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堂西畔 作者:青徵-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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泠妃缓了缓,道,“你是庚儿的心上人,我这做娘亲的怎样也要好好相待才不致委屈了姑娘。”
眸光微冷,花别枝恍若未闻,又道,“娘娘您可是将我当作故人之子?”
泠妃握着她的手腕缓缓松开。
“泠妃娘娘可是觉得只要我去了叶府见了那些画,就会相信我是那个孩子?”花别枝道,“就会相信花离愁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就会按照你们所预料的那样恨他,一心想要杀了他。”
泠妃道,“叶姑娘,本宫着实不知你的意思。”
岳长风倚坐在软榻上,闻言懒散道,“叶姑娘,你不懂的事,很快便要懂了。”
“何意?”
“因为……”岳长风唇弯出好看的弧度,因这一笑使他原本狷狂不羁的面上也鲜有的迸发出令人窒息的美来。
他缓缓道,“因为啊,花离愁就在皇城外,他一入宫门,就再也回不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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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岳长风这一句好似玩笑话,说完便事不关己般倒身躺进软榻里,天塌了也不管。
花别枝闻言如坠寒窖,良久才木然道,“你们是要以我为质。”
泠妃豁然抬头,温和的面具揭过,续水捧茶道,“不愧是叶家的孩子,本宫真是有些心软了,不过你若是要恨,便恨你自己为何生在叶家。”
盘根错节,过往恩怨纠葛渐渐抽丝剥茧,引诱着她去看去听去认。
泠妃将茶盏往桌上一撂,道,“也罢,天亮还有些时候,我便说些事给你解解乏,好等庚儿回来。”
夜入四更天,黑沉沉的摸不到头。
补拙殿里烛火稀落,颤动的火苗似乎下一刻就要断气似的。
殿门外守着的人在看到来人拉下雪帽后,话语梗在喉咙里,躬身推开了门。
帷幕垂垂将视线遮了,但依稀可见烛火色,床榻上躺着一个人。
岳长庚没有刻意收了步声,抬手而起白芒闪过,重重帷幕劈得七零八落。
床榻上的人醒过来,苍老不堪的声音拉锯一般,“你来了……”
“是,我来了。”
那人长长叹了一声,道,“怎么还不动手?”
岳长庚眸子里是融进了碧空般的澄蓝,手中的软刃却是缠在了手臂上。
“你这么急着去死?”岳长庚道,话语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你恨朕。”那人说,“长风也恨朕,你们咳咳……都恨……”
“不该恨你么?”
“你从来不肯喊朕一声父王,朕这一生从不后悔,除了对你们……是朕对不起你们两兄弟……你们能不能原谅……”
岳长庚冷冷的打断他,“道歉的话你留到去见母亲的时候再说罢,你就是死,也不可能得到我和长风的原谅。”
“原来,你那么恨我,可朕毕竟是你的父亲啊。”
房中静得可怖,所以岳长庚的笑声听来愈发凄厉。他眸中隐约浮起一层水雾,因为愤怒,面上是隐忍的绷紧的弧度。
“父亲?”岳长庚道,“父亲就是那个为了自己的江山将自己的妻子赐死的人?就是那个命人刺瞎亲生儿子双眼的人?午夜梦回,你不害怕么?”
那人似乎被什么击中,呼吸愈发急促起来,浑浊的泪顺着眼角淌下来。
“庚儿……”
“你住口!”
“你可知道冰冷的刀锋割过眼睛有多疼,那只不过是个尚在襁褓的婴儿,你怎么能……怎么能下得了手!”骨节格格作响,或许下一刻,在体内涌动着的如同岩浆一般的怒意就要迸发出来。
床榻上的人似乎想努力撑起身子,但是只能急促的呼吸着,面孔紫青,抬起的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记忆似乎回到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傍晚,农家院落里落下几声清脆的婴儿的哭声,紧阖了大半天的房门终于打开。
“恭喜先生,是两个小公子。”
耳边鼓噪的是万千朵花开的声音,柔软铺满了心房。
匆匆进门望进女子秀美的眼,如水洗过的碧空一般。
嗷嗷哭着的婴孩,面色苍白却温柔笑着的女子,一切都是那般好。
他记得那时初见,女子黑衣乌发,剑刃抵在他的喉咙上,负伤躲避仇家的追捕。
是他救了她,连同她的一颗心也拿走。
后来……
后来同她说明自己真实身份时她面上划过的慌乱,回宫后短暂的欢颜,继而是朝臣一封封的奏折。
奏折压在案侧,一帖帖尽是她母子三人的催命符。
美色误国红颜祸水。谁又叫你偏是伊国的人?
