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雾-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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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生命的终结,真的如此轻易,只是在呼吸之间,就天人永隔。人,不管面对什么,都有可能习惯,唯独死亡,永远不能。
文雨把目光艰难地移到玉鸣母子身上,她没想到,这一刻他们竟会这样平静,没有没有哭天抢地,没有悲恸哀嚎,至亲的两个人,只是无声的守在床边,像是执着的送行者,即使人影消散,仍不肯离去。
接下来的几天,耿玉鸣都在为父亲的身后事忙碌,他用自己的坚强支撑着宋立娴,也支撑着自己,只有红肿的双眼,泄露了所有的悲恸。
文雨竭尽所能的出着一份力,白天帮着玉鸣一起张罗各种事宜,晚上守着立娴一起睡。
不止是因为和耿家的情分,也因为内心那份愧疚,想到父亲去世时,不知是什么情景,而她这个本该事事亲力亲为的女儿,却远在千里之外,只好把所有的悔憾和悲痛,都倾注在耿叔的身后事,也许只有身体的疲惫,才能缓解内心的煎熬。
从火化到下葬,整个过程简单而庄重,亲朋好友都来送他最后一程,沈家也派了亦雪来参加。
宋立娴一直在强打精神支撑着,直到一切结束回到家后,整个人才瘫软下来。
玉鸣和文雨把她扶到了床上,她一躺下就闭上眼睛不再说话,此时此刻,她是真的连悲伤的力气都没有了。
过了很长时间,确定她是真的睡着以后,文雨才悄悄离开房间。
出来以后就看见玉鸣正在客厅里,把什么东西拿起来又放下。
“你在找什么?”她问。
玉鸣像是没有听见,继续来回走动着,她又叫了他一声,他才回头,神情恍惚:“嗯?”
看他魂不守舍的样子,文雨心里不忍,只能出声劝道:“阿姨已经睡着了,你也去睡一会吧。”
“我不困。”玉鸣低下身子,继续把散落在各处的报纸杂志摞到一起,想往书柜上放,可是没放稳就撒手,又都掉到了地上。
文雨心里轻叹,走到跟前,蹲下帮他一起捡。
人在面对悲痛时,外表越是坚强,内在的伤害也就越大。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是做些什么,才能帮他度过这段艰难时刻,毕竟,连她自己都还没能度过。
把手里的东西放回书架时,文雨的视线突然被一个熟悉的图片吸引。
她从一堆书中抽出一张纸,吃惊的看着上面的图案和文字,居然全是自己设计的服装。
“你怎么会有这个?”
还蹲在地上的玉鸣抬头看了一眼,愣住了。他站起身来,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着头把自己手里的东西也放好。
“这是我爸托人从你那里拿的,这里还有。”玉鸣从书架另一边的几本书里,又取出一叠纸,递给她。
文雨看着一张张亲手设计出的作品图、宣传彩页、还有记录着自己各种联络方式的名片,只觉得像有把火在心里点燃,烧的全身发烫,可是却分不清是感动还是生气。
“这都是沈总的意思,”玉鸣关注着她的表情,最终还是决定说出自己所知道的一切,“你走后没多久,他就托人到处找你,可是一直都没有消息。直到五六年前,才打听到你的情况……其实这几年,你的一举一动,沈总都知道。”
原来,已经被自己狠绝隔断的过去,却始终像张无形的网一样布在身后,逃不开,也挣不脱,更会在人最没有防备的时候,猛地收紧,越是挣扎,就勒的越疼。
只觉得视线渐渐模糊,文雨只好闭上眼睛,把快要溢出的眼泪逼了回去。
再睁开眼时,却也想通了一些事。
“所以,沈正宏是你从这里才知道我的电话的?”她问。
“嗯,”玉鸣点头,“那天我回到公司,听正宏说正要想办法找你,所以就把这个给了他。”
果然还是只有沈正宏最热心,可是他的热心却只会让文雨她寒心。
“雯姐,对不起,”玉鸣突然说,“我要是早点告诉他们,也许你还能赶回来见沈总最后一面。”想到自己至少能陪父亲走完最后的路,而她却连葬礼都没能参加,将要面临一生的遗憾,心里就说不出的歉疚。
“怎么能怪你呢。”那时他正守着重伤的父亲和濒临崩溃的母亲,家里医院两头跑,根本分不出神来顾及其他。
文雨实在不忍见玉鸣这么内疚,但或许这样正好能分散她的悲伤,所以她也不再多说。把手里的东西默默收好,坐了下来。忽然一转念,又问玉鸣:“遗嘱的事,你一定知道吧。”
玉鸣略想一下:“沈总好像是找张律师立过一份遗嘱,但我不知道具体内容。”
文雨把遗嘱的内容说了一遍,涉及股权的部分,玉鸣还出声询问,她也详细讲解。
本来还想从他那里,多知道父亲一些事,但是玉鸣听她说完之后,却直接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接手公司?”
