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阳河畔-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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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天赐若无其事地说:“我们的命运也许上天就是这么安排的。我们听天由命吧。你不必想那么多,有些事情也不是由我们去想的。最多就回老家去务农。有什么好怕的?农村里的父老乡亲世世代代都在安贫乐道地务农,我们务农也挺好的啊!谚语说,玩龙玩虎,不如玩土。我玩笔玩书受了罪,就改来玩土有啥不可以?”
陶天赐一向不相信人的命运是由上天安排。今天却说出“听天由命”这番话,完全是为了开导妻子。说回家务农却是他心里的话。这么说出来,当然也是为了劝导妻子。
“荣华,你说刚才我进门来嗅到玉兰花的清香味,这是不是一种预兆。我们老家的花香,飘到这里来,叫唤我们‘归去来兮’……”
符荣华坐在矮凳上一直没有说话。
“别想那么多。俗话说,甘薯吃一截剥(皮)一截。你还呆在那里做什么?快煮饭去,孩子快放学回来了。”
符荣华坐在灶门口生火煮饭。锅盖被蒸气冲开了,稀饭溢出了锅外,荣华仍在发愣。当读小学五年级的女儿丽丽放学回来叫她时,她才转过神儿来。
“妈,老师发一张表叫我们填,我不懂怎么填,你快替我填好,下午要交给老师的。”丽丽从书包里拿出一张表交给妈妈。
荣华看了那张表以后,皱着眉头说:“填这个表做什么的?”
“老师说,填表后要参加红小兵。中学、大学里的哥哥姐姐们参加红卫兵,我们就参加红小兵。毛主席就是我们的红司令。老师说,黑帮、牛鬼蛇神反对毛主席、反对社会主义,我们红小兵就打倒他……”天真的丽丽鹦鹉似的学着老师的话,她看妈妈为难的样子,说:“妈,你也不懂填?”
丽丽带回的那张表,要求填上姓名、姓别、年龄、家庭成分和籍贯等等。符荣华因表上“家庭成分”这一栏大伤脑袋,天赐家庭是破产地主。不过,天赐觉得,破产地主和地主并没有什么区别。人们并不认为破产了的地主就不是地主。因此,后来填表时,他在“家庭成分”那一栏,干脆填上“地主”,去掉了“破产”这个定语。天赐说,地主就是地主,何必来个“破产”?破产地主是不完整的地主。既是地主,何不捞个完整?现在填表的是他们的女儿丽丽。她是第三代了:土改时,曾经说过,守法的地主分子,三年或五年后可以改变成份。土改至今十多年了,丽丽是土改后出生的,难道她的“家庭成份”也是地主吗?
这一张表,的确是难住了符荣华。荣华想叫女儿把表拿去叫她爸爸填。但是,她知道这时候天赐的心情不好。她只得拿笔替女儿填了。在“家庭成份”这一栏,她填上了“教师”。
下午,放学了。丽丽又缠着她妈妈说那张表的事。她说,老师说教师是职业,不是家庭成份。妈妈填错了,她又说:“老师说家庭成份这栏,土改时评什么就填什么成份。”
“不要填了,拿表来我把它撕掉!参加什么红小兵,红大兵的。”躺在床上的陶天赐听女儿不停地老师说这老师说那的,就冒火起来,大声地这样训斥女儿。
丽丽听了爸爸的大声喝骂,怕得脸发白,擦着眼泪向门外走去。
这时,读四年级的小凯也背着书包回家来。在门外,见他姐姐蹲在枫树底下哭着。他走上去问道:“姐姐,你怎么啦?是他们欺负你了吗?”
