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平凹作品集-第1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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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想着梦里的事,就立即决定去不静岗和尚那儿,让和尚帮她拆拆这梦,或者爻爻金狗他们买机动船的命运如何?
到了不静岗,寺门关着,隐隐传来木鱼之声,敲了数下,木门咿呀打开一缝,明月下探出一个小秃脑袋。小水与这些和尚熟,问道:“你的师父做功课吗?”
小和尚说:“你是找他问什么事吗?”
小水说:“是的,你去请他出来一下行吗?”
小和尚就说:“师父往北山化缘去了,他临走时说,你要来找他,就让你去百神洞村问阴阳师。”
小水惊道:“他怎么知道我来找他?”
小和尚笑而不答,一声阿弥陀佛,缩头进去将门关了。小水返身回来,想这和尚倒也精明,既然他让她去百神洞村找阴阳师,其中必有蹊跷,便怀抱了小儿到了渡口。伯伯喝酒还未回来,将跟她的黄狗留在渡口,她则解了船绳,点篙顺水而下,一路往百神洞村去。
百神洞村在下河八里处。南岸山势从巫岭而上,忽若蜂腰,突结岗峦为一小村。村后岗顶有一洞。窈深非常,自上而下,顶上有一孔,上漏天光,中有乳滴石,酷似百神像。初,有云游和尚,一瓢一笠至此,募造浮屠七级,高三丈余,一日登塔留偈云:“浮屠本无级,州河距有沙,眼前灵光现,不待千年花”,奄然而化。后塔遭雷击,石洞荒废,不静岗寺里又兴了香火,这里便无人理会了。这一两年,这小村却出了一阴阳师,善看风水,拆字画符,名声鹊起。洋洋汤汤的州河里,小水撑船到了岗峦下,将船泊在一个石湾窝里,踏着月色沿那一节石级进了村子。村子仅五户人家,中间一户窗上透光,正是阴阳师家。小水是认得这阴阳师的,当年麻子外爷和福运以及大空的坟宅方位就是小水陪七老汉一块来请着去选择的。但阴阳师认不得小水,以前每次来,她都是把船撑到河边,让七老汉去拜请的,七老汉也从未向阴阳师介绍过她。小水在门前迟疑了半晌,终充着胆子推门进去,屋里却早有了四五个人,见她进去,忽地将灯吹了,月光反映在石墙上,唯看见各人闪着青亮的脸。立即有人问道:“你是什么人,来这儿做甚?”小水毛骨悚然,很快明白这些人必是求阴阳师算卦画符的,便说道:“我来找师父的,不静岗的和尚让我来的。”便有一人叫道:“我还以为你是来砸摊的!”旋即灯被点亮,小水才看清此人瘦身高个,突眉深眼,下巴上有一豆大黑痣,正是阴阳师。
阴阳师说道:“你来找我是去看风水,还是禳治病灾?”
小水则一时不知所措,倒后悔自己怎么竟到这地方来。阴阳师又问道:“那么,你是来问事了?”
小水点点头,怀里的小儿啼哭起来,忙在一石板上坐下,将奶头塞在小儿口中。阴阳师就说:“那好,你先坐着。”便同一婆子抬了一个筛面的罗在一盘细沙上晃来晃去,众人全屏了气息,伸长脖子看那罗动。到此时,小水方明白他们在扶乩,也不再说什么,静静地看着房子,听阴阳师含糊不清的祷词,同时听到岗下州河的水声。
约摸一顿饭时,扶乩事毕,三四个人起身走了,石屋里只剩下阴阳师和一肥胖如八斗瓮般的老婆子。阴阳师问起小水求问何事?小水便将金狗买机动船一事絮絮说过,询问州河里有了机动船是好事是坏事,金狗他们要干的大事是成功是失败,金狗往后是有福有祸?
阴阳师就说:“你就是小水吧?”
小水说:“师父怎地知道我名?”
阴阳师说:“你一说金狗我就猜出来了!州河上谁不知道金狗?!金狗是不信我这一行的,可你却来了,是金狗让你来求我的吗?人到底不如神嘛!”
