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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萧后·燕栖深宫-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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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亦是怔然,头脑一片空白,目光牢牢地定在了那一大团乌漆麻黑的墨汁上,顿了片刻方道:“这……”
本来即将完工之作,就这么半途而废了。由于落雨不小心将砚台打翻,使得里头的墨汁尽数泼在了宣纸之上,那浓重的墨迹几乎要将纸张浸透。
我搁下笔管,不悦的蹙眉望向闯了祸的落雨,语气清冷得不含一丝感情:“你这奴婢,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墨汁一泼,毁了画作是小事,怕就怕散在空气中,味道几日不减,闹得整个文化殿里面气味难闻。你说说,该当何罪?”
落雨惊吓不小,连忙“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颤着声儿求饶:“求太后娘娘开恩!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
“还有下次?”我厌恶地离了桌旁,眸光一凛,硬着声音道,“你还是想想这次如何逃过一劫吧!”
落雨见哀求无用,只得“蹭蹭”跪爬到萧丹慕面前,哭喊着让她求情。萧丹慕眉心一沉,计上心来,上前冲我低眉顺目的道:“母后,犯不着为这贱婢生气。臣妾近日从孙和仪那里新得了画香墨,此墨味道幽香清芬,用来爽滑舒适,自是极好,不如臣妾就借花献佛,拿些画香墨转赠于母后罢。”
“你能有这等孝心,哀家自是感念不已,于是便恭敬不如从命,收下谢过你的好意。”我眸色间闪过不易察觉的喜色,可又很快被不动声色的敛去,微微笑着开口道。
落雨知道自己逃过一劫,表情明显一松,连忙向萧丹慕磕头不绝:“奴婢谢过皇后娘娘!”
“得了得了,你以后少惹些乱子也就是了,”说毕,萧丹慕回头冲呆立一旁的语谖吩咐道,“本宫就在这儿等着,你快些回凤德殿去取。”
语谖不敢怠慢,应了一声,告退走出。
 

、棋子·棋局

面前摊开一个白瓷瓦罐似的圆钵,并不大,却通体饱满,里面就放着那百闻不如一见的画香墨。它的确是上品,并不像一般的墨那样散发出隐约的臭味,而是阵阵似有若无的幽香笼罩在鼻端。此时,萧丹慕已经领着语谖告辞离去,偌大个殿内,就只剩了我和落雨二人,面面相觑。
“今日之事多亏了你。”我的目光从画香墨上转移到面前之人的脸上,由衷的说道。
“能为太后娘娘办事,是奴婢的荣幸。”落雨一双剪水瞳眸忽闪忽闪,即使如今的年岁已然不小,却仍旧透出一股年轻时的感觉。这么多年来,她执意不肯嫁人,也不愿意出宫,只愿意留在文化殿,含辛茹苦的抚育皇子公主,却并未有一句怨言,倒也真是难为她了。
不多时,安苏果然领着孟子安匆匆而来。将人带到之后,她随即便行礼告退,守在门口。
孟子安依旧是那种清和朗润的神情,步履不紧不慢,极是沉稳。他举目视之,见到我端坐于主位之上,于是礼数不缺的欠身恭声:“不知太后娘娘唤微臣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的暗了下去,暮色渐起,空气中的风吹得窗子发出了低低的响动。我将视线收回,目视着面前的这个圆钵,轻声道:“哀家也不为别的,请孟大人瞧瞧,这画香墨里面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画香墨?”孟子安诧异的一挑眉,显然也是听说过此墨名头,明晓其的名贵。于是缓步上前,伸手小心翼翼地托了这圆钵置于掌心,仔细观察。后又将手指探入墨中,凝视片刻,放在鼻端细细嗅了嗅,这才终于笃定开口道:“回太后娘娘,此墨经微臣检查之后,发现并无不妥。”
并无不妥?这下轮到我大惊失色了,这里头居然什么猫腻也无?不对,怕是没这么简单,这根本不像是萧耨斤和孙芸歆的行事风格。这么好的一个机会陷害皇后,她们怎么会轻易的放过?
落雨不敢同样置信,水眸中写满了惊讶与不解:“那这墨里散发的幽香,又该如何解释呢?难道,这香味并非是麝香之味?”