越来越大的劝诫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去看她的时候越来越少,她眸中的光彩渐渐淡下去。
终于,在他离宫去探查水防工事之时,待回后收到的是她自尽的消息。他为她建的长榴殿,终究是没能留住她。
继而是两个幼子双眼被活活刺瞎的事。
旁人听之都要发抖的痛,两个双生子却不哭一声,只有微微的蠕动证明他们还活着。
身为后宫之主的女人看着他,眉眼里尽是矫揉造作的哀戚。
女人道,“圣上不愿做这个恶人,妾身便帮您做了。”
那一刻他心如死灰。
五岁的长子扯着女人的衣角怯怯的问,“母后,弟弟的眼睛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
女人温婉笑了笑,道,“没有,弟弟只是看不见。”
“那以后呢?”
没有以后了。
九五之尊俯瞰天下的他看着女人牵着自己孩子的手走远,是母慈子孝的模样。
他在长榴殿里呆了一夜,一夜之后须发皆白。
东边的天幕被耀眼的日光擦亮之时,他想,皇后娘家的院墙委实高了些。
、第七十一章
“你要的东西,在书柜的第三个暗格里……朕能给你的只有这个了……”
岳长庚微一迟疑,启开了暗格。
暗格里躺着明黄的锦盒,拆开来看赫然是一封传位的诏书和统御羽林军的兵符。
“这果真是大礼。”岳长庚淡淡道,“只是你要一个瞎子来做姜国的国主,怕是不成了。”
这一句如淬满毒液的利刺,狠狠扎在那人的心口,满身都是麻痹一般的窒息。
“当朕求你。”那人努力转过脸来,满枕的银发如一蓬秋草。
筹谋大半生的希冀被生生打破,却只能眼见着岳长庚将那诏书的一角点燃。燎燎火光几乎要舔上岳长庚的手指时,他才猝然松手,火光在地上挣扎片刻最末只余一团灰烬。
他这样恨他,连最后的一丝奢望也碾碎。
也罢,终究是他做错事。
长长的一声叹息,逐渐暗下去的视野里,那人看到岳长庚离去后从门缝里流淌进来的夜色,重重叠叠的寒意将他包围。
他试图抓住什么的手臂终是重重的垂下去,握着一把虚空,最终什么也见不到了。
茶的暖意逐渐散去,花别枝浑身僵冷,几乎要同那椅子长作一处。
残酷而又沉重的过往,岳长风轻描淡写,说的似乎是别人的事。
尾音落在沉重的檀香里,熏得花别枝后背渗出涔涔的汗来。
“你胡说,我不相信。”花别枝抬起头看着岳长风,像是要说服他抑或是说服自己,她又重复了一遍,“你胡说,岳长庚的眼睛根本就是好好的。”
茶盖清脆砸在地上,转眼摔作两半。
岳长风指尖泼上了些茶水,茶梗落在他莹白的指尖上,似乎要生根下去。
“他骗了你,但是我不会。”岳长风幽幽道,“我平生最不会做的事就是撒谎,他能看见你,但是我不能。”
这一句轻佻,听来怎样也不是真心话。
如果当时不逞强,是不是便不用残忍揭开岳长庚掩藏那么多年的伤疤。如此便可不那么心软,便可不与那人一别经年。
覆着双眸的布帛揭开,等看清眼前的人的容颜,花别枝知道此时连呼吸也是多余。她握在圈椅上的指节钝痛,汗水扎进眼睛里,却顾不得擦。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
干瘪的眼皮,陈旧而深刻的伤疤,深陷的眼窝,原本该是生着晴空碧水般眸子的地方,空无一物。
见过岳长庚那双美得叫人窒息的眼瞳,才知残忍才知痛。
岳长风没有骗她,似真似假的玩笑话,是她不信,可是岳长风从未骗她。
突如其来的悲怆在身体中奔窜游走,想寻得一个出口。而终于在岳长风若无其事的将布帛在脑后系牢,露出无关痛痒的笑时,花别枝慢慢弓起背来,想要把自己藏进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因为我先哭了。”岳长风像是在解释,“那时他们还没想好要先刺瞎谁的眼,我便为他们做了决断。”