接手公司?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更不知道玉鸣怎么会这么问,随口就答:“公司不是有正宏吗?”
“你大哥只占百分之十的股份,其中有一部分还是你大伯匀给他的。所以现在,你才是最大股东。”
文雨仍是一片茫然:“怎么是最大呢?小安跟我是一样的啊。”
玉鸣只好继续解释:“公司有章程的,未满二十五岁,不能成为正式股东,也不能行使股东权力,所以事实上,公司的控股权现在已经掌握在你手里了。”
文雨完全不知道这些,被玉鸣这样一说,想到可能要面临的局面,心里更加烦乱,脱口就说:“大不了我把股份让给他算了。”
“那怎么行呢,”玉鸣脱口而出,说出之后觉得不妥,又迅速恢复了自己一贯的克制和冷静,“沈总要是有心让他接手,遗嘱也就不会这样写了,可见他最信任的人还是你啊。”
“而且,”看文雨不置可否的样子,他只好又说,“你那个大哥,未必真的合适。”
玉鸣尽量说的有所保留,文雨也还是已经懂了他的意思。沈正宏性格刚愎自负,做事又鲁莽,一直是父亲最不能接受的,这么多年下来,恐怕也没有多少改变。
这时,一直徘徊在心里的疑虑和阴影,突然被另一种莫名的感觉点燃,
“玉鸣。”
“嗯?”
“你还记得那天在医院里,耿叔跟我说话吗?”玉鸣点头,看着她的眼睛都开始发亮,更让她心里忐忑不安,但她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说了出来,“他跟我说的是四个字:‘不是意外’。”当这四个字从她嘴里发出,自己都吓了一跳。
文雨看着玉鸣震惊的表情里,居然还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更加迫切的想知道他对这事的看法,而他却只是低下了头。
她没想到玉鸣会是这种反应,不激烈,也不漠然。
看着他沉默不语的样子,文雨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她不是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任何微小的怀疑都可能牵扯出不可想象的后果,她自己都会因为恐惧而退却,现在说出来,是要拉玉鸣下水吗?或者他根本不会相信,只会认为她在危言耸听?