她说的亦是我心内所虑的。我妙眸轻扫,身形微顿,抬眼望向一身干净清爽的孟子安,却并不开口说话。
“此味道绝非麝香,”孟子安对自己的医术很有信心,他将圆钵重新放置于我的面前,不疾不徐的补充道,“而是画香墨本身携带之味。此墨与寻常之墨不同之处,就在于在其中加了难以察觉的香料,故闻之淡雅,但是却不是麝香。”
落雨兀自不信,还欲再说些什么,却被我一挥手打断:“孟大人辛苦了,落雨,你带大人下去罢。”
孟子安见此情景,也不多问,温雅的施礼:“太后娘娘,微臣告退。”
落雨只得悻悻然住了口,颔首道:“是。”语毕,回眸冲孟子安彬彬有礼的道:“孟大人,请。”
眼见得他们的身影逐渐消失,我不由得轻微叹息,疲惫的伸出涂有丹蔻的手指,紧紧地攥住位椅的扶手,随即大力的收紧。这一次,萧耨斤和孙芸歆居然没有什么动作,实在是大大出乎我的预料。若说她们打算就此放过萧丹慕,我是绝对不会相信的。这几年,萧丹慕仅仅为隆绪生下皇长女,然后便没动静了。虽说隆绪去凤德殿的日子屈指可数,但是每逢新年佳节,还是要歇在凤德殿的。萧耨斤若是想争夺皇后之位,子嗣是一个很大的问题。这其中,皇后若是不能生嫡子,那么谁能产下皇长子,则是关键中的关键。
画香墨如果没有问题的话,那么,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呢?
正在浑浑噩噩胡思乱想,忽然隐约有脚步声传来,我立即敛了神思,屏气凝神朝着门口张望,却并未起身。
来人正是竹清,她已然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宫女服,精神饱满,进来了朝我躬身行礼。我登时站起,一把托起她的手肘,和颜悦色的开口:“竹清,快请起,哀家今后还将有很多事依仗你。”
竹清颇为动容,面色感念,心头激荡:“承蒙太后娘娘厚爱,奴婢真是三生有幸。奴婢从今往后,定会唯太后娘娘马首是瞻,事事尽心尽力,不辜负您的期望!”
“你能这么说,哀家就放心多了,”虽未和她深交过,但我总觉得,她是一个值得信赖之人,“落雨随哀家多年,一直细心照料皇子公主,劳苦功高,但是在筹谋方面似乎差点;安苏虽然逐渐得到重用,但是她毕竟是背弃了宋王妃投靠过来的,哀家表面上不说,心里还是对其存有芥蒂。现在身边多了个你,哀家顿时感到肩上的担子轻多了。”
竹清仔细听着,不肯遗漏一处,过了一会儿,方小心谨慎的开口道:“恕奴婢冒昧……奴婢曾经不在文化殿当差之时,素闻娘娘身边的得力助手兼掌事宫女是释儿,可现在看来,却似乎全然不是这样。不知……”
释儿?这个名字再一次被提起,让我的心情颇为不平静,索性朝着门口走了几步,轻轻回头:“既然你对她这么好奇,那我们就去看看她吧。”
“是。”竹清应道,面色有些松弛下来,随着我一道走出。
摇晃的宫灯,发出黄莹莹清幽的光芒,照得人影模糊不清。夜风乍起,吹得人寒噤噤的,发丝被飘逸的扬起,感觉浑身的寒毛都要竖了起来。廊下,隐约传来“唰唰”的扫地声,一个窈窕的身影,正背对着我们,手里拎着一把半新不旧的扫帚,耐心细致的扫着廊下的灰尘。风声呼啸,她却很会取巧,顺风而扫,不仅省时而且省力。
敏锐的听到了背后的动静,她下意识的停了手里的动作,猛地转过身。视线刚一对上我,她眼中的防备之意立即消失不见,赶紧丢了扫帚,面色复杂的给我请安。
“免了,起来吧。”我淡然启唇,声音在撕裂的风声中显得有些晦涩。我昔日纯净的面色被宫灯映照,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妖艳来,让人乍一看,心头陡生难以忽略的惧意怯意。
释儿听了我的话之后,慢慢起身,目光扫过站在我身后的竹清之时,神情明显微变,语气里有种莫名的酸涩:“原来一直不信,现在终于不得不信。风水轮流转,今日之荣,并不能保证明日之盛。只可惜,奴婢明白的太晚了。”
曾经繁华转成空,时光匆,易水逝,不知他年与谁同。
“其实并不晚,”我打断她的话,面色稍微起了波澜,眸光闪动,“关键在于你接下来如何去做。”
“难道,奴婢还会有翻身的机会么?”释儿的眼光顿时发亮了,涌动着希望的神采,牢牢盯住我,“即使有,娘娘您还愿意给么?”
