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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唐明皇-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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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九龄正是怀着这沉重的隐忧,随君上路东巡的。到了郓州地界,只见雷泽、巨野诸县,数十里不见一户人家,阡陌中狐鼠遗矢,看不见一茎稼禾。越往后走,其荒凉情景,越令他触目心惊!正是在这重重忧虑和亲目所睹“国尚未大兴”的现状激励下,张九龄再次上本谏君:“大驾东巡,当以察吏情、视民困、明中兴智术为主旨,若百姓屡受重扰,则不足以告成功于天地!望陛下明渝所从,以副告成之名!”

使他欣慰的是;皇帝不仅准奏下敕,严束从属,不得扰民,而且还常将此本,置之坐隅,以戒左右。前不久,皇帝在泰山脚下行辕中赐宴,还对张说深有感受地说:“朕往昔也曾屡遣使臣分巡诸道,察吏善恶;但本次朕因封禅历经诸道,方知使臣负我多矣!以朕观之,本次朕所见刺使几近百人,然怀州刺使王丘,饩牵之外,一无他献。魏州刺使崔沔,供张无锦绣,示我以俭。济州刺使裴耀卿,上表数百言,皆是规谏之辞!如此三人者,不劳人众以求荣宠,真良吏也!”说毕,还亲自举杯,赏赐怀、魏、济三州刺使。当时,张说率百官离座山呼祝贺,张九龄虽举杯跪地,却被满腔激动的浪涛堵住了咽喉,没有呼出声来。

也就是从这一天起,他又重新佩服张说请驾东巡之举。春秋鼎盛的君王,走出宫禁,亲睹国势吏情民俗,确也对朝阁有益;同时,他也再次暗赞:“今上,明君呵!”

但是,东封一毕,銮舆开始返归东都,张九龄的心情又慢慢沉重起来。不错,眼下的宰相和宋老相国相比,更富智术。可和张说相处愈密,中书舍人就发现:眼下的宰相却没有新罢为开府仪同三司的宋璟的背脊硬!另外,大约因深知自己富于智术吧?这位宰相,也缺乏宋璟那人莫测其际的深沉!这两个弱点,虽存在于冢宰的身上,可和大唐朝今后的前途,是继续趋向鼎盛、还是又出现武周、中宗、睿宗三朝的衰弛,真可谓大有干系。正因为他缺乏宋璟的刚直,在皇帝要册封武惠妃为六宫之主时,他做不到宁死不奉诏;正因为他缺乏宋璟的深沉,李林甫就可能瞒过他的两眼,动摇台省!……那样一来,朝政虽有明君总揽,但武氏和李林甫等人重演韦氏和宗楚客故技的机会却增多了啊!

李隆基虽不愧是一代明君,但是,从一入朝便任言官的张九龄,却也从今上众多的举止中窥出,他和前代明君太宗的志趣举止颇多异处。曾在集贤院供职著作的他,从太宗实录中深刻地了解到太宗登极后,常以隋炀帝失政为镜鉴,在开创贞观盛世之前、之后、直至魂归梓宫前夕,都不敢生骄纵之心;在接受极谏上,虽也曾厌烦过,但总的说来,还是力求“从谏如流”、做到兼听。今上和太宗相比,就深令张九龄担忧。眼下,今上就往往在殿廊上、宫禁中,有意无意地自夸治国之功,和轻易不敢言成功的太宗爷相比,其骄矜之态,业已毕露;在听谏上,不仅已露厌嫌之情,而且从贬“照夜白”为凡马,暗示厌倦极谏到公然罢宋璟相位一事上,已表明今上对不顺他意的直言极谏,已是深恶痛绝了。

对这样的君主,就更需贤良智士不断的规谏,而且要能象宋璟那样,有时敢于逆龙鳞到忘死的地步。

他是崇敬宋璟的。但是区区中书舍人,在即将面临的重大朝政面前,位卑言轻!此番能和宰相一道先来曲阜安顿皇帝祀祭孔圣事宜,正是向宰相进言的良机呵!

想到这里,张九龄决心要去扫宰相的兴了。他出了卧房,走到了歌声琴声更为婉啭动听的暖阁外,朝领人在阁门口伺候的相府总管张寿招招手。

“子寿,快坐下叙话吧!”听了总管俯耳通报,张说拈须一笑,拂拂袖,遣退了兖州歌伎,叫总管把中书舍人请入暖阁。特别看重张九龄的宰相,破例地戴好乌纱,穿好内镶丝毛的厚底朝靴,坐在暖阁的半可仰卧的软榻上,礼秩周到地接见张九龄。张九龄刚撩袍入阁叩拜,他也忙一欠身,唤着九龄的字,指着与自己软榻相邻的坐榻,说。

“子寿久有心腹之语相告,故有扰君侯雅兴,望君侯赦子寿鲁莽之罪!”

“子寿不说,老夫也知。”出乎张九龄预料,张说竟含笑而答,“子寿是为着六宫之主易置一事,夤夜来告吧?”

“君侯明鉴,子寿正是为此而来!”张说的回答,使张九龄悲观的胸间,升起一股希望。他激动地、迫不及待地回答着。接着,又追问道,“难道今上已垂询过君侯了?”

