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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萧后·燕栖深宫-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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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留个心眼并不是件坏事,”韩德让目光放柔,笑容温和煦暖,“譬如这事,即使画香墨本身并无问题,但是谁又能保证那个端砚也无问题呢?”
我的心猛地一缩,胸腔大力的震颤,刹那间似乎想明白了许多事。没错,我一直把注意力都放在画香墨上,却忘了孙芸歆还曾送与萧丹慕一个上等的端砚。萧耨斤和孙芸歆向来不做无用之功,此番举动一定别有玄机。心念及此,我扬了扬眉,沉声开口:“竹清!”
竹清一听我在殿内召唤,连忙走了进来,躬身垂首:“奴婢在,不知太后娘娘有何吩咐?”
“你寻个时间,去一趟凤德殿,”我美眸一闪,目光直视于她,从容的吩咐道,“就说哀家听闻皇后新得了一方好砚,想拿来观摩观摩。你务必要将那端砚亲自带回,而且,不能让除此以外的旁人知晓。”经过上次一番折腾,这次我也没了力气,直接让竹清将那端砚拿来即可。这番说辞似乎也没什么纰漏,想必萧丹慕也不会起疑心。
竹清神色也是一凛,郑重道:“奴婢谨记于心。”语毕,便施礼退下。
“你的速度还真是快,”韩德让见我雷厉风行,不觉有些哭笑不得,他轻执起我的手,十指交错紧握。虽然此前并未见过竹清,不过他一想就猜到了是文化殿新晋的领头宫女,所以并没有说什么。忽然,他身体一震,似有所觉,眼光一直停留在我的手指上,心疼地抚触,“这是什么时候伤的?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瞅了瞅,不禁心念一动,低声道:“没什么,只是不妨头扎了手指,过两天就好了。”
韩德让的手指有些微的沁凉,抚在伤口处格外舒服,我抿嘴一笑,眸色渐暖。他却是无限爱怜的看着我,随即压低声音道:“反正你马上要喊孟子安前来检验端砚,不如叫他将治伤的药也拿来吧,顺带一举两得,你说呢?”
“你都这么说了,我能说不好么,”心房溢满了感动之意,我抬眸望向门外,张口唤道,“落雨。”
落雨闻言也赶紧走进来,不知我唤她前来究竟有何事,一头雾水的站在原地。
“过会儿,你去请孟大人来,现在不急。还有,让他给哀家带一盒冰肌膏来。”我浅笑吩咐。
“是。”见我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落雨一双亮晶晶的剪水瞳眸中也蓄满了笑意,她笑答着退了出去。
韩德让听得我接连使唤的人是竹清和落雨,隐约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声音低沉:“释儿是不是犯了什么错了?”
我知道他瞧出不对头,必然会有此一问,心绪烦乱,神色黯然,便只得将近来发生之事一一向他道出。毕竟和她是十几年的主仆情意,说放下也并不是这么容易就放下的。可惜,她做了错事,若不小惩一番,只怕会变本加厉。
韩德让抿唇不语,表情晦涩。顿了顿,他方敛了神色,开口道:“没想到,释儿也会做下这等糊涂之事。她若是能想明白,以后本分些,倒也算是不辜负你的一番苦心了。”
我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目光震撼不已,难道,他连我的这点儿心思也完全参透了么?我之所以将释儿调离身边,既是对她的惩罚,同时也是为了她着想。她离开了我身边,从此便对萧耨斤没什么利用价值了,那么就可以因此少了许多是非。但是,我的苦心,她却似乎一点都不领情,只存了满心怨忿之意。心思回转之间,心头懊恼不已,我静静地看着面前那个懂我的男子,不禁幽幽一叹:“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她的不解,迟早有一天会解开的。”
韩德让并未吭声,而是伸手探入怀,在里面摸索了一阵,转而掏出一个已经旧了的荷包来。那如风的颜色已淡,却依旧保存完好,一针一线,针脚细密。那图案上绣着的寒梅,宛如生,勃勃生机,透出一种昂扬的生命姿态。
我盯着自己曾经的那个绣品,轻微摇头:“虽然你保存妥帖,却终究还是旧了,我再做一个罢,换下这个。”
他带着我的手,连着那个旧了的荷包,一同贴在他滚烫的心口,掷地有声,柔情四溢:“你的心意,我全然能感受的到。你不要再为我伤了自己,我会心疼的……”
我神魂俱颤,热泪盈眶,感动地扑进他的怀里,只想就这样沉浸在他的浓烈深情中,再也不放开。
端砚的确是四大名砚之首,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面前的端砚,与以往之所见大不相同。扇形绽开,色泽清雅,上面雕刻的有水波荡漾,莲叶田田,莲花盛放。看上去古朴典雅,还有适当的镂空,更添了一份怡然情趣。
我端详面前此物,已然看了很久,然后不得不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脖颈,侧过脸看向同样静默凝视的韩德让:“你瞧着如何?”
