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后·燕栖深宫-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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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利用面色数变,脸上隐然有泛白的趋势,眼眸中众多情绪一闪而过,嘴唇张了张,终究吐出一句:“看来,承天太后是没有真心诚意想要讲和了。”
“曹大人何出此言?”我不冷不热的笑道,“这个罪名哀家可是担当不起。”
韩德让坐在一边,手中的军书忽地“啪”的一声合上,清雅的开口道:“那上供的岁币,你们泱泱大宋,可愿意出多少?”
曹利用掩在袍袖之下的手倏地收拢,眸光一闪:“你们要多少?”
我伸出一根食指,唇边噙了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隆绪望了我一眼,细不可察的微微颔首,想必内心里也是极为赞同的。银绢一共一百万,我敢肯定他赵恒绝对出得起。
曹利用死死地盯着我的手指,目不转睛,几乎想要盯出一个窟窿。过了良久,他平复了一下呼吸,定然道:“这一点,微臣恕难从命!”
“你这也不答应,那也不答应,那咱们之间也就无话可谈了。”两国出兵不斩来使,我无意追究他这冒犯之罪,只是和颜悦色的下了逐客令。
“既是如此,那微臣就回去复命。”曹利用断然冷哼,拂袖而去。
、澶渊·之盟
天气转冷,我不禁愈发担忧这战况起来。此时距离出兵已经过了一两个月,宋辽双方之间互有胜负,战局激烈。
“太后娘娘可在忧心讲和之事么?”不知何时,竹清来到我身边,伸手为我披了一件杏色坎肩,开口担忧的问道。
我心不在焉的点了下头,内心思虑重重。若说这赵恒打算就此同我耗上,准备同我一决胜负,打死我都不相信。可是,自从曹利用上次忿忿离开,宋方到现在为止是一丝音讯也无,是战是和,态度不明朗,搞不清究竟在想些什么。
“唰”的一声,帐帘被人掀开,紧接着,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响起。我和竹清同时转脸,竹清立即躬身行礼:“奴婢见过韩大人。”
韩德让随意挥手让她起来,目光炯炯有神的望着我,眼眸中蕴含着一丝欣悦之意:“宋朝的曹利用又来了,是赵恒命其前来讲和的。”
“果真么?”我又惊又喜,满脸不敢置信的神色。话说起来,这场战争对我们而言,拖得越久越是不利,不如早些结束的好,“他现在在哪里?”
“刚来不久,还在外面候着,我已命人领他前去歇息了,”韩德让解释完,接着补充道,“我们现在必须商讨一下,统一口径,免得到时候被那曹利用挑出了什么漏洞。”
“嗯,”我赞同的颔首,随即将目光投向一旁侍立在侧的竹清,“你去将皇上请来,有事相商。”
竹清敛了神色,肃容道:“是,奴婢这就去。”
曹利用进来的时候,依旧是那副儒雅风度,但是眼眸中的戾气却并无上次那么尖锐了,似乎被人磨平了棱角一般,周身散发出来的光芒愈发让人瞧不懂。他从容施礼,一举一动皆是如行云流水,顿了顿,酝酿好了措词,方道:“臣参见承天太后,辽皇,韩大人。”
我端坐主位,微眯起了眼,细细打量着他:“此次前来,不知你是奉宋皇之命,还是奉寇大人之命?”
“承天太后此言,究竟是何意?”曹利用脸色微变,一股强忍的怒意漫延至他的眼眶,却被他很好的压制下来。
“哀家的意思就是,若曹大人是奉宋皇之命,那咱们还有和谈的必要,若是奉寇大人之命,那咱们就无话可谈。曹大人也无需做无用功,还是请回吧,免得浪费彼此的时间。”我冷笑了一声,不急不恼,一一道出。
曹利用的面色上一阵红一阵白,内心挣扎了些许,终究还是道:“臣是奉吾皇之命前来和谈,还请承天太后明鉴。”
“若是如此,那就好,”我点了点头,心底泛过一丝难以觉察的喜意,“哀家上次所言,割让关南之地的事情,你们可考虑的如何了?”