我默不作声,心内的情绪一下子开始翻涌不已,一瞬间几乎要吞噬了我。纵使我原谅她,她依旧服侍,然而我们之间却再无那种信任无间的关系了。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那个女子娇艳如花的面容,我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只是吐出一句:“解铃还须系铃人,你落的今天这个地步,全是拜那个人所赐,以你的性子,应该会是去找她帮忙的罢。”
“找她?”释儿像是听到了极好笑的笑话一样,一脸茫然,像是在问我们,又像是在问自己,“一个棋子,在她眼里,奴婢仅仅是一个棋子而已。用过便丢,谁还会多看那个废弃的棋子一眼呢?”
与其说她是萧耨斤手中的一枚棋子,不如说她是鸡肋罢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然而就算是再可惜,该弃还是弃了。
“哀家今日前来看你,就是希望你能够好好反省自己的过失,等你想的差不多了,哀家会给你一个机会的。”说完这句,我顿时感觉全身如释重负,仿佛一直压在心上的那块大石头被卸掉一般,轻松得无以复加。此后,究竟命运如何,全在她自己手中。
“元妃亦是主谋,为何太后娘娘对她的过失不闻不问?”释儿的神情忽然激动起来,娇俏媚人的面容在宫灯照耀下有些轻微的扭曲,声音含了丝令人心颤的凄厉之音,“难道,仅仅是因为她是众星捧月的元妃,奴婢是任由千人踩万人踏的贱婢么?”
她的连番质问,我却无心去答。事实却并非如此,我绝不是偏袒萧耨斤,她的缜密心机,她的周全谋划,以后定是做皇后的料子。虽然我对她许多阴险的做法颇有微词,于情并不赞同,于理却是不得不接受。一旦坐上了那凤座,许多事便都是身不由己,她,若是好好加以引导,是个可以培植的对象。
说白了,这其实也就是把双刃剑,我就是在赌。
若是赌输了,有可能,万劫不复。
无法言说我此时的心情有多复杂,种种情绪一闪而逝,却被我很好的遮掩下去。努力平复了下心情,我面色波澜不惊,不能说心中所想,便只好一言未发。
竹清却是有些不悦,着恼于释儿这大逆不道的态度,面色微紧,上前一步冷然开口,语气虽温和如初,却是有种不容小觑的威严隐含在里面:“释儿,你如今依旧这么执迷不悟,丝毫不感念太后娘娘对你的恩泽,反而得理不饶人,咄咄相逼,实在是不知礼!”
释儿经她一说,立即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态度不恭,不知不觉便红了眼圈儿,俯身垂眼,不再开言。
“话已至此,听与不听在你,哀家已经做到仁至义尽。”我寂然转身,紧了紧领口,匆匆的迈开脚步。竹清忙忙地跟在我身后,脚步声清晰地响彻在廊下。穿堂风呼呼地吹过,带动着莹润的宫灯不住摇晃,让我感到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冰冷。我已经做到这份儿上,还能怎么样呢?
夜意阑珊,我却是独寐难眠,辗转反侧,满腹心事无法排解。侧过身,任由三千青丝垂于双颊,我的眼睛睁得老大,一丝困意也无。努力了半晌还是睡不着,我索性披衣坐起,一个人走到桌子旁边,挑亮了烛花,目光痴痴地追随着那跳跃的火光,半分也不想动。
睡在外头侧间的竹清大概是听到了动静,顿时惊醒了,然而意识却还是有些模糊,说出的话也黏糊成一团:“太后娘娘,怎……怎么了?可需要奴婢起来添水?”
