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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唐明皇-第1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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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似被人当头一棒重重打来,头晕眼花,倒退数步,一下跌坐在大槐石阶上。

皇帝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独自坐在槐庭小院的石阶上。移动的日光斜射着他,浑身被那汗水和尘埃缠裹着。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他披着西斜的阳光,一步步向石阶上迈去,走近那粗大的老槐树。

他停下步来,回转身去,朝贵妃憩止的宫院,失神地望着。

“作人君似你那般始,如此终,又何须求食苟延残喘于人世!”

他收回目光,朝树上望去。

那缀满绿叶的枝岔在头顶上空伸展开去,高不可攀。

他的目光,停留在那粗大的树身上。

良久,他又转过头,再度朝贵妃憩止的宫院恋恋难舍地望去。

“作人君似你那般始,如此终,又何须求食苟延残喘于人世!”

他浩叹一声,揭去了皇冠。一头银发,被夕阳染得惨红。

他猛地挪开了自身与大槐间的距离。

“大家!”

就在他要狠命向大槐树撞去时,却被人拦腰抱住了。

是高力士。

皇帝闭上双目,两行泪水,从闭阖的眼帘下倾泻而出。

高力士也无声地抽泣着。颤抖的身子,慢慢儿滑到了皇帝足下。他跪抱着皇帝双腿,抽泣着,竟至呜咽出声。

“唉……”

“奴婢奏请……启驾!”高力士强忍悲泪,奏道。

“卿,派一可靠之人前往荆州,”皇帝却陡然敕道,“为朕祭奠曲江之灵!”

“臣,领敕!”

临近丑时,皇帝銮舆及侍从,才走完四十五里路,从咸阳来到了金城县。

金城县令和该县百姓,早已闻风逃去。当西逃的皇帝一行抵达金城时,一些长安及京畿州县的百姓,或步行,或骑马,逃到了金城。本该靖道护驾的六军将士,竟忧急不堪地拦阻那些惊惶奔窜的人们,打听京中消息,讯问自己家小所在街坊的状况。力士看在眼里,愁在心中。他忙着在金城西驿馆里安顿皇帝贵妃,分不开身。这驿馆里的一应物器,也被逃走的驿馆吏佐人役席卷一空,高力士想找一支蜡烛,也未寻到。好在尚有一钩残月,萧瑟地孤悬半空。高力士只得和小鸭儿、仙音、念奴借着这一缕凄凉清光,搀着皇帝、贵妃摸索着走进一间仅存一铺不可移动的土炕的上厢房。贵妃一见炕床,便一歪身子,枕在念奴怀间,昏沉沉地入了梦乡。高力士正要设法安顿皇帝,不料从外面传来一阵打骂声。力士一愣,皇帝嘶声对他敕道:“卿不必在此为朕安顿了,且去看看从官及六军栖歇处。”

力士会意,又对小鸭儿、仙音示意后,转身出了上厢房,寻声摸索而去。经过东配院时,见皇子皇孙们纷纷曲踡在庭院地上睡着。借着稀微的月色,终于从横七竖八的人堆里寻得寿王李瑁,汝阳王李K远饲纳盗思妇浠埃嘶ハ喾鲎牛胱甙肱赖兀蛏舷岱咳チ恕�

“哼!你等如此行事,与那逆贼何异!”

一转过东配院,便听见杨暄咻咻怒骂之声,剌耳地传来,力士急得呻吟起来,也不管足下高低,撩起汗尘巴巴的袍衣下摆,就向前奔。奔过联接东配院和后厅的廊道,只见后厅正房阶前,立着十来个六军卫士,阶上,分明是韩国、秦国二夫人和户部侍郎杨暄。杨暄指着阶下卫士越骂越凶:“我就不信,连点沐浴热汤,你们也不能给两位夫人办到!分明是想象安禄山那样,要反啦!……”

“杨侍郎!……”高力士气急败坏地喊着,阻止杨暄,但杨暄却并未听见似的,一掀袍袖,露出胳膊来,随之哗地声从腰间拔出佩剑,怒不可遏地骂道:

“不杀尔等,尔等真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了!”

“是得杀他一、二!”

“杀尽也难解恨!”

在两位夫人的赞同声里,杨暄朝阶下卫士劈头砍去!

“呵!……”

“杨侍郎!”