曹利用一听此言,神色顿时发紧,冷哼道:“吾皇交待过微臣,割地之事一切免谈,希望承天太后不要咄咄逼人。”
“这么一说,看来你的心不诚了,”我见其咬定牙关不肯松口,心头的火不禁被他这句话撩拨得更高,“这样还有什么好谈的!”
韩德让见气氛有些僵,便出来打圆场:“仅凭此来断定宋方心意不诚未免太过武断,不如,咱们来听听曹大人的报价吧,也好定夺。曹大人,你说是不是?”
曹利用鼻子眼儿里哼了一声,却也不好明着撕破脸,只得顺着韩德让让给他的台阶走下去:“没错,吾皇说过,大宋疆土一寸都不能让,但是可以在别的方面加以补偿。”
隆绪见其死命的不肯将关南之地归还于我方,只得暂先就此作罢:“朕母后上次提出的岁币一百万,你们可否答应?”
曹利用闻言,气得脸色铁青,但是又不敢过于放肆:“吾皇说了,一百万实在是强人所难,何况天灾人祸数不胜数,哪里拿得出来?”
“你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究竟想不想讲和?若是不想的话,也不必勉强,就等着我大辽铁骑踏破你大宋江山吧!”这一番话虚虚实实,半是压迫半是威胁,直说得曹利用汗流浃背,面色发紧,嘴角嗫嚅着吐不出一个字来。他见我面色盛怒,心头愈发惶恐难安,略一思忖,只得下定了决心道:“承天太后息怒,吾皇也不是那等不通情理之人。不如这样罢,三十万岁币,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您看如何?”
我依旧怒意未平:“没看出来,你倒挺会给宋皇省钱的。区区三十万岁币,你就想将我们打发了?连零头都不够。更何况,关南之地还未归还,你就想功成身退么?似乎没那么容易吧。”
曹利用被我说的哑口无言,略一怔忡,还是硬着头皮道:“还请承天太后体谅我们这做臣子的难处,许多事情并非臣下可一力回转的。宋境近年来并非很宽裕,能拿出这些岁币也已经是捉襟见肘,实在是没有多余的了。至于关南之地,那是属于我大宋历年基业,不可轻易拱手让与他人。若是承天太后还是咄咄相逼的话,那臣只好自绝于此,为国谢罪!”说到此处,他一脸大义凛然,从容就义的表情,丝毫未有半分玩笑之意在里头。似乎只要我把头一点,他就立即会血溅当场。
他这一招倒是在我预料之外,如果他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在这里,传出去之后对我方很是不利。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这一规定已久,心照不宣,而我也并不是想把它打破。如今看来,似乎只有接受他提出的何谈条件这一条路可走了。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我们这一方吃了暗亏,千里迢迢拉大军前来,并不是仅仅求得这一点好处就班师回京。
“曹大人此言倒是有几分道理,”韩德让毕竟也是汉人,听得他这一番慷慨激昂的言论之后,面露激赏之意;可又忽地话锋一转,一缕莫名的压迫之意扑面而来,“只不过,如此看来,若是我们轻易答应了曹大人所提条件,曹大人倒是好交差了,那我们回去该如何面对泱泱大辽的黎民百姓呢?”
“这……”他们汉人交流起来果然方便,曹利用显然也不是那等无耻之辈,将心比心之后,面露犹疑之色,“韩大人的意思是?”
韩德让秋水目一闪,从容镇定的开了口:“虽然你未说,但好歹我还听说过几分。宋境之内的汉人,一直瞧不起我大辽契丹人,不如,此次议和,我们就一并将此事也解决了,免得遗留下什么后顾之忧。依我看来,不如辽宋约为兄弟之国,宋每年向辽进贡岁币三十万两,你看怎样?”
我听了之后,若不是身处这么严肃的场合,险些控制不住笑出声儿来。方才自己一直疾言厉色,只不过是不想让曹利用以为我们大辽好欺负,所以便从气势上威慑于他。不过,我不得不承认,韩德让这一步棋走的甚是精彩!先肯定了对方的言辞,再道出了我方的苦楚,最后趁机提出双方和解,约为兄弟之国,的确是好计。
隆绪也面露欣然之意,黑白分明的瞳孔中划过一道意味不明的情绪。
曹利用大力一怔,没想到韩德让居然会提出此等要求。他表面极力维持着平静,内心却在做着激烈的挣扎:“兄弟……之国?”