丽丽没有说话。小凯又说:“姐姐,是不是你们班那些同学骂你是地主?”他见姐姐摇摇头后又说:“我们班上一些人不知道从哪学来一个歌谣,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仔会打洞。又说,“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滚蛋。他们说我是地主,是老鼠,是会打洞的老鼠叫我滚蛋……语文课《半夜鸡叫》中的周扒皮那么凶狠,那才是地主。我爸妈都是教师,是人民教师,怎么他们骂我们是地主?下次他们再这样说,我一定揍他个四脚朝天。”说到这里,小凯卷起衣袖伸出他那有力的小拳头在空中挥舞。
符荣华见女儿被爸爸喝骂后走出门外还不回来,就停下手中的活,出来找她。见姐弟两人在那里吱吱咕咕的,就叫他们回家来。
小凯问妈妈:“他们说我家是地主。是吗?妈妈!”
第二十二章(3) '本章字数:1723 最新更新时间:2011…10…26 09:45:43。0'
小凯见妈妈没有说话。他又说:“他们还骂我是会打洞的老鼠令我滚蛋。下次要是再这样骂我,我一定打他眼胀鼻红……”
丽丽说,前周作文,题目是“我的好朋友”。跟她同座的晓莉就写她。文中说她怎么怎么的好。在学习上怎么帮助她,她病了,她怎么关心她等等。后来老师说,晓莉的作文写的不错。不过,不应该写丽丽。晓莉问为什么?老师悄悄地告诉她,说丽丽家是地主……。接着丽丽问妈妈:“真的我们家是地主吗?”
符荣华想了好'TXT小说下载:。。'久才对孩子们说:“这是大人的事,小孩子不必管这些。你们只管在学校里努力学习就是了。”
丽丽见妈妈不肯正面回答问题,就不敢再问了。小凯年纪小,不懂得什么顾忌。他觉得妈妈答非所问,他一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妈,我们真的是地主吗?”
这时,天赐从房间里面走了出来,说:“吃饭了,吃饭了!大家肚子都饿了。丽丽不是还要上学校晚修吗?陶天赐帮符荣华解围了。
夜里,门外的西北风呼呼地刮着,孩子们都睡了。符荣华躺在床上,想着晚饭前两个孩子跟她说的那些话。陶天赐对着孤灯独坐,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她看他的背影,觉得他近来瘦多了,好像性格也变得古怪了,整天脸孔绷得紧紧的,嘴巴像是被封条封住了似的,有时一天也不说一两句话。在家里还常常发脾气,两个孩子是他的消气筒。她想把孩子的事,跟他交换交换意见,但见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她不愿意在他苦思冥想的时候去打扰他。然而,荣华总是睡不着。她起床,从架上拿了一条蓝色棉衣,轻轻地披在他的肩上。天赐受了惊动,转身回来,看着这位十多年来与他互相支持,互相勉励,相依为命,相濡以沫的结发妻子,他觉得她憔悴多了,脸上灵秀的雅韵消失了,他心中愧疚万分。他甚至觉得,他不应该在这个混乱的时代匆匆地跟她结婚,使她过早地当了母亲,过早地被生活摧残。他想上前去将她紧紧抱住,轻轻地抚摸她那消瘦的脸颊。但是,他总是提不起这样的感情,他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
“天赐,晚饭前两个孩子所说的那些话,实在令人心肠绞痛。我们不愿意将我们的家庭成份告诉给孩子,怕孩子们知道后幼嫩的心灵,一下子承受不了……不过,我们要面对现实,老是回避是不行的。他们说的那些话,你也听到了。你想,像这样实实在在的问题,能够避而不答吗?你天天都在教育你的学生,为什么不能教育我们自己的孩子,让他们对那些问题,能有个正确的认识呢?”符荣华像受了委屈的孩子,泪水横流。
陶天赐听了爱人这番动情的言语,觉得自己实在命苦。自己背着黑锅,自己的孩子也受到株连,他们小小的年纪在学校里就被岐视,幼小的心灵受了创伤。有时他还无端地对他们发脾气,大声地训他们,骂他们,甚至动手打他们。这实在是太不应该了……想到这里,天赐的眼眶里也含满泪水。
“荣华,你说的很对。这一问题我也曾经想过。但不知道怎样对孩子们说才好。如今我心乱如麻,你给他们开导开导一下吧!前天,我看到一张《中学文革报》,这张报是红卫兵串连路过学校时作为传单散发的。这张报上的一篇文章,一看标题就把我吸引住了,我站着一口气把它看完……”
“天赐,近来你在家里说话,做事老是心不在焉,精神恍惚。跟你讲孩子的事,你却扯到看报纸、看传单上来……”荣华十分不耐烦地又说:“现在的传单像雪花一般的满天飞,每一张不都是说那么回事……”
“这张传单和一般传单不一样。上面有北京家庭出身问题研究小组写的那篇《出身论》,说出了十几年来蕴藏在我们心底里的要说而又不敢说的话。从这篇文章中可以看出,全国像我们这样的人,都同样的有我们这样的感觉。这篇文章勇敢地向唯出身论、血统论宣战……”
听了这番话之后,荣华的精神振作起来了。她想不到当今社会还有人敢于公开冲破那种观念的束缚,敢于道出千千万万个像我们这样的人深藏于心底的呼声。不过,她却说:“红卫兵念的都是那么一本经,怎么在他们的报纸上有人却唱起这一离经叛道的调来?”接着她又说:“他们的理由是怎么说的?”
