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 作者:猫大夫-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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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屋里,任他如何哭喊也不被理会,老旧的木门就这么被关上了。
他被带到最里头的屋子里面,被婶婆拿糖糕哄着说不要哭,渐渐地连母亲跪在外头拍门的声音都听不见。他从来都没有跟母亲分开过,那一刻却清清楚楚,母子两人的分离在围观的村里人的评头论足中显得格外悲情也格外荒诞,林珏那一刻真正觉得自己要跟妈妈分开了,哭得响亮,黑色的小房子里都是小男孩哇哇恸哭的声音。
孩子毕竟是孩子,哭得那么起劲,最后也是虚脱昏睡过去。
可对母亲的依恋却是确凿的,他一直都是和母亲一起生活,爷爷、叔公、婶婆,对他来说都是陌生人一样的存在。
夜里林珏从床上爬起来,偷偷溜出了房间。
他从院子里的矮墙里翻出来,摔到地上弄得满身都是泥,脚上还踩到了一坨牛粪。
就这么一步一趔趄地走到了屋子前,鸡啼的声音惊得他在中途停了一会儿,等到走到屋子前面的时候,林珏看到披头散发的母亲仍然跪在屋子前面的石板上。
那晚母子二人就逃离了那个村落,同时也放弃了每年给父亲扫墓的机会。
林珏自那以后,就再没让自己流过一滴眼泪。
所以林珏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这一年还要回到那个所谓的老家,待到见到母亲时才知晓,原来爷爷在元旦期间去世了,临终前一直想见孙子一面。
父亲老家那个村落一直到大年初六才开年,这一天每家每户都会设置许多桌饭菜,把无论远近的亲朋好友都邀请到家里来吃开年饭。
那个日子,村里的每一户人家都在做着一种隐性的攀比,比着哪一家、哪一户的客人多,有时甚至于来到家里的客人主人家并不认识,就只是客人的朋友的身份,但入席的人越多,就代表这一家的人气越旺,来年的生活也会更红火。
叔公和婶婆没有儿女,一对孤寡老人,一辈子都住在远离城市的乡村。林珏的爷爷从前是村长,他在世时家里还有些号召力,能叫来许多客人,可这家里的顶梁柱塌了以后,这一年的开年就势必冷清了。
林珏知道这回这对老人让他们回去,多少也有要充人气的意思。
果不其然,林珏母子二人在开年前两天回到了老家,村里很多乡亲就过来串门拜年了。
林珏是这个村出来的第一个大学生——尽管高中还没有毕业,但他被名校保送的消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通过什么途径传回了村里,每一个来串门的人都喜笑颜开地说要看看大学生。
他就这么像一件展品一样,不断被前来串门拜年的乡亲们观摩着、谈论着,甚至于还有人带了自家的小孩子来,让林珏送一句吉祥话。
林珏被弄得头昏脑胀的,想要给闫稑打电话或者发短信,可是村里居然连信号的收不到,想要打电话,必须跑到村外头的晒谷场——可林珏哪里脱得开身?