他的顾虑我不是不清楚,毕竟赵恒比隆绪年长很多,约为兄弟的话,曹利用一时半会儿还难以接受。心念及此,我便开口劝道:“这是两国友好往来的凭证,还请曹大人勿要推脱才好。从此以后,双方友好互市,不再兵戎相见,何乐而不为呢?”
曹利用闭了闭眼,似在心底暗下了什么决心,顿了顿,复又重新睁开眼睛,仅仅吐出一个字:“好!”
这一字重达千钧,似乎只有他自己,才能明白这个字里含着多重的分量。
“辽宋为兄弟之国,辽皇年幼,称宋皇为兄,后世仍以世以齿论。以白沟河为国界,双方撤兵。此后凡有越界盗贼逃犯,彼此不得停匿。两朝沿边城池,一切如常,不得创筑城隍。宋方每年向辽提供‘助军旅之费’十万两,绢二十万匹。至雄州交割。双方于边境设置榷场,开展互市贸易。”
澶渊之盟!
从此辽宋之间断断续续半个世纪的战争即将结束,双方贸易互市的广阔蓝图即将拉开序幕。
离战乱,终逢太平盛世!
班师回京的时候,会天大雪,延缓回军进度。大军暂时驻扎,待得雪晴。
天色渐沉,走这山路几乎消耗了我们一整天的时间。风呼呼地在耳边刮着,将我们的黑发吹拂扬起;雪意也渐生,压得低低的乌云下,不久,就飘起了纷纷扬扬的雪花。一簇簇,一团团,泼泼洒洒,似要挥洒尽一世的繁华。似鹅毛,像柳絮,从天而降,飘落在我们的眼角、眉梢、肩头、交错相握的手上。片刻之间,整片大地就成了白茫茫的一片,迷蒙如雾,宛如仙境。
登上山顶。我举目四望,只见天地间朦胧洁白一片,几乎看不清远处的景物。云行足间,雪落肩头,小视天下,顿觉物我两忘,愿意将身心融于这恍若巧夺天工的大自然的怀抱里。无限风光在险峰,忽觉此生,再无遗憾。
韩德让一身紫檀色长袍默立在我身边,他并不说话,也不动,只是将我紧紧地搂在怀里,呼吸声略微有些急促的传来。我将头靠在他宽阔的肩膀上,满足的微叹,任由铺天盖地的雪花将我们淹没。
察觉到了他的身体微微颤抖,我抬眸,近乎贪婪的望着他那熟悉的眉眼:“怎么了?”
“曾经的我以为,只有景宗皇帝能够许你无限江山,”他静立于撕裂般的寒风中,面色静楚,声音扬起,“没想到终是有一天,我韩德让也能够诺你一世天下!”
我的心,被他这句话惊扰撩拨的不再平静。放眼望去,雪覆山,山环雪,空灵绝响,陡峭危峻。
是的,这是属于我们的天下!
我更深的依偎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那激荡的心跳,直感觉浑身上下都有些发热。
他亦是不语,只是大力搂紧了我,温暖彼此的心。
待得大军返回上京,已经是第二年的春天了。
甫一回宫,我还未得好好歇口气,顿时就有一个消息犹如霹雳般使我震惊得无以复加:皇后萧菩萨哥的二子再次夭折,无力回天!
由于竹清被我带去战场,落雨照顾萧匹敌,所以这后宫大大小小之事我便暂由安苏来替我看着。眼下出了这档子事,安苏不待我询问,自己就急急忙忙的走过来请罪。
“你先别忙着跪,”当务之急是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而不是惩罚苛责,“皇后娘娘的孩子是怎么没的?”说到此处,我的脑海里情不自禁的回想起萧菩萨哥那幼小的孩子来,心头一抽,眼眶里有股湿意漫延。
安苏面色发紧,沉声道:“有一次德妃去了凤德殿,将孩子逗弄了许久,她走后不久,小皇子就被发现已经断了气。后来太医瞧过,说是被人硬生生掐死的。”
“什么?”我盛怒,没料到萧挽容居然也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叫德妃速来哀家的文化殿一趟。”
萧挽容被带过来之时,明显还不知发生了何事,见到我之后正要敛衽为礼,却被我一挥手止住:“德妃不必多礼,哀家今日唤你前来,不过是想一件探询事情罢了。”
萧挽容打量了一旁默不作声的竹清,见其面色严肃,复又将目光调转至我这边,心下不由得一紧,:“不知太后娘娘想问什么?臣妾定当据实以告。”
“皇后失子一事,你就没有什么说的么?”我不动声色的开口,眼角余光却在警惕地打量着她的一举一动。
“臣妾感到惋惜,但毕竟逝者已去,无法可想了,”萧挽容刚说完了这句,瞧见我脸色微变,隐含着浓烈的恼意,不禁吓了一跳,赶紧俯身跪下,“臣妾可是说错了什么?”