一剑劈下,只听一声惨叫,月光里,六军卫士慌忙去扶中剑之人。高力士一头奔到,厉声喝着杨暄,又顺势一推,把杨暄推向阶上。

“高大将军!汝……?”两位夫人先是一愣,接着便忿忿然地申斥起高力士来,“他等如此无法无天,你和玄礼,也该严加拘束才是!”

“大将军,我等奔波一日两夜,连口热汤也未喝上,这兵荒马乱的,我等到哪去寻两位夫人沐浴净身的汤水!”

高力士见一名卫士已被杨暄刺得膀背流血,正要安抚几句,将他们劝走,谁知一名卫士却陡地大声怒喝那申辩的伙伴:

“和他等理论什么!我等不是鸡犬,岂容人想杀便杀!走,扶回营去,找陈老将军去!”

“对!走!”

“唉!卫士们!……”

六军卫士纷纷立起,扶着受伤者朝厅门走去,手忙脚乱的高力士,正要阻拦劝解,谁知杨暄又仗剑骂道:“哼!找来老匹夫能把杨爷怎样,我眼下就把尔等斩绝,看谁敢来道我不是……”

骂着,杨暄向厅门追去。

“唉!户部侍郎!”高力士都快哭出来了,他拚命阻拦暴躁狂骂的杨暄。

“陈希烈、崔隐甫、牛贵儿迎降了胡贼,那么,京师定已落入贼手无疑了……”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头未卸盔,身不卸甲,马未离鞍,手柱大刀长柄,靠着一株大树。身旁,近卫亲兵,象一堆烂泥似的卧倒在地,老将军焦急地思虑着,“六军将士从百姓口中闻知此事,无不为家事忧心如焚,怨恨之心愈来愈烈!老夫又如何才能统领六军,护驾西幸呵……”

“老将军!”

“老将……军!”

“呵!怎么了?汝为何浑身血污?”十来个六军卫士,扶着一个伤者,哭喊着,跪倒在他的面前,把亲兵和六军卫士纷纷惊醒,都拥了过来。

“是被杨侍郎砍的!”

“呵?”老将军怒容满面呵了一声!

“娘的!他杨家把天下弄成这样了,还耍什么威风!”

“我等父母妻儿已在逆贼的刀下作了冤鬼,她娘的还在想在荒山野地沐浴安逸!”

“你手里是什么?木头刀儿么?他敢砍你,你就不敢砍他?”

“住嘴!”气得须发乱颤的老将军,听六军将士竟愤怒鼓噪起来,骇得四肢发麻,勉强支撑着自己,喝止众人。

“老将军,你怎么只管命我等‘住嘴’,就不敢道他杨家一个‘不是’?”一名卫士强项质问起来,我六军卫士和天下官民谁不知道,那安禄山狗贼,正是以‘诛国忠、清君侧’的名号,兵发营州的!扬家正是败我大唐的祸根,也是害得我六军将士抛父母、弃妻儿、家破人亡的祸种!……”

“他父子兄妹,无一个是好东西!”

“汝等住嘴!住嘴!住……”

“老将军,事到如今,他还敢任意杀我弟兄,辱我将士!实话禀告老将军……”

“汝住嘴!”

“老将军若不为我等做主,奏告今上,惩此国贼,我等就……”

“怎样?”

“我等就跪死在你的面前!”

他一头跪下,紧跟着,六军将士也跪在地上,似一片被风刮倒的芦苇。

“将士们,请起!……”

“老将军不允其请,我等便跪死在此!”

“众位将士!”陈玄礼潸然泪下,扶着大刀长柄,长叹道,“国忠为一国之相,祸由彼起,他却一味将平逆之事视为儿戏!今幸蜀计出仓促,你等所受之灾,所经之苦,老夫一一尽知!只是眼下逆兵其势猖獗,我等应以护驾安然幸蜀为本分!孰功孰过,只等日后圣裁!若众位将士此时定要逼玄礼行此不明大义、惊扰圣躬之事,老夫也只有以死相答了!”说着,他摘去头上铁盔,也一头跪了下去。

“嘿!孰功孰罪?等得到那时么?”六军将士愤愤地说。“若老将军不替我们作主,我们就只好……”六军将士起身纷纷退去。

“老将军,兵士已退去。”亲兵们扶起了老将军说。

“退去,退去还会回来,……”他胸中燃烧着难以抑制的怒火,“老夫正苦于六军难以统帅,杨氏父子兄妹,飞扬跋扈辱逼六军!是可忍,孰不可忍,那杨氏一家实是祸胎!祸种!不劝主上早日除去,只怕六军将士要闹事了!待老夫奏告主上!”