大年初六这一天,家里果然来了很多人,婶婆要招呼客人,忙得脚底板打后脑勺,母亲把一盆一盆的菜端出来分进一个一个碗里。
不算宽敞的屋子和院落里硬是摆了六桌菜,正是冬天,这道菜还没有起锅,上一道菜就已经冷了。
林珏蹲在厨房里生火,弄得大汗淋漓,乌烟瘴气的,又直咳嗽。
客人来的时间不统一,时常是吃完一桌走一桌。正式开席的时候林珏被叫到了村里男人们所坐的那一张大桌子旁,个个要给“大学生”敬酒,好像很久以前就认识了一样。
不要说名字,林珏连称谓都叫不出来。
几乎所有跟林珏谈天说话的客人,都会说到一句类似的话,“大学毕业以后肯定在城里找到一份好工作,到时候赚了钱,你妈妈也能松一口气了。”
林珏在村长慈眉善目地说出这句话时,不由自主地看向了突然间就成了村里明星的母亲,因为教出了一个大学生,所以她成为了村里母亲们的榜样,被簇拥着。
林珏从来都没有见到母亲的脸上有过这般自豪而自信的笑容,她整个人仿佛都是鲜活的,可发鬓上的白雪却更加明显了。
最后,林珏原本打算在寒假的时候跟母亲商量的事情也没有商量,就这么回到了学校。
教室里倒计时器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少了,百日誓师大会以后,就变成了两位数。
越是到最后关头,学校就越鼓励学生们放松心态,并且注意保持身心的健康,不但下午最后一节课变成了自由锻炼身体的时间,每年都会在四月上旬举行的高三成人礼也接踵而来。
二中原先的校址距离孔庙非常近,成人礼的仪式从来就有。多年以来仪式中包含的活动多有变化,但祭孔明志的开笔仪式却是亘古不变的环节。
随着校方打算把这个仪式作为德育品牌来树立,这几年来学校的高三成人礼更是得到了社会媒体的关注。这一年也跟前两年一样,会有本地的新闻媒体前来报道,就连卫星电视台也要来摄影采访。
于是乎,林珏等十余个已经被名校保送录取的学生就首当其冲,成了这场德育秀的代表作品,也无论起先有没有摸过毛笔,都被叫到了教导处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和言语鼓励,继而在成人礼举行前的一个礼拜,每天晚上的晚自修都在教师辅导室练习悬腕书写毛笔字。
“作秀啊作秀~”老师不在的时候,学生就是容易没了规矩,一个把字写得洋洋洒洒的男生一边挥毫一边在宣纸上写下了“作秀”二字。
跟林珏并排坐在一起,还在练习枕腕的杨丹头如斗大,闻言一抹因为精神集中而发麻的额头,道,“禁炫耀!”
“唉,我也就这个时候能炫耀两下了,像我这种上不了镜的脸,没办法站在最前头应对镜头啦!你可好好练诶!”男生幸灾乐祸地戏谑着。
林珏跟杨丹一样,也是要求到时候站在前排。可他从小到大就没有握过毛笔,这会儿别说是悬腕,就是枕腕,手也是直抖。
他从来就没有让老师失望过,这一回当然也担不起失败,奈何书法的东西不能一日千里,就是这个“弘”字的弓字旁,临了大半个晚上都没临出个像样的。
千余名的高三学生,就他们十余个被特地交代给了镜头,而林珏因为长相和录取学校的缘故,更是排到了第一位。
真是没见过这样赶鸭子上架的,林珏在心里暗自抱怨,就听到杨丹在旁边絮叨,“还不如在教室里写卷子。”
林珏对付着这个礼拜内一定要写好的那两个字,一笔一划都对着字帖上认真临摹,好不容易把“毅”字的捺也写得有些模样了,不禁松了一口气,才转过身想要看闫稑写得怎么样,竟发现他正和旁边一个男生聊得起劲,手里根本就没有拿笔。
那个跟闫稑聊天的男生正兴致高昂地说着之前面试的情况,时不时插几句英文,可谓是声情并茂。闫稑还是作为听众耐心听着,偶尔附和一两句,并没有发表自己的见解。
过了一阵子,那男生碰了一下闫稑的手,好奇地问,“那天在星巴克见到你跟一个老外在一块儿,是在面试吧?”
闫稑点了点头。
“哪间学校的?”对方兴奋问道。
他想了想,说了一间世界顶尖理工类学府的名字。
“诶~怎么样怎么样?快说说!”那男生来劲儿了。
闫稑的回答完全是轻描淡写,“还好。”
林珏埋头写着那两个字,写得越认真,他们讨论国外学校情况的声音就越清楚。
闫稑应该是顾及到他的心情,语调一直是平静的,并且又不愿意参与交谈的情绪。即便如此,林珏还是隐隐觉得耳鸣了,许多声音都混在了一起。
包括在乡下的时候,母亲朗朗的笑声,乡亲们关于他毕业以后赚钱养家的结论。
还有,前些日子姨母突然来到他的房间,沙哑着声音问,“小珏,你知不知道柯钊他要去美国的事?你上次去北京,他有没有跟你说呀?怎么、怎么会都定下来了呢?你说,他爸一身的老毛病,要是哪天没了,他隔着个太平洋,还能回来见最后一面吗?他究竟有没有跟你说过他要出国的事情啊?这孩子,书都读到哪里去啦?”