我略微坐直了身子,无限制的凑近她的脸,唇角上弯了一个弧度,然而漫延开来的却是锥入人心的冰冷:“你没说错,你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没错。你走之后,皇子就死了,难道你就不会为此感到惭愧羞耻么?”
萧挽容勃然变色,立即出口分辩道:“回太后娘娘,此事断不是臣妾所为!臣妾就是再怎么妒忌,再怎么痴傻,也不会做出此等决绝之事。臣妾抱完了小皇子之后,就离开了凤德殿,至于小皇子为什么会夭折,臣妾一概不知。”
“好一个一概不知!”我蔑然轻嗤,“如今你的鬼话,你以为哀家还会相信么?”
萧挽容着急不已,似乎想极力分辩,却又不知该从何分辩起。她瘫坐在地上,目光里流露出来的是断绝全部念头的寂然死灰。
、血亲·相残
“太后娘娘,此事应该不是德妃娘娘所为吧?”待到我淡淡吩咐萧挽容一步不能踏出长信宫,在内里面壁思过之后,竹清瞥见萧挽容失魂落魄的离开,不禁向我试探性的道。
“是不是她所为,我的这个决定都是一个稳妥的做法,”我歪坐在榻上,眼光无意识的追随着不远处的有一搭没一搭的钟漏,淡然启唇,“若是她做的,将其禁足的话就可以避免此类事情再次发生,不给她以可乘之机。若不是她做的倒也无妨,哀家此举恰恰可以使她免受背后主使的暗害。你懂么?”
竹清苦思冥想了片刻,眸光一闪,终于心悦诚服的颔首应道:“太后娘娘的确是深谋远虑,奴婢目光短浅,只看得到一时是非。”
我眸色低垂,不置可否,正要派其交待下去德妃长信宫用度不可因了这事而短缺,却忽然见安苏一脸惶急的飞奔进来,刻意将声音压的极低:“太后娘娘,皇太妃那边来人了!”
竹清闻言,目光一下子发紧,下意识的往我这边看过来。
我闻言“嚯”地站起,柳眉颦蹙,眼眸中像是钻入了冰刃一般,厉声道:“在哪里?快些让那人进来!”
来人很快被带进来。我粗粗打量,发现来的这人是个年龄稍微大些的女子,再一细细瞧过,却发现她眉宇间竟与萧胡辇贴身侍女子庭有八分相似,约摸可以猜得出来二人为血亲关系。于是稍一收敛心神,我面色无波的看向已经见礼完毕的她:“你是谁?此番秘密入宫,究竟所为何事?”
那女子毕恭毕敬的道:“回太后娘娘,奴婢为子庭之姊,近日紧急前来,确有要事给太后娘娘汇报。皇太妃经由达览阿钵兄妹挑唆,欲谋反篡位!”
此言虽在我预料之内,然而乍一听闻,还是吃了一惊,一股阴寒之气从脚底直蹿上头顶,周围透出一种诡异的氛围。我的牙齿咯咯直打颤,下意识的紧紧咬住双唇,直到品出一缕淡淡的血腥味:“此言当真?现在已经谋划到什么地步了?”
“千真万确,”那女子从容不迫一一道来,“现在已经暗中召领兵马完毕,正要纠集前来。”
“嗯,那你退下吧。”摒退她之后,我的心神微微有些乱,却是丝毫不敢怠慢,立即前去寻韩德让和隆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