越想越后悔,弄得自己心绪烦乱,开始找理由改口:“我也不知道,也许是我听错了,”
“不,”玉鸣猛然抬头,“我认为你没有听错。”
这次,换做文雨震惊。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她追问。
玉鸣摇头,“我在沈总身边工作还不到两年,职责以外的事,我从不过问,”本以为尽力做好分内的事就足够,现在却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掌握更多,“但我知道,沈总的存在,阻碍了很多人的利益,我更知道,我爸的临终遗言,绝对不是神志不清的胡言乱语,他认出是你才会那样说,他一定知道什么真相,只是没有时间交代……”为了不让坚强溃堤,他没有再说下去。
到底妨碍了谁的利益?文雨没有继续追问,在没有勇气面对真相之前,她真的更愿意接受这只是一场意外。
文雨不置可否的样子,并没有动摇玉鸣的决心。
“这件事,我会查清的。”他坚定的说。
第10章 九、不如不见(上)
12月22日,冬至。
这一天对文雨来说,是非常特殊的日子,因为今天是她和弟弟正安的生日。
但这一天也是她生命中最灰暗的一天。因为这天,也是她母亲的忌日。
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她的心情都会特别压抑。好像一生的喜怒哀乐,都被凝聚在一起,想要努力淡化或忽视,根本无能为力。
以前,当全家人都在为正安庆祝生日时,她都会一个人默默地离开家,躲在外面不回来。
后来独自在外生活,也从不让人知道自己是哪天生日,就算被追问了,也会用各种理由搪塞过去。
有一次,谷桐无意中见到了她的身份证,就偷偷准备了一份礼物送给她。结果换来的却是文雨的愤怒,害的一头雾水的谷桐极其郁闷,事后听她讲了自己的家事,理解了她的心结,才避免了一场持久的冷战。
如今回到了家里,她又不得不面对这个难堪的日子,当大伯母提议让她去拜祭双亲的时候,也已经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只是相比往日的沉重,父亲的离世,又为这一刻加上了新的悲痛。
从前都是一个人悄悄的去母亲的墓地,现在却不得不和其他人同行,除了弟弟正安,还有正宇和亦雪。本来,已经恢复了热情的正宏还说要一起去的,最后却因为公司有事不能脱身,所以就让正宇做了他和亦霞的代表,还兼了司机。
沈仲杰去世后,家人将他与妻子苏璇合葬在一起,并且重新立了墓碑。
到了墓前,正宇开始清理周围的落叶,亦雪把带来的祭品一一摆好,小安也熟练的开始点香。而文雨,却只是默默的站着,她想对父母说些什么,可是即使只是在心里,也始终开不了口。
文雨凝视着墓碑上的两张照片,父亲英气勃勃,肃穆的脸上透着内敛。母亲温婉端庄,眉梢唇角,似乎还带着恬淡的浅笑。想不到他们生前纠葛不休,死后却能这样安静的躺在一起,实在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悲哀。
对于逝者而言,死亡真的能把一切都抹消掉吗?如果他们在天有灵,会是怎样相处?看着墓前站着的一双儿女,又会是什么心情?时至今日,竟是用这种方式才能和父母“团聚”,还有比这更可悲的一家人吗?
看文雨失神的呆立着,正宇不知道该说什么,给亦雪使了眼色。亦雪会意,走到她身边,把她手里的鲜花接过手,放到碑前,文雨这才回过神来,和众人一起上了香,磕过头,顺利完成一切。
从墓地回来的路上,文雨的心情忽然变得很平静,像是了却了一件多年的心事。只是在平静的深处,却仍然藏着一份巨大的空洞感,但她不敢、也无力再探究。
回来这几天,经历了一连串的打击,她的精神心力几乎又要被透支。好在这么多年久经磨砺,早已培养出很强的自我修复能力,就算是身陷地狱,也会凭着仅剩的一口气,让自己重新正常呼吸。
到市中心的时候,文雨让正宇把车停下来:“你们先回去吧,我想去买点东西。”
“大姐,咱俩一起去吧。”亦雪热情的回应,她刚刚大学毕业,准备休息半年再找工作实习,所以时间很充裕。
本来文雨独来独往惯了,很想一个人到处转转,可是亦雪亲昵的眼神让她实在不忍拒绝,只能说:“好。”
“你们要去哪?我送你们啊。”正宇不忘自己司机的身份,尽职尽责。
“还是不要了,”文雨直摇头,“女人逛街很恐怖,你吃不消的。”
亦雪笑了。正宇听了也觉得有道理,很心领神会的点头。
“你先和正安回去吧。”下车后,文雨又想起什么,轻敲车窗,等正安摇下玻璃后,很认真地问他:“你今晚回来吗?”