还有,那天早上,闫稑的母亲回到家里,见到了还在闫稑家里的林珏。当时已经快要中午了,闫稑的母亲一定要拉着林珏留在家里吃午饭,在闫稑到楼下丢垃圾的时候,闫稑的母亲欣欣然告诉他,“小稑的SAT考了2400呢!唉,他爸就想让他去普林斯顿学数学,可是我的儿子我知道呀,哪里真的喜欢数学了?”末了问林珏,“我看你们学校的成绩单,你的成绩非常好呀!怎么没有想过要出国么?”
手抖得墨汁都散了下来,落在报纸上好几点,林珏握住了右手的手腕,盯着那个写不下去的字,目光摇晃不定。
林珏艰难地咽了咽喉咙,视线险些就模糊了。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就被一双温柔的手扶住了肩膀,林珏恍惚转过头,才发现办公室里就只剩下他和闫稑两个人了。
闫稑把他扶起来,从背后握住他拿着毛笔的手,悬着腕在雪白的宣纸上,带着他的手,写下了林珏的名字。
林珏几乎是震惊地回过头,脸颊就擦到了他微凉的耳朵,“你毛笔字怎么写得这么好?!”
“学过啊。”闫稑笑笑,仍然握着他的手,试图用笔在林珏脸上画一只大花猫。
林珏皱眉,也避开了他,“你怎么什么都学过?”
“小时候最高纪录,一个星期十二个兴趣班。书法是国粹,怎能幸免?”闫稑把他的笔拿走放到一边,环住了林珏的腰,一点一点地收紧力道,嘴唇就这么覆在了他的耳边,“我以前真的觉得学这些毫无用途,可是认识你之后才知道,原来不是那样。”
、chapter 60
成人礼在四月的第一个星期一举行。尽管这天正好就是四月一日,可清一色校服正装的毕业班学生们看起来都是体面而正式的,成人礼的庄重明显盖过了平素愚人节玩乐的氛围。
多年来含辛茹苦将儿女养育成才的父母们也在这一天与孩子们一同前往了孔庙。在孩子们进行“告天”和“启户”仪式时,众多的学生家长和本地新闻媒体就聚集在孔庙大殿前观摩着。
在校长向学生们作成人寄语演讲之后,高三学生在孔庙大殿前举行了宣誓仪式。后来,各班的班主任给自己本班的学生颁发了成人证书,家长也向自己的孩子们赠送了百日照等纪念品,祝贺其长大成人。
最后,作为成人仪式重头戏的开笔礼在大殿前进行。千余名学生,清一色正装制服,在大殿广场前挥毫书写学校校训,以明志将承“士不可不弘毅”之信念,以天下为己任,做一名铁肩担道义,有社会责任心的新时代青年。
林珏提笔的时候,不易察觉地松了一口气,想要抬头时余光瞥见摄像机的镜头正在距离自己不到半米的地方给他打特写,他眉心蹙了一下,索性没有抬头。
其实就算是校方没有特意知会电视台,站在前排的林珏也很容易成为摄影机锁定的对象。事实上从今天学生集中开始,周围就不断有同学拿着手机朝着林珏拍照,还有不少利用空余时间要跟他合影的人,林珏不惯在外人面前摆脸色,对于同学们的要求多数也是平静同意。
他这人平时严肃惯了,脸上面无表情同学们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整个成人仪式,林珏的背脊都挺得很直,显得本来就高挑的他更加挺拔,俨然已经是他人描述当中玉树临风的少年,就连随自己孩子前来参加成人礼的家长看到了,都要忍不住悄悄问自己的孩子,这位同学究竟是何许人也。
哪怕林珏的神情几乎是肃穆的,但来参加儿子成人礼的许慧琴自始自终都是喜笑颜开。林珏从小到大在学校都很优秀,许慧琴没有不放心的,可是这次她来以后才发现,原来儿子在学校里竟然是那么受欢迎,校领导欣赏他,老师喜欢他,同学们也争先恐后地要跟他聊天拍照。
作为母亲的自豪感让她整个人都仿佛如沐春风,在被其他家长们问起她的儿子打算考什么学校时,许慧琴谦虚腼腆地笑一笑,说林珏已经被国内最好的大学提前录取了,可说话时,下巴几乎是扬起来的。
林珏的任课老师们几乎每个人都和许慧琴说了同一句话,“你真的教了个好儿子啊。”
许慧琴拉着儿子的手,眼角的鱼尾纹因为笑容而更深了。
“诶,我平时也没有什么时间管教他,还是多谢老师的照顾了。”许慧琴对何明娟感激地说。
何明娟看林珏的时候,目光中的欣慰并不亚于他的母亲,客气道,“是这孩子自己争气。他入学那会儿,我还不是他的班主任,可是那时就觉得他特别的认真和勤奋,老往辅导室跑,现在也算是天道酬勤了。”
许慧琴讪讪笑着,“是是是。诶,小珏啊,你有没有谢谢你班主任的关心啊?”