“对出身问题,我们只感到困惑,感到人们对我们那样的看待太不公平。但理由我们说不出多少。这篇文章却广征博引,条分缕析,从实际问题到理论高度,都作了系统的阐明。读了这篇文章,我心中热乎乎的,一下子,我好像变得聪明起来了。”说着,天赐来到书桌边,拉开抽屉,取出那张传单交给荣华,“你找时间好好看一看,看完之后交回给我。”
第二十二章(4) '本章字数:1671 最新更新时间:2011…10…28 10:32:30。0'
“……黑五类出身的青年,即‘狗崽子’,已经成了准专政对象,他们是先天的罪人……”
“‘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基本如此,’……它的错误在于:认为家庭影响超过了社会影响,看不到社会影响的决定性作用。……实践证明:社会影响远远超过了家庭影响,家庭影响服从社会影响……,老师的话比家长的话更有权威性,集体受教育比单独受教训共鸣性更强……
“……一个人家庭影响的好坏,不能机械地以老子如何而定。英雄的老子,影响未必都是好的。父母都是英雄,子女却流于放任,有时更糟糕。父母思想好,教育方法如果简单生硬,效果也会适得其反。同样,老子不好,家庭影响未必一定不好……。
“家庭影响也罢,社会影响也罢,这都是外因。过多地强调影响,就是不承认主观能动性的机械论的表现。人是能选择自己的前进方向的……。
“出身不好,表现好,是不是可以抹煞人家的成绩?出身好,表现不好,是不是可以掩饰人家的缺点?出身不好,表现不好,是不是要罪加一等?出身好,表现好,是不是要夸大优点?难道这样做是有道理的吗?
“……一般人相马,总是只根据母马外形、产地、价钱来判断马的好坏,偏忘记了让马跑一跑,试一试,看看它到底能不能日行千里,夜走八百,这样就分不出哪一匹是千里马。今天有的人不正是这样吗?
“……古代有个女皇名叫武则天,她把大臣上官仪杀了,却把上官仪的女儿留做贴身秘书。有人为她担心。她说:‘只要政治修明,自然使人心悦诚服,这有什么关系’?看看那些反动路线的执行者……他们连封建帝王的这点远见也没有,还自称为‘无产阶级战士’呢?”
读到这里,符荣华拍着屁股,爽朗地自言自语道:“沤在我们心里的话,我们不敢说出来,现在有人替我们说了,我们想不到的好些话,好多道理,这文章里也说了。”接着她又在“受害问题”这部分继续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大学几乎完全不招收黑五类子女。在运动中,禁止黑五类子女串联,不许他们参加战斗组织。出身不好的少先队干部要改选。
“在工厂里,出身不好的师傅不许带徒工,出身不好的工人有选举权但没有被选举权。
“农村中,这样的例子更多。出身不好的,不能当财会、保管,不能参军、升学、考工……
“……难道还允许这种现象继续存在下去吗?我们不应当立刻起来彻底肃清这一切污泥浊水吗?不应当填平这人为的鸿沟吗?”