“等伤了风儿后,他们再也下不去手。”久久沉默着的泠妃开口,“只是不必本宫动手,那些人也不会活着出宫。”
于是那些秘密,被岁月封缄,只待重见天日的那刻。
因为用力蜷缩着,胸腹中似乎也翻搅着疼痛起来。花别枝掐紧了掌心,慢慢直起身子。
远处隐约传来喧哗的声响,奔跑尖叫厮杀怒吼一一叩响了门扉。
花别枝踉跄着站起来,却只觉得手脚虚软,才迈出去复又跌回椅子里。
心中一空,蓦地滚过一道战栗,她咬唇看向泠妃。
“啊呀不好,本宫忘了叶姑娘你是客人,这香你许是闻不惯的。”泠妃满脸歉意,只眸子是冷的。
蛰伏在过往里的某些熟悉的片段毒蛇般咬在她颈上,毒液渐渐渗透进她的身子,半边身子快要麻痹。
江南叶府一探,她遇见南宫雪时闻到的那抹香,缓缓同眼下这个重合。
南宫雪给了她解药,只是她不信。她做错了许多事,只求来日尚多,好叫她细细补过。
潮水般的厮杀声自远处涌来,却在长榴殿外停住,再也不能前进分毫。
时间过去了不知多久,待到天色微微泛白时,才有人推开长榴殿的门。
带着浓重的寒意与血腥之气,花别枝混沌的眸子里闯进一袭高大挺拔的身姿。
疲惫不堪的眼睛用力眨了眨,下一刻就有湿意弥漫眼眶,花别枝咬了咬唇,终于忍不住道,“离哥哥,你怎么才来啊……”
随着逐渐靠近的脚步,一点点映亮来人的脸。
冷峻的面上满是杀戮之气,花离愁朝她伸出手来,冰凉的指尖才碰到她的脸就触电般缩回去。
他身上沾了血。
犹疑不过须臾,花离愁扯落染血的外袍,继而倾身将花别枝搀抱在怀中,这才看向兀自饮茶的泠妃与懒散歪靠在榻上的岳长风。
“花楼主,你可是好本事。”泠妃开口道,漫不经心的语气里隐藏着一闪即逝的慌乱。
花离愁闻言道,“泠妃过誉,枝儿叫你费心了,倒是我要多谢你。”
见泠妃欲言又止,花离愁才又道,“你若是在找岳长庚那大可不必,他不会来。”
“你!”
“他不会来,但我会叫娘娘你见到他。”花离愁话语里是睥睨万物的冷峭,说罢打横里将花别枝抱起。
“花离愁,本宫真是小看你!”
身后泠妃尖刻的喊声被寒风割碎,花离愁不予理会,只是先前骇人的杀意尽数散去,垂眸看向花别枝的神情那样暖,美好的像是个不愿醒来的梦。
、第七十二章
走过一道门,却再听不见丝毫的喧嚣,似乎之前那些惊心动魄的厮杀都是假的。只是不妨落进花离愁漆黑得毫无尽头的眼波里,花别枝便将这些都忘下了。
四幕阒然,心如擂鼓,怦然而动。
转眼就到最末一道门前,花离愁忽然驻足,将她放下。
花别枝本还默默沉溺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此时倏然离开他,不由困惑不已。
“外头乱的很,你跟十四先走。”
“那你呢?”花别枝强忍着心中猝起的怒意道。
花离愁怔了怔,抬手抚向她的发,“我会去找你。”
偏头避开他的触碰,花别枝忍着浑身乏力钝重的疲倦,道,“又是这样,你总是自作主张。”
她气息紊乱却执拗,“又要将我抛下然后你又莫名其妙的消失,离哥哥,你把我当成了什么?”
“枝儿。”花离愁脸色一僵,惶然试图去握她的手。
“你还是把我当成孩子的罢。”花别枝缓缓吸了口寒意,“凡事皆由你做主,你从不过问我的想法。”
赌气不去看他,只是花离愁固执的伸过手来,她不停甩开但他又锲而不舍的追过来。
指尖被捉住,温厚的掌心贴着手腕一路往上,握紧了她的手臂。
“还说不是孩子。”花离愁微微一笑,手上使力便将毫无防备的她拉进怀里,“这样闹别扭,是不舍得我罢?”