今天周六,反正下午也没有什么事,正安想着回家还可以睡个懒觉,随口答了句:“嗯。”
本来方向感就极差的文雨,在这个多年都没回来过的城市,几乎又成了路盲,多亏有了亦雪这个向导,才不至于晕头转向。
亦雪领着她去了最繁华的商业区,从大商场到专卖店,走马观花似的统统逛了个遍。
不过文雨只随便买了几件衣服用来换洗,之后的时间大都花在了亦雪身上。她发挥自己的专业和特长,让亦雪深刻的体会到了“穿衣是门学问,砍价是门艺术”这句话的含义。
亦雪以前想都没想过,那些时尚大胆的款式,居然也可以穿在自己身上,而且效果出乎意料的好。更没想到,跟人杀价竟然也可以这么轻松,只需几个回合,说说笑笑就拿到了最大折扣。让一向不会讨价还价的她,对文雨简直都有点小崇拜了。
几个小时下来,经过文雨的精心打造,亦雪整个人焕然一新,不再是温顺柔弱的小女人模样,而是多了份自信开朗的知性美,所以就算双腿已经开始酸胀疼痛,心情也好的不得了。
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比原来自然许多,文雨也很有成就感,多日来笼罩在心头的阴霾,也终于有所消散。其实人就是这么简单,只要给点适当的鼓励和真诚的肯定,就能把自己最好的一面表现出来。
从服装店出来,路过一个表店,文雨又拉着亦雪一头就钻了进去。
她径直奔到男装柜台前,一个个仔细看过之后,让服务员拿出几个比较中意的,认真的挑选。
最后终于选中了一块时尚帅气的运动款腕表,戴在手上,试它的感觉:“这个不错,戴着挺舒服的。”
服务员趁势讲了一大堆专业术语,以表明这款手表的设计多么优良,更力赞她的眼光有多么独到,文雨笑而不语,只是问身边的亦雪:“你觉得怎么样?”
“送给小安的吗?”亦雪反问。
“嗯,”虽然本来也没打算隐瞒,但一下子就被说中,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今天他生日。”
“很漂亮,他一定会喜欢的。”
文雨心满意足的付了钱。
从表店出来时,亦雪问:“不再买个生日蛋糕吗?”
文雨想了想:“也好。”
于是她们又去了一家蛋糕店。
文雨还记得正安的口味,所以挑了水果什锦蛋糕,在等候蛋糕成型的时候,她们也一人选了一块,边吃边等。蛋糕非常美味,可惜不但吃不饱,还越吃越饿,正商量着稍后去哪里饱餐一顿,亦雪的手机响了起来。
亦雪跑到一旁去接电话,文雨看着她有说有笑的样子,猜想可能是男朋友打来的,回来这么久,还不知道亦雪的感情状况,心里盘算着一会是不是也该八卦一下?
可是见她还没说几句,又用手捂着电话,跑了过来,文雨忙问:“怎么了?”
“我表哥说正好在附近,想请咱们吃饭,去不去啊?”语气像是在跟她商量,表情却分明带着迫切的请求。
“你表哥?你哪个表哥?”文雨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就一个表哥啊,胡泉,你不记得了吗。”
文雨想起来了,胡泉,亦雪是有这么个亲戚,是她姨妈的儿子。
当年三婶跟三叔离婚后,随着新任丈夫出了国,之后便再没了消息,亦雪的外婆和舅舅那些亲戚对她漠不关心,所以亦雪对他们的感情也很淡,倒是有位姨妈曾经多次来看望亦雪,所以文雨知道有胡泉这么个人,甚至在印象中好像还见过他。
但是什么时候见过他,已经不记得了,他长什么样子,也想不起来了。不过无所谓,这可是送上门的免费午餐,有什么理由拒绝呢?于是文雨很爽快的就答应了:“好啊。”
亦雪高兴的拿起手机,跟话筒那头约好了地点。
到餐厅时,胡泉还没来,她们就找了位子先坐下,亦雪说先去一趟卫生间,留文雨一个人在看菜谱。
这时,文雨看到一个穿一身深灰色休闲装,身材挺拔的男人,跟在侍应生身后走进餐厅。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