“不必,”见把她吵醒,我心头很是过意不去,轻轻的开口道,“你接着睡吧。”
“是。”这个字隐隐约约的传来,然后,再无动静。
我撑着头,静静的让心事在这幽深的夜里流淌。韩德让去了军营这么久,怎么还没回来?他在那里,可否吃得好穿得暖?他……不知为何,脑海里这些天想的全是他。他温柔的语声,不悦挑眉的小动作,深情缱绻的眼眸,时不时的在我眼前晃动。
顺手端过一旁的白瓷茶盏来,方欲启盖,却发现里面的茶水已经完全冷却。大晚上的我也不愿劳烦他人,于是便悄悄起身,拿过热水银壶和莲心甘草,为自己冲泡了一杯。热热的温度不住地从掌心传到身体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让我的身心逐渐回暖。
想着原先送与他的那个寒梅荷包已经旧了,他却一直视若珍宝般藏于贴身衣衫之内,怎么也不肯丢弃。手指触碰到搁置在一旁的针线篮,我不禁来了兴趣,准备为他重新缝制一个,等他回来的时候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说干就干,我将烛芯拨的更亮了些,凑近光芒开始穿针引线,不知是因为年纪渐大还是夜光不明,刚绣了一会儿,针就一不小心刺进了手指,殷红的鲜血一下子涌出,疼得我不由得吸气,忙掏出绣帕将血迹擦干净。
这么折腾了一宿,不知不觉天已微明,东方的天空现出了鱼肚白,晨风袭来,空气里一片清新甘甜,沁人心脾。晨光熹微,薄雾未散,朦胧而又渺远。
时辰还早,竹清她们犹未起身。我虽未将荷包绣好,却也完成了大半。于是将其暂时搁在一旁,起身将衣裳穿好,端坐于菱花镜之前,将头发梳理顺齐,然后一一戴上金步摇,玉簪花钗,淡淡施了朱粉,并未怎么妆扮,便迫不及待的推开门走了出去。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我只觉满心欢愉,脚步未顿,轻轻行来。
隐约闻得殿门处似乎是有什么动静,我下意识的朝着那边望去,视线在一对上那道清润眷恋的秋水眸光之时,我整个人如遭电亟般愣在了当场,心头的喜悦满满地像是要承接不住溢开,一颗心激动地砰砰直跳,快得我几乎已经感觉不到速度。哑然张了张嘴,我却是一个字都吐不出,目光像是着了魔般,紧紧地缠绕在那人的身上。
经过军营磨练,他黑了些,也瘦了,比之前多了份刚棱的俊朗,眉宇间洋溢着张扬的英武勃发,身形更为挺拔颀长。然而,清润的眸间那一抹深情却从未变过,他一眨不眨的牢牢盯住我,眼中似隐隐有水光波动,唇微启,喃喃低语:“燕燕,我回来了……”
一阵巨大的喜悦冲昏了我的头脑,我想开口回应他,无奈脚步已经先于语言做了更快的反应。飞身上前,我伸出手搂住他的脖颈,颤抖地将脸贴在了他的脸颊边。他浑身一紧,细细密密地抱紧了我的纤腰,用力地靠近,声音低沉喑哑:“我回来了……我想你……”
我感受着他那急促有力的心跳声,以及那潜藏在心头的滚烫情意,心房震颤不已,一时之间热泪几乎都要涌出。
他长臂一伸,将我抱起,一路走回。我贪恋的攀着他的肩膀,裙裾飞扬,环佩盈响。
已起来的竹清倚在门边,看到这充满温馨的一幕,不禁无声地笑了。


、新人·旧人

落座之后,我们相顾而视,不由得都微微笑了起来。韩德让仔细端详了我几眼,眉心微沉,开口笃定道:“燕燕,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烦忧之事?”
我喟然叹息,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他的眼睛。稍微顿了顿,我整理了一下思路,从容不迫的将画香墨一事向他娓娓道来。末了,还是忍不住柳眉颦蹙,低声的问了一句:“依你看,是不是觉得我有些多心了?本来并无谋害之事,却被我折腾来折腾去。”
“有时候,留个心眼并不是件坏事,”韩德让目光放柔,笑容温和煦暖,“譬如这事,即使画香墨本身并无问题,但是谁又能保证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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