小水倒慌了,忙说:“这事金狗并不知道,是我心慌意乱,才到你这儿来的!”
阴阳师嗬嗬笑了起来,说:“金狗他们不信我这一行,信不信当然是他们的事,可我也不是信口胡说,骗人钱财。你瞧瞧我这里的书吧。”随手从桌上取过一本线装古书,小水在灯下翻开第一页,但见上边写道:“曩哲有云,因文见道,道判精粗,文殊拙巧,修辞以诚,立言以正,一缕潜通,万象惟肖,蕴诸神明,播诸政教,上摭典漠,下参誓诰,远涉山川。旁搜花鸟,盛慨古今,淋漓凭吊,如火益明,如川始导,周程之正,庄列之矫,南冀之直,班范之奥,不遗一善,乃征众妙,先民有作,是则是效。”小水文化浅,并不识其意,不知此书为何书。阴阳师说:“这里边的知识,也不见得比金狗他们报纸上的少。现在世上,有人总是鄙视我们,打击我们,话说回来,即就是里边有迷信,可也救了多少走投无路的人!人活世上生百病,病却分两大类,一类是口入、伤风,一类是精神所致。口入、伤风之病可以服药,精神之病却是任何药物所不能救的。你既来问金狗的事业,不妨扶乩,咱问问三老吧。”
小水说:“三老是谁?”
阴阳师说:“你瞧瞧墙上像吧。”
看时,竟是一张年画:苍松翠柏中立有毛泽东、周恩来、朱德。阴阳师便将三支“大前门”牌香烟点燃,插在年画下的香炉里,说:“金狗要干的事业,都是社会上的大事,这就只能问三老了。三老是当今大神,你跪在那里,心里只是默念你所求的事,他们会给你写出字来的。”
小水疑惑不定,如此做了,阴阳师便和那老婆子扶了罗在沙盘上,良久不动,忽然慢慢摇动开来,罗帮下扎有一针,针在沙面上在复画动,最后罗就不动了。阴阳师说:“好了!”小水近前看时,上边画着的似字非字。
阴阳师说:“瞧,左上角是两个龙飞凤舞大字:‘没事’。这是毛泽东写的。中间的字写得小,写得紧,是‘事成’二字,这是周恩来的字体。右边的画了一个圆圈,这便是朱德的,他没有写字,画一个圈,这就是表示‘同意’了。”
小水再看时,似乎也是这么回事,灯光下轻轻笑了一下。
阴阳师说:“三老保佑你家金狗了,你放心他去干吧,说不定真有一天,金狗要成一番大事啊!”
小水不知真的为神点化,还是别的什么,当下心松了许多,灯光下双目生亮,面色红润,忙问付多少钱?阴阳师却说道:“别人是要收钱的,你的就不收了,你是和尚让来的,又为金狗问事,这钱是不能收的。”小水还是掏了五元钱,那胖老婆子接了。
小水离开了那间石屋,走出村子,从石级上一台一台下来,州河上则起了风,呜儿,呜儿,响着哨音。小儿受不得寒冷,醒来又哭了,小水还是激动,以手托着鸿鹏旋转,说道:“鸿鹏,是想你爹吗?你爹买机动船去了,买回来了让鸿鹏坐,嘟嘟嘟,眨眼就从仙游川到白石寨了!”孩子不哭了,呀呀叫着要爹,小水就又指着州河下游的方向,那里正好有一颗遥远的星,说:“你爹在那颗星下边哩,明日就给鸿鹏开回来机动船喽!”
鸿鹏不哭了,小水却看见那夜空中突然发生了异变,原先青灰色的云雾骤然呈出一律的橘黄,橘黄里又渗透了土红,那红越来越重,且月亮的周围就显出了极宽的一个彩圈。
小水叫了一声:“州河又要涨大水了吗?”
那一年金狗去州城的时候,州河发了大水,前三四个晚上夜空就是这么变化的!