读完了这篇文章后,符荣华好像多年抑郁在心胸间的霉气一下子吐了出来。好舒服啊!她拿着这份传单走到天赐面前,激动地说:“这是一篇真正的人权宣言。这篇文章的作者无愧为当代英雄。他的名字,将会载进中华民族的名册。”
已经是深冬了,天气阴晦。门外刺骨的寒风呼呼作响。用竹子编织的门窗,啪啪响着像被鞭子猛烈地抽打着。门对面那连绵不断的山峰,在苍黄的天底下,隐隐绰绰,前拥后簇,高矮参差,若即若离。枯瘦的树枝完全失去了昔日那奇丽峥嵘的神韵,唯有小溪拐弯处的那棵枫树,伸着铁枝在寒风中挥动。它英气勃勃,横眉怒扫。
学校的红卫兵和革命师生正在操场上开着批判斗争大会,批判斗争陶天赐和一个姓江的数学老师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言行。小将们的口号声,在山沟里震荡回响。
符荣华正在伙房里煮饭。听到操场上传来“陶天赐你不老实交代,就打烂你的狗头!”这一句训斥声时,她浑身在战栗着。她怕自己昏倒过去,连忙扶着墙壁到床上呆着。
批判斗争会散了,噪杂的人群像砸了锅的热水向四面八方流去。五、六个学生每人左手臂上箍着一圈红布,上面印着“红卫兵”三个金字,腰间勒着皮带,右手握着红宝书,神态高傲专横。他们押着陶天赐回家来。呆在床上的符荣华,抬头看见一个高瘦的身影走进门来,她几乎昏了过去。她简直认不出进来的是自己的丈夫。他头发蓬乱得像个鸡窝,脸色苍白得吓人。脖子上吊着个将近一平方米大的牌子。上面写着: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黑帮分子陶天赐。他精神颓丧,全不说话。清醒过来的荣华,从床上下来,直向天赐奔去。想要将被侮辱到一这一地步的自己心爱的人紧紧地抱住。但是,她被红卫兵拦住了。其中一个高个子说:“你家窝藏不少反动的书画、相片、古董,我们破四旧小组奉命来抄家。”接着他挥手叫一声“搜!”其他几个红卫兵就动手翻箱倒柜起来。
第二十二章(5) '本章字数:1937 最新更新时间:2011…10…29 15:57:21。0'
红卫兵是中国六十年代特有的一种兵种。这种兵在世界上是独一无二的。他们说话就是法律,行动就是革命。他们能文斗,也能武斗。
陶天赐垂手站在墙角边,符荣华蹲在桌脚下,双手抱着脑袋。他们都在看着革命的小将们在进行革命行动。箱柜里的东西全被翻倒出来,乱撒满地,旧衣服、破棉衣、孩子们用过的尿布以及卫生纸等等。这些都不是小将们觅猎的东西。那个高个子“兵”,见窗口边的小桌上一个洗干净了的酱油瓶里,插着一支万年青。他踩着地上的衣物,趋向前去,一手抓起玻璃瓶,连瓶带花丢向门外,说“这是资产阶级情调。这是‘四旧’。接着红卫兵们拥到书柜跟前来,见柜门锁着。小将们以“只争朝夕”的精神,钥匙还未拿来,钢斧已经举起,一砸,咣啷一声,铁断木飞,玻璃破碎,架上的书散落满地。有些书年久脊骨脆弱,从架上摔下来,书页全部解散,有些一掉下来,书破页飞。爱书如命的陶天赐,看到这一情景,不顾一切地上前要将被糟蹋的书籍捡起来,手刚刚伸过去,大棒马上打过来,持棒的是一个瘦脸孔翘鼻子的红卫兵。陶天赐一看,是初三(1)班的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