻地笑了,〃你们是我最能干的部下,这么多年来,我能给你们的太少了,真对不起。〃
柳原四使齐齐拜倒在地上,〃为老爷效力,是我等的荣幸。〃
钟离随着陆皖柯策马向远离京城的方向走去,钟离心里疑惑,却见陆皖柯一脸心事重重不愿多说的样子,一直也没开口问。直到一路行至了乐县,钟离才忍不住问道:〃陆大人,太子究竟在哪里?他们怎么会将太子关在这么远的地方?〃
陆皖柯仍在想着自己的事,钟离连唤了他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
〃陆大人,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钟离感到有些不对。
陆皖柯对他挤出一个苦涩的笑,接着盯着钟离的脸看了半晌,缓缓道:〃仔细看来,你确实有一点儿像你父亲。〃
钟离好一阵才意识过来他在说钟雪麟——另一个自己。
〃你知道么?皇上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陆皖柯恍恍惚惚地看着前方,声音也是飘飘忽忽的,〃以前的皇上,野心勃勃,剑拔弩张,虽然面上软弱昏庸,但内里比谁都看得清楚想得透彻。为了巩固朝政,皇上几乎是无所不用其极,他甚至害死了他的妻子 ……那时候,连我也有些害怕,不知道他下一步又要做出什么来。但是你父亲死后,皇上就变了。〃
陆皖柯默了下来,似乎在回想些什么,过了好一会方才说:〃你可能也听说过……皇上病得很严重,那时太医院里人人胆战心惊,却就是治不好。不为什么,因为皇上得的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而能治这病的人已经死了。”
钟离知道皇帝病了,但如今听得缘由,还是在心中暗自悔恨。
“但皇上始终还是好转了过来,感情的事能伤人,却是害不死人的。但从那以后,皇上就不一样了。他收起了剑弩,没有了野心,也更难接近了……直到你出现。〃
陆皖柯看向钟离,眼神里有哀伤的情绪,〃朝中早已有了风吹草动,表面看起来是太平盛世,但这下面的水又混又深,错根早就埋下,越拖就越是错得无可救药,如今暗潮涌动越来越猛……这水之深,连皇上也无能为力!你知道么?你是钟雪麟的儿子,皇上不想让你淌这趟浑水,想方设法让你远离这一切,可你却……哎……〃
钟离越听越是心惊,难怪皇帝对自己这么排斥,想方设法让自己远离漩涡中心,还把自己安排到赵桓夕身边,赵桓夕掌握兵权,他身边理应是最安全的地方。
〃你……你早就知道皇上的身世?〃钟离问道。
陆皖柯看他一眼,道:〃我父亲是两位皇子的太傅,三皇子字鉴安,五皇子字长昀。我于是从小就和两名皇子一同读书。失火那日,几乎所有于此事有关的人都死于火场,连我父亲也不能幸免……那场火事之后,几乎所有认得两位皇子的人都死了,除了我。”
“那场火事中,五皇子被人掳走,三皇子却受了重伤,闭门修养了一年。十多岁的孩子那个时候变化最大,一年的时光,再见时就变得连我也差点认错了……可能是因为我是那场灾难中唯一幸存下来的人,再见我时,他告诉我,说他不是先帝的孩子。真是可笑,这么轰动的皇子劫掳案,居然掳错了人,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但事已至此,为了保全三皇子的性命,只有将错就错了。我和他那时也都还是十多岁的孩子,经历了这么大的事,还要骗这么多心思比针还尖的大人,不仅如此,最困难的还是骗先皇……这根本是想也不敢想的事。从那时起,鉴安……他就不再是个孩子了。〃
钟离听得有些愣,尹少卿和夫人等了十年的计划,竟然会弄错?这简直是场闹剧、笑话,不可思议。
陆皖柯笑笑,道:“错了这么多年,我知道他一直在等着这一天。”
钟离看着陆皖柯怅然的笑,有种难言的苦楚和焦虑在胸中蔓延,他警觉地问:“等着一天?这是什么意思?”
陆皖柯悲哀地看着他,缓缓道:“这是他不得不去弥补的错。钟离,你懂么?他背着这个错误活了这么久,害死了你的父亲,害死了很多人,他早就决定了要赎罪,背着太多的债,即使苟且偷生,又何尝不是一种煎熬?他不想让你知道,他要救你,他想让你好好活着,你还不明白么?”
钟离当然明白,他记得八年前的雪夜,幽幽荷花香,漫天棉花雪,皇帝的眼神落寞又怅然,他说,因为朕而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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