她急急抱了鸿鹏下完石级,走到泊船的石湾窝,立石崖往下一望,湾窝里却没见了那只渡船!风在水面上回旋着,波光摇曳,空阔一片。小水惊叫了一声,慌忙下到泊船处,系船的绳子一头还套在一个石嘴上,绳子的另一头却断了,看看断处,是在石坎上磨断的。
小水抱了鸿鹏忙在石湾窝上下寻找走失的船,风掀着浪泼闪过来,与黑黑的崖石相搏相噬,产生出一种细微的又是惊心动魄的音乐。木木之中,忽然有几声犬吠,由远及近,由小转大。小水看时,从上游苍茫迷离的沙滩上,一条狗一边对着河面叫,一边跑下来,她便不顾一切地锐叫:“狗子——狗子——”
这时候,正是州河有史以来第二次更大洪水暴发的前五夜,夜深沉得恰到子时。
写毕于1986年4月。西安
改毕于1986年6月。户县
古堡
贾平凹作品集
目 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贾平凹作品集
第一章
一
商州东南多峰,××村便在天峰、地峰、人峰之间。三峰鼎立,夹一条白花花的庄河蛇行,庄河转弯抹角,万般作弄,硬使一峰归陕,一峰归豫,一峰归鄂。在归陕的河的这边,恰三峰正中处又有了第四峰,人称烛台。说是朝朝暮暮风起,三峰草木仰俯,烛台峰上则安静如室,掌烛光明,烛心活活似鸡心颤动。
村人姓杂,野,多住石板房,朗日光照.满屋四射,逢雨却不漏,听雨声如炒爆豆,时天地弥漫,群峰便被云雾虚去,有鹰、狼、兔、狐哭嚎,声声凄厉犹从空降,村人便崇尚神明,每月忌日颇多:初一男不远行;十五身不动土:十七、二十一妇道人家不捏针线。犯之据说目生白障,行夜路被小鬼迷糊。村人唯孩子最金贵,说是童尿喝之可疗治百病.便常于盛夏中午,将孩子们轰往河湾潭里玩水,难免不边玩边撒尿。玩够了,一个个就精光光摆放在石板上晒太阳,然后再抱起脚来验证种源祖籍。说也奇怪,伸出的脚,小脚趾甲多半为不囫囵.分一大一小两瓣。这个说:“我是商州土著!”那个说:“我也是商州土著!”小半为趾甲完全的,便顿生羞耻,指着峰上的古堡.强辞夺理说道:“我不是商州土著,那峰上为什么有我们姓氏的古堡?!”众口不一,争嚷不休。
古堡高筑在峰顶,皆二抬、四抬、八抬偌大石条,沿巉巉的崖角直垒而上。有的岌岌可危,临风则数人推之不动,又呈一种油腻.日里发黝黑漆光,已是百年物事了。石条缝里生出鸡骨头杂木.枯枝秃杆,鹰鹞便在那上面扑翻嘶打,抢夺窝巢,落下胶沾过似的硬羽,被村人拾去,插在自家中堂上“天地神尊位”龛的两边。
那是过去的年月,山高皇帝远,乱世的土匪汇集在这鄂豫陕交界之地.骚扰村民,村中便有财主大户逃往峰顶,开石修堡.屯粮安身:如今孩子无知,却全然天真,借古昔的罪孽遗物以夸耀姓氏的英武,申辩祖籍,便不免争执不下,大打出手。各自家长就出面袒护,伤了和气,或指着天上红彤彤的太阳说天地良心.或吵吵闹闹去烛台峰九仙树下咬破中指发誓发咒。
九仙树是千年古木,内中早已空朽,一边用石头帮砌,一边以木桩斜撑:上分九枝,枝枝却质类不同,人以为奇,便列为该村风脉神树。奇峰生有奇木,必然招有道教,但从峰下往上看,道观并不见,齐楞楞看着是一周最完整的石墙。墙有双层,极宽,外置女墙,设有了望孔,有枪眼。爬“之”字形石径上峰,低头进了堡子门洞,方是_合庭院,云绕亭柱,苔上台阶,甚是清净,观里有一老道,囚首垢面,却眼若星辰,气态高古。此道人“文革”中曾经还俗,娶一独眼老婆,前四年弃妻再度入观,又开始在青灯下吟诵《丹经》、《道德经》。老道手下还有三个小道士,皆蠢相,除习经外,便种菜,砍柴,挑水,扫除观院。他们背地里骂老道还过俗,身不洁净,无奈老道栖止观内先后三十余年,披览道教典籍,精通经义,亦懂得《易经》玄妙卦术,熟知地史艺文,三个小道士,也只好尊他为长。