“才不……”
“又说假话。”
花离愁将她箍紧,偏头吻下来。
贴着她颈项游弋的掌心火烫,只是扫过齿列的舌尖叫她无暇他顾。亲吻那样绵密,隔着岁月山河的颠簸,最终扣牢十指。
有泪水从她的眼角落下来,划过一道细细的凉凉的湿痕,却不知何时却被花离愁吻干。等她气喘吁吁面红耳赤看着他,抬手却拂了满手的水痕。
“你……”花别枝惊了一下,满心酸涩的疼化为唇边一声叹息。
她学着他的模样,踮脚去亲他。她扳着他的脸,一点点吞掉他的泪。
他们更紧的拥抱,似乎要将彼此打碎了和血交融。
“离哥哥,你别留下我一个人。”
“好。”
“永远都不能。”
花离愁在她额上烙下一吻,郑重起誓道,“永远都不。”
出了长榴殿的最后一道门,十四不知打哪里来的,乌衣墨发神色清漠。他见了花别枝并不意外,倒是他这一身黑漆漆的颜色唬的花别枝惊诧不已。
“找到了么?”花离愁问。
“属下无能。”
转头看了花别枝一眼,花离愁掩住话语里咬牙切齿的意味,道,“也罢,目前情况如何?”
十四正色道,“岳长庚统御着羽林军同太子的猞猁军在补拙殿前对峙,我们的人已将之合围。”
“那就看看罢。”
天将大亮。
补拙殿外两军对峙,门外的白玉石阶上人丁寥落,只区区五六十人将岳铭舟护在里头。
花别枝当先看见的不是羽林军前孑然立着的那人,而是羽林军手中拉满的弓。箭头簇新,白芒指向同一处。
“老三,你弑父谋逆,好大的胆子!”岳铭舟发髻歪堕,面上细碎伤口里尽是血。
岳长庚不怒反笑,气定神闲道,“皇兄错了。”
“哪里错了?”
“补拙殿四周都是你的人,棉桑来见父皇一面皇兄你竟拦着。父王好好的呆在勤政殿里,又何来弑父一说?除非……”岳长庚话锋一转,“除非是你一心谋逆先发制人,你才是胆子不小!”
“多说无益,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岳长庚莞尔,扬起的手臂垂下去,他背转过身朗声道,“太子谋逆,弑父篡位,今棉桑痛不能顾念手足情,大义灭亲是为正道。”
随着话语响起的是万千箭矢破空而行的尖啸,冰冷的锋芒迅疾铺天盖地的砸向被围困的那几十人。
花离愁在刹那将花别枝的脑袋按在自己胸膛上,于是她的耳朵里只余了兵器撕裂皮肉的声音,粘腻而又残忍。
“哥哥!”一声嘶喊刺得人心尖一疼。
一团云蒸霞蔚的身影自远处跑来,消瘦的脸上一片茫然。
是岳如菱。
所有的人都默然望着被扎成刺猬般的猞猁军护着的太子,只不过他已身中数箭,早没了声息。
岳如菱茫然四顾的眼神终于在岳长庚的身上落定,轻声如微澜,“长庚哥哥,不是你对不对?”
“回长乐宫去。”
岳如菱歇斯底里道,“不是你对不对?长庚哥哥不是你对不对?”她抓紧了岳长庚的衣襟,身子瑟瑟抖如落叶,求救似的问。
“你看到了却又问我,是骗我还是你自己?”岳长庚神色淡漠,微垂着眼眸看她。
“你不是长庚哥哥,长庚哥哥不是你这样子的……”
岳长庚一根根掰开她扣在自己衣衫上的手指,漠然道,“回宫去,我不会再说第三次。”
碧蓝的眼瞳里何时竟盛满了嗜血的杀意,岳如菱打个哆嗦,那一刻她从岳长庚的眼睛里明明白白的看清,他真的会杀了她。
岳如菱往后退了几步,终于是忍不住道,“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皇位真的那样好,哪怕是要杀了自己的兄长?”
岳长庚不再说话。
岳如菱脸色惨白,淡淡道,“我懂了。”说罢她步履缓缓行远,羽林军已将死透的太子一党清理的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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