“传说‘端石一斤,价值千金’,此番看来,石质细腻,真是不错,”韩德让用手托起,细细观察,“只是这砚的滑壁上,似乎感觉有什么东西。”
我用手指轻轻一触,随即放于鼻端仔细一嗅,眉心不禁一沉:“这味道……果然不对。”
话音未落,只见落雨领着孟子安掀帘而入,我立即住了话头,含笑抬眸:“原来是孟爱卿,快请进。”
孟子安迈步走来,礼毕,一眼就扫到了我们面前放着的一方砚,眸色微紧,开口喃喃出声:“这个……莫不是名动四方的端砚?”
“孟大人好眼力,”韩德让表情未变,微微一笑,将端砚送与他细瞧,“你既为太医,看看这端砚有何不对?”
孟子安伸手接过,置于掌心,略微一触,很快就发现了症结所在。他小心翼翼地凑于鼻端,刚闻了闻,面色又是一变,立即抬起头来说道:“回太后娘娘、韩大人,此端砚被人事先用麝香熏过,又被人用磨碎了的麝香粉涂过。只是太过于细微,很难被人发现。若是将墨置于其中细细研磨,味道四溢,很容易被人闻出。前些日子的画香墨本身携带香味,此味可以遮挡麝香之味,神不知鬼不觉,便可达到致人不孕的目的。”
我和韩德让脸色都是一紧,连落雨都瞪大了眼,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难怪,心思能够用到此处之上,绝非常人可以料想的到的。现在看来,萧耨斤和孙芸歆她们的确是没有这么轻易的就放过萧丹慕,无时无刻不在谋划心计。
孟子安知晓我们还有事情要议,于是便将冰肌膏交付于落雨,自己请安告退。
我沉吟片刻,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略一掀起眼睑,淡然吩咐:“落雨,你去寻些工匠,势必要做出和这个一模一样的端砚出来,给皇后送去。至于被麝香熏染过的这个,就毁掉罢,免得哀家见到这种脏东西觉得恶心。”
落雨点头应是,随即拿了桌上端砚就退下了。
韩德让对这些女人家的手段感到有些心惊和不可思议,于是眉头紧锁,看向我道:“燕燕,她们怎么都成了这样?”
“很简单,在这后宫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感慨万千,忽然有种悲从中来的意味萦绕在胸口,压抑地有些喘不过来气,“有的是为了自保,有的是利欲熏心,然而不管怎样,终究都是为了自己能够在这后宫里活下去。”
群芳惹,起操戈;倾城色,生隔阂。这一刻,纵是最终得胜者,仍旧空余满目苦涩。
“如今后宫里仅仅只有她们几人,便已经彼此窝里斗,势同水火。若是皇上还要充盈后宫的话,她们岂不是要斗得更凶?”韩德让轻微摇头,面色隐晦。
他所虑之事,我不是不晓得,只是一直在自欺欺人罢了。距离上次大选已经过了五六年,中间原本还漏掉一次,因为手头事情太多便只能一推再推。如今,充盈后宫一事再次被提出,摆上日程,不容我不费心思量了。
“只有经过千锤百炼的磨砺,才能赢得最后的胜利,”我努力扯出来一个大大的笑容,语气虽轻描淡写,然而却有一股不知名的情绪在沉沉压迫,“若是想成为后宫的主宰者,必定是要付出血和泪的代价。”
我的话很清楚,若是萧丹慕连这帮女人都斗不过的话,谈何母仪天下?