这道长每每见村里有来九仙树下起誓发咒的,便研墨洗笔,抄录《史记,商君列传》中的一则,感叹这一群商君后人!或者便不忍看那其中的老妪少妇、黄花闺女,木木的表情念一段“*******,*******”。此是道观门前一副石刻楹联,村人多不识字,识字的则视若天书,望之愕然。见老道只是吟念,便生恐慌,分散下山,恩怨不提。而孩子们禁不住好奇,早归于和好,怯怯地凑过去听老道说古今。
这年夏天,孩子们却很少去河里玩水,也很少有机会去烛台峰道观,因为大人们都在传说,此地新来了麝,一只大得出奇的白麝。山里曾经是有过这野物,但有好多年已不再见,且从未有过白的。白麝的出现,人心惊慌,不时传闻这麝成精,能后腿直立,幻变成妇人,于荒草野径中摇手招人。或是某某媳妇夜多惊醒,言梦中有人破门而入强与交合,问其姓名,自称姓“麝”。风声很紧,孩子们就大惑不解,常静观山峰古堡和草木间,觅寻那怪物出现,稍有动静,锐声叫“麝!”大人围上山去,一无收获,便不许随便出门。一时称麝为凶兆。孩子们偏不能安分,又不可亲自探险,询问自己父亲,回答却是极不耐烦。
“爹,真有一只白麝吗?”
“你当心着!”
“你是看见过吗?”
“看见了你就没爹了!”
“那,真是凶兆了?”
“背你的矿!”
孩子们就背矿了。做父亲的马虾一样弓腰在洞里边,挖出一块石头了,从胯下丢过来,孩子就捡在一个口袋里。捡得半袋,连拉带扯地出来,一出洞,人和袋一起倒在地上。一脸的汗泥,眼睛却盯着高高的山峰:那里会不会忽地出现白麝呢?
孩子们是恨死这矿洞的。矿洞消耗了他们的欢乐,不能随便上山去听老道的古今,也不能去察访白麝的下落。心里说:矿洞再塌一次最好。
先是一九五八年大跃进,到处要大炼钢铁,村里任何破锅烂锁都上交了,眼睛就盯着烛台峰九仙树上悬挂的古钟。古钟被砸,鄂豫陕三省边界再不闻音律,道士呆若木鸡,朝暮立古堡上望万山之间鹰鹞来去,听满山草木似潮水悲嘶,扫叶焚香,向天呼号。后又有公家人来探矿,说此处有锑,掘坑挖洞,掏取一种乌黑的石头。石头掏出来了,突然宣布储藏量不大,国家不予投资,收兵回营。挖开的洞穴就被荒草埋了,里边住了狼,住了狐,秋天里便有一堆一堆的兽粪。一年,有小儿失踪,又在洞里寻得一堆噬过的血骨,和一只小儿的项圈,从此再也无人敢进。这二年,土地由私人分包,农民可以种粮,亦可务商从工,张家的老大就又在废洞里掏取锑矿。掏取有一麻袋两麻袋了,搭便车交售给县矿产公司,竞落得一大把钞票。张家老大一带头,跟随的便有许多家,这矿洞就越发掘得如鸡窝一般,动不动就垮了。结果各人皆重新凿洞采挖,能掏多少掏多少,做父亲的就让孩子当小工。
爹又在洞里唤儿,声闷闷的。
孩子便再一次爬进去,洞里潮湿湿的,壁上石块犬牙交错,那头就被碰了,起一个很大的包。爹催:“快些!快些!”孩子却在问:“爹,那白麝是成了精吗?”
啪!爹照例是一个巴掌打过来。孩子眼前有一团金光,知道脸上留下一个汗泥的五指印。爹还要骂:“成精了吃了你!”
孩子没有言传,背矿出来,小声骂一句:“吃了爹!”
二
山上确实有一只怀了孕的白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