“老将军,你去何处?”

“……呵!主上,绝不会允我之奏的!但事已不可延误……”他止住步履,焦急筹谋着。突然,他有了主张。

高力士好不容易才劝住了杨暄,并命宫女们搀着仍骂声不绝的韩、秦两国夫人入房安眠。他气喘吁吁,走出厅门,沿着左厢房阶沿,去驿外找陈玄礼商议如何安抚受伤六军卫士一事。

“殿下,老夫也是计出无奈,方来哀恳殿下!……”突然,从左厢房内,传来陈玄礼苍凉激愤的禀告声,“若求銮舆平安幸蜀,不除祸因,老夫实不敢言后事!”

听陈玄礼对太子说出这种话来,高力士双腿发软,好似掉进了冰窟。

“殿下!”老将军呼吸急促地禀奏,“殿下若不助老臣之力,谏今上割恩正法,将祸因除绝,若京师先陷、逆贼血洗长安之讯传来,六军哗变,老臣想要护驾幸蜀,只怕万万不能了!……太子殿下!”

太子一声长叹,房内寂然无声。

厢房门前人影一晃,高力士看见老将军抹泪而去。

“苍天!”

望着陈玄礼蹒跚而去的身影,高力士不禁合什向天祈祷。但当他仰起面来,望着那半轮残月时,却不知该向上苍折祷什么。

这时,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了一声鸡啼。高力士打了一个寒颤。

大唐玄宗天宝十五载六月丙申之晨,到了。

“此……是何地?”

“启奏大家,驾到马嵬驿!”

“马——嵬——驿?”

“正是!请陛下驿中暂息。”

“今日动身,才不足二十里行程,怎么前军又要歇息!”

右相气哼哼地询问。

高力士一听右相的声音,心里便是一阵哆嗦。他让小鸭儿和念奴、仙音等搀扶着皇帝、贵妃进入驿馆,自己留在右相身边,默默地望着右相。经历大变故的大唐中书宰相,依然乌纱端戴,紫袍煌煌,座下鞍鞯锃亮;身后的户部侍郎杨暄,那气色也一如平素般油光水滑。不知为什么,堂皇的杨家父子,总让内侍监长官想起御厨们养在九龙缸中备烹的肥嫩鲜活的鱼儿来。他想回答右相的问话,告诉他是龙武大将军陈玄礼,遣羽林将官向他急报,前军正在排解一事,请圣驾暂在驿中歇息,同时还想规谏他父子一番……但他只是简单地对右相道:“堂老还是稳住后队从官吧。六军将士仓促随驾出京,一路饥乏交加,就让他们在此歇息一会再走……”

“哼!京师已陷敌手,玄礼老儿还如此拖捱,万一……我寻这老儿去!”右相盛气凌人地骂着,朝坐骑猛抽一鞭,便和儿子纵缰向前军寻找陈玄礼去了。

“堂老!”

“阿翁!”高力士惨然色变,奔上去焦急呼喊,谁知念奴却一头跟上来,拖着他,“娘娘要阿翁看看:这驿馆旁边的佛堂依旧在否?”

“驿旁佛堂?”

“就是竹丛里的那座佛堂呵!娘娘说倘若还在,她要去礼佛一番!”

“唉!念奴……”

“阿翁,娘娘是想为三郎和大唐社稷的康宁,向佛祖祈祷!……”念奴不由高力士分说,硬把他向竹丛深处推去。

方才,龙武将军正领着前军约二百将士,护驾西行,才走出离马嵬驿约一里远近的地方,却听前面将士向他大惊失色地禀告:“发现胡贼禁军!”

陈玄礼和众将士们一听,猛地擎刀仗剑,勒缰停步,向前观望。

“难道禄山贼兵,不仅攻陷京师,还抄捷径,切断了我们西去之路么?……可怜我这区区数百饥疲残兵,怎能敌他数十万豺狼?……唉!”他感到安危已十分难料了。

“扑扑扑扑!”