我能帮她一时,却无法帮她一世。接下来的路,还是需要她自己走,但是究竟是福是祸,那就谁人也无法预知了。
韩德让很明白我此言指的是谁,为了摆脱这个不太愉快的话题,他换上一副轻松的语气,唇角勾了勾:“听说,萧菩萨哥这次也要应征入选呢。她和皇后可是嫡亲的姐妹,但愿在这后宫,能彼此扶持,那你我也就放心了。”
萧菩萨哥?经他一提起,我才猛然想起这个女孩来。一晃十余年过去了,昔日的小婴儿如今也长成了妙龄少女,真是流年似水,沧海桑田。心内不禁有些莫名的激荡之意,我怅然若失,微微叹息:“她们都长大了,我们却老了……”
“你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韩德让有些好笑的扬眉,伸臂将我揽在怀里,声音低沉而又有磁性,“人都会有老的一天,这有什么好介怀的?”
是啊,人,终究都是会老的。
而我所能做的,就是抓住这每一刻触手可及的幸福,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看似平淡无奇的誓言,却需要一辈子那么长的时间去践行。
算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萧菩萨哥。她和萧丹慕虽是一母同胞,然而长相却是极为不同。她并未有萧丹慕那种病恹恹之感,而是面容清秀健康,端庄从容,落落大方。削肩细腰,窈窕身姿,发鬓微拢,头上没有那些恶俗的头饰,仅仅插了一个朴实无华的海棠簪。她此番被封为贤妃,居于永寿宫。
与她同来的,还有新晋的德妃萧挽容,居于长信宫。昭仪白吟霜,居于昭阳宫。芳仪艾襄,居于漪兰宫。
这三位中,德妃萧挽容面色沉稳有度,相貌仅在中等之上,并不过人。昭仪白吟霜,人如其名,面色清冷孤傲,倔强僻静,性情怪异,遗世独立。芳仪艾襄,天生一副笑颜,无论何时总是笑脸待人,腮边一对儿梨涡,煞是喜人。
还有两位位分较低,仅为才人,居于德妃的长信宫,并无资格来觐见我。她们一个名为萧泠,一个名为大茹儿,我仅仅知道个名姓也就罢了。
随着这更多美人嫔妃的入住,皇宫里愈发热闹起来。萧耨斤安然无恙的保胎已久,如今已近临盆,自然无旁的心情来对付这些新晋的妃嫔们。萧丹慕一直对萧耨斤心存记恨,自其怀胎之后心情就愈发低落妒恨,整日在凤德殿发脾气,吓得语谖也不敢劝,只得默默忍受。
表面上看上去风平浪静,实则波涛暗涌。
时间仅仅过了一个月,后宫荣宠之人便已换了。先是永寿宫传出喜讯,说是萧菩萨哥已经被太医确诊怀上身孕;接着没过多久,长信宫的才人萧泠也被传出有喜。
不知为何,在得知此事之后,心头老是有一种不详之感笼罩,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你说,她们的胎会平安无事的生下来吧?”我看向身边的韩德让,有些不确定的问。
“会吧,”韩德让虽是如此回答,然而语气同样有些不稳,“应该会的。”
新人受宠是意料中事,我只是隐约担心,那些旧人会不会心存芥蒂,从而采取疯狂的报复?
以孙芸歆的性子,从云端一直跌落而下,这种心理落差她定是难以忍受的。至于马玉瑶,看似天真纯然,实则可比孙芸歆有心眼多了,即使心头不快,应该也不会在表面流露出。耿瑾瑜原本就没什么盛宠,一直避在永宁宫,尽量避免与任何嫔妃往来。李芳仪无心争宠,性子恬淡,宠辱不惊。
不知为何,脑海里忽地闪过杜甫的那首《佳人》,里面有两句发人深省,令人怅惘。“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只见新人沐浴君恩,婉转承欢;又有谁,能够忆起旧人的独守空房,哀哀恸哭呢?