林珏在一旁有些走神,闻言立即对班主任微笑道,“谢谢何老师。”
“哪里的话?”何明娟想了想,语重心长地说,“其实你之前的状态,虽然一直都是第一,我多少还是有些不放心的——把自己逼得太紧了。不过最近好许多了,多交些朋友,多参加点活动,注意锻炼和休息,身心平衡了学习才能更上一层楼。”
他受教点头。
何明娟看了看他,轻轻拧了一下眉头,打趣道,“怎么今天好像有些心不在焉的?怎么,闫稑没来,你不高兴啦?”
林珏愣了一下,遂即摇头道,“没有的事。”
“闫稑是谁呀?”许慧琴警觉地问道。
何明娟看她误会了,忙笑着说,“闫稑是林珏的同桌,一个男孩子,也非常优秀,跟林珏保送到同一间学校了。他们两个很要好的。”
许慧琴什么都不怕,就怕儿子早恋,听到不是女生,便松了口气,弯着眼睛问儿子,“你什么时候交了好朋友,也不跟妈妈说一下?”转而又问何明娟,“那孩子今天怎么没来?这不是挺重要的一个仪式吗?”
“他家要移民到国外去了,今天的飞机,他去送机。”何明娟解释道。
听到出国,许慧琴就猜到肯定是家里条件不错的孩子,看看儿子,又问,“那他家里出国了,他不去?还在国内读?”
何明娟也知道有些学生家长特别关心别人家孩子的情况,她微微笑了一下,回答说,“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闫稑是申请了国外的学校。”她顿了顿,想起了什么,又说,“说起来,蛮多学校都是今天公布录取结果的,他今天凌晨应该在家查结果才是。”
林珏并不喜欢听母亲向别人打听其他人家里的情况,尤其话题中的人物还是闫稑,他听了一阵子,还是决定打断她们。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许慧琴突然试探着问何明娟,“老师啊,这大学一年的学费大概是多少?”
胡明娟微微愕然,看看在许慧琴身后因为不设防而皱眉的林珏,考虑了一下之后说,“像林珏他要去生科院的话,一个学年恐怕五千元以上是必须的,还不包括住宿费用。”
闻言许慧琴的脸色白了白,脸上挂着的笑容也稍微凝滞了一下,末了还是提起嘴角,“哦,好的,好的。”没什么意义的应答。
胡明娟思忖片刻,看向林珏,微笑问道,“其实林珏,你有没有想过放弃这个保送的名额,去别的地方上大学?”
林珏怔了怔,看看错愕的许慧琴,嘴巴不自然地抿了一下。他怎么会没有想过?可是……
作为班主任,胡明娟一路看着林珏成长起来,也知道他家里的困难,有哪个老师会愿意看着自己的学生小小年纪就活得那么辛苦呢?她说道,“你现在这个情况的话,要是高考再考出个好成绩,去了学校申请全额奖学金也是有希望的。不过据我所知,港澳那边的大学提供的奖学金会更丰厚一些,像是港大,好像有六十万港币这样吧。”
她刚刚说完,许慧琴就倒抽了一口冷气,转而抬起头生生盯着儿子。
林珏眉头紧皱着,一时没有说话。他知道那笔钱不少,可是那边的消费水平那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