就在前军惊疑之际,只听一阵声响,几名卫士,拖着一个矮瘦个子、头戴五狼头图形大燕禁军盔,身穿前缀“燕”字、后缝“禁”字软甲的安禄山燕朝禁军兵士,来到陈玄礼马前,喝道:“跪下!”

前军将士们一拥而上,围在那浑身血污的禁军兵士周围,七嘴八舌问道:

“狗贼快讲!逆贼攻陷长安了吗?”

“胡儿!长安眼下怎样了?”

“快讲!狗贼!……”

那兵士尚在昏迷中,经众人推掀喝问,才慢慢睁开眼睛,当他一下望见陈玄礼时,突然惊惶跳起,问道:“陈老将军!銮舆尚在这马嵬驿么?”

“呵?”

“汝、汝是何人!”

六军将士见他竟能认得陈玄礼,又说出这样话来,纷纷惊诧出声,把他围得更紧了!陈玄礼也纳罕喝问。

“快!快护銮舆向前赶行吧!”他却来不及回答,嘶声催促道,“陈希烈等贼已迎逆贼直入京师!”

“逆贼果已盘踞京师!”

“天呀!那城中人众……”

“惨不可言!长安已成了一座人间地狱!可恨逆贼狠如豺狼,毒甚蛇蝎。前日,将未能逃走的王公贵胄、六军眷属等,齐齐乱刀砍死在亲仁坊、他儿子灵位前……”

“天杀的贼呀!”

“爹爹!”

“我年迈的娘亲!……”

“儿哪……”

顿时,围在驿道上的六军将士一下捶胸顿足,呼天抢地地悲呼狂嚎起来……

“噫!汝这奸贼,竟欲散我军心!”陈玄礼闻言也僵在鞍上。但突然间,禀事者软甲上的“燕”字提醒了他,他猛地双手举刀,向那人骂着,一刀砍去。

“老将军!”那人并不躲闪,却悲呼道,“我并非奸贼,是从奸贼刀下逃出来的凌烟阁近卫刘德啊!”

“汝是……刘德……?”陈玄礼的大刀,停在了半空。

“刘德?”

“刘德!”

这时,哭吼的卫士中,有几个中年卫士,惊愕地扑上去,拉着、扶着、搀着、端详着,终于认出来了,频频呼唤着问道:“奸贼李林甫,到底没有害死你!……”

“我把牛贵儿……杀了!”象回答活着的伙伴,又似在告慰死于凌烟阁中的近卫兄弟之灵,刘德望空应道;接着,他又悲哀地低头喃喃道,“可……岳母……珂娜都死了,公孙大娘、李氏兄弟也死了……还有那么多惨死的人啊……到底还是他们……李林甫、杨国忠……把这国,把我们的家……”

“刘德!刘——德!……”

刘德,在一片惊呼中气绝了!

“老将军!不除祸根,我等绝不护驾西行!”

“请直言谏君:割恩正法!”

“还要我等为败国奸贼靖道护行,我等那惨死于亲仁坊前的亲人冤魂,岂能宽恕我等!”

“老将军!……”

“罢啦!”

听前军将士越吵越激烈,陈玄礼惊恐万状地意识到眼前已出现不可逆转的险兆!他一捋银须,提刀挥臂,大喝一声!“祸国者,禄山逆贼也!国忠堂堂右相,尔等岂可造次!”

“哼,老将军!”一位羽林将军,愤然应声驳斥道,“还记你当年在平韦中,也曾慑于韦后淫威,今上赶到,对你所说的一段话么?”

“……”

“今上见你犹豫,朗声说道:‘立于将军刀下者,乃弑君误国之祸根,何来堂堂皇后!’”说到这里,那羽林将军声嘶力竭地吼道,“今杨国忠一如韦氏逆贼,将社稷败毁到如此地步,分明是误国祸根,何来堂堂右相!”

“……”

“不除此贼,六军不服;六军不服,圣驾岂能得安?”

“……”

“老将军!你若不肯奏告今上,我六军将士,自去兵谏今上:割恩正法!”

“对!兵谏今上:割恩正法!”

“老将军!……”

“……”

“老——将——军!”

正当陈玄礼被困在前军将士包围中不知如何是好时,突然从驿馆东头,传来一声呼喊,众人回头一望,竟是人人欲诛的杨家父子!他们的突然出现,却使陈玄礼等人愣住了。

眼看右相父子便要临近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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