后宫的女子,大概都是这般罢。一如深宫,回头无路,便只能义无反顾的走下去。
我倏地感到有些害怕起来,冷汗涔涔,沾湿了后背的衣裳。



、败露·震心

雪纷纷扬扬,簌簌落下,我身披狐裘披风,慢慢走出殿门。下意识的伸出手去,接住了这素白的精灵,任由它在手心处缓缓融化。竹清跟在我身边,掏出一个暖炉递了过来,温声道:“太后娘娘,天冷,注意暖暖身子。”
我“嗯”了一声,唇角噙了丝笑意,伸手接过。
如今,已是统和十四年(996年)。大雪从去年末一直延伸至今年的初春,下的格外大,持续的时间也很长。天地间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中,不远处的殿室宫宇,亭台楼阁,朦朦胧胧几乎什么也瞧不清楚。
萧耨斤第一胎已经顺利产下,是个女婴,听闻她并未因此而深感失望,待人仍旧谦和有礼,只是背人处,喜悲便只有自己知道了。
努力压下这些烦忧的事情,我整理了下思绪,慢步走在廊下,不经意间抬眼,瞥见了那一排排有些寂寥的宫灯,眉心颦蹙,不禁开口道:“释儿呢?哀家感觉好长时间没见到她了。”
竹清似乎也察觉出了什么,面色微沉,立即出声喊道:“落雨!安苏!”
落雨和安苏听到有人喊,并不知晓出了什么事,急忙赶了过来。我目视她们二人,眸色比冰雪还要凄清,冷然开言:“你们俩当中,有谁知道释儿的下落?”
落雨一怔,显然没料到居然是这件事,脸上一片茫然之色。倒是安苏极力回想了一阵,眼前一亮,这才笃定道:“奴婢记得几日前,释儿说太后娘娘派她去照顾因怀孕而染病的越国公主,然后就收拾收拾东西走了。”
“什么?”我不由得厉声反问回去,心脏大力的缩紧,砰砰直跳。脚步踉跄了下,不觉往后倒退了两步。
竹清一见我的反应,大致也明白了个□分,于是看向面色有些不安的安苏,板起脸严肃的道:“胡说!太后娘娘什么时候让她去照顾越国公主了?再说,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一直隐瞒不报?若不是今日问起,你还准备一辈子不说不成!”
安苏吓得登时双腿一软,“咚”的跪了下去,声音颤个不停:“奴婢……奴婢委实不知。释儿说的,奴婢一直以为是真的……绝非有意隐瞒……”
“现在不是追究过错的时候,”我愈发感到心烦意乱,好容易才缓过劲来,立即道,“竹清,你就陪哀家一道去公主府。”
心头的不安感越来越大,延寿奴,你一定要好好的……
来不及通知韩德让,我也顾不得去喊马车,自己扬身跃上一高头骏马,纵马狂奔至公主府。竹清在入宫前亦是练家子,马上功夫也很是了得,此时她驾马在我身后,紧紧赶来。雪花肆虐而下,不时的落在我的身上。寒意一点一滴的渗入衣衫,透进皮肤,我只感到心脏仿佛被冰封了一般,冷得我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释儿,她孤身一人前往公主府,是否要去谋害延寿奴腹中胎儿呢?
不,不会的。我极力安慰着自己,哪怕这理由甚是苍白。她随了我这么久,应该没有那么恶毒罢?
不知不觉,公主府已经到了。朱红的大门漆迹斑驳,飞檐处灯笼被北风吹得摇摇欲坠,门中心的那个狮头金锁愈发狰狞可怖。此情此景,肃杀得令人窒息。我收起浑浑噩噩的思绪,急忙翻身下马,结果不慎将脚一崴,脚腕处顿时疼地钻心,我的额前不禁渗出了冷汗。随即赶来的竹清一见我神色不对,赶紧奔过来扶着我,满脸掩饰不住的关切担忧之意:“太后娘娘,没事罢?”
“尚无大碍,”我咬牙苦撑,伸出手摸向脚腕伤处,使劲一捏,剧痛逼出,反倒能勉强走路了,“竹清,去叫门!”
天色愈发阴沉,乌云在天空中狞笑盘旋,压抑得极低,大片大片的雪花纷纷而落,遍洒大地,覆盖的是满目凄清。
公主府的下人显然没有料到我居然会这个时候莅临,一个个都睁大了眼睛,满脸惊惶之色,忙不迭的请安见礼。竹清疾步从我身后走出,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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