张说拈须微微一笑:“就是我等伴随今上下东岳之夕,今上即已向老夫言及:拟册惠妃为皇后……”

“啊?”张九龄听宰相这样一说,那心房霎时间涌满了乌云,他一下从榻上立起,紧张地追问着张说。

“王皇后大薨之后,老夫即已有所准备;当今上垂询老夫时,我即于鱼袋中呈上表本。”张说眼里闪着得意的光芒,回答张九龄;接着,他朝阁外低声唤道:“张寿!”

“在。”张寿赶紧走进阁来,回答着。

“取爷的紫金鱼袋来!”

张寿忙到自己房中,取来紫金鱼袋,呈给张说,又忙着退出阁去。

张说将鱼袋递给张九龄:“内有老夫所上表章副本,子寿看来。”

“卑职谢过君侯!”张九龄一边接过鱼袋,一边叩谢。然后以急切的心情,从袋中取出副本,只见上面写道:

臣闻《礼记》曰:“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公羊传》曰:“子不复父仇,不子也!”昔齐襄公复九世之仇,丁兰报木母之怨。陛下岂得欲以武氏为皇后,当何以见天下人乎!不亦取笑天下乎!又,惠妃再从叔三思,再从父(兄)延秀等,并干纲纪,乱常伦,迭窥神器,豺狼同穴,枭獍共林。且匹夫匹妇欲结发为夫妻者,尚相拣择,况陛下是累圣之贵,天子之尊乎?伏愿详察古今,鉴戒成败,慎择华族之女,必在礼义之家,称神祇之心,允亿兆之望。伏愿杜之于将渐,不可悔之于已成。且太子非惠妃所生,惠妃复自有子。若惠妃一登宸极,则储位实恐不安;古人所以谏其渐者,良为是也。昔商山四皓,虽不食汉廷之禄,尚能辅翊太子,况臣愚昧,职忝台省乎!

“壮哉此本!”张九龄读到此处,早忍不住击着榻沿,赞出声来。他没有料到皇帝竟在东巡途中,便向宰相垂询过立后之事、而且明白指名惠妃;他更没有料到宰相也早就草成奏疏,疏辞又如此犀利、句句直陈利害,如果掩去臣工姓名,中书舍人还以为这是宋老相国的奏疏呢!他一边合上疏本,一边又情切地问,“不知今上御览之后,是何旨意?”

“哈哈哈哈!”宰相却先用敞怀大笑回答张九龄。仅凭这一串笑声,张九龄已定了大半个心。笑后,宰相才回答张九龄,“次日一早,今上便将老夫宣至东岳行宫,对老夫道,‘昨夕朕询卿之事,且作罢论!’哈哈!子寿,你观老夫虽老,‘尚能饭否’吧?呵?哈哈哈哈……”

听宰相转述皇帝的回答,张九龄虽不如右宰那么心满意足,但此事先争得搁置罢议,也很不容易了。事在人为。但却松懈不得!待宰相笑声一过,九龄便恭敬地将奏疏副本送还宰相倚身的几上。退回座上后,又揖手说道:“君侯宏论,子寿赞崇非常!今尚有李林甫,密与武氏联结,与当年韦逆联结宗楚客、太平联结窦怀真,窥测神器、图谋大宝相仿佛,且子寿观林甫,常以顺今上之捐,承恩用事,辩给多权术。君侯不可不备!”

“李林甫?”张说听到这个名字,拈着胡须,似乎在回忆一个较为陌生的姓名似的,好一会,才“哦”了一声,“那东都留守么?……鼠辈何能为!”以轻蔑的口吻说出这句话后,张说微微一欠身,“明日事烦,子寿且回房中歇息吧!”

“有扰君侯了!”张九龄虽对宰相在李林甫其人之事上的态度深为忧虑,但想到宰相年事已高,今夜又已深,不便再作长谈,忙起身告辞。在返回寝房后,中书舍人一再提醒自己:“张相尚不知此人绝非寻常奸佞之辈。子寿呵!你要常常提醒宰相才是……”

“李林甫?哼哼!鼠辈何能为!……”

其实,就在张九龄在房中暗自提醒自己的同时,宰相也并没有歇息。他只叫张寿领着几个贴身奴仆入了暖阁,给他摘去乌纱,脱去紫袍,换上居家皮棉袍、帽,把炭火拨得更旺后,又把他们遣出阁去、放下重帘,在暖气溢荡的氛围中,也和中书舍人一样,想着同一个人:李林甫。

刚才,宰相虽然在张九龄提及此人时,面露轻视之色,但他的心里,其实并非如此。大半生沉浮于风险浪恶的宦海中的宰相,怎么会不留意那从小小御史居然爬到东都留守地位的白脸柳眉后生?在中书省四方馆见过此人履历的张说,了解到他是唐高祖从父之弟、长平王李叔良的曾孙。但是,自长平王之后,这家族的衰落是明显的:爵位终断于李叔良。太宗封赏之制的严格,武周灭绝李唐宗室的严酷,使这曾孙凭着十年寒窗之苦,才登堂入室。不错,宰相也曾见过此人在一本奏摺中,有意无意地向皇帝表明过自己也是宗室一脉的事。这一点,或许也是皇帝逐渐重用的原因之一吧。但是,从自己重返朝阁时,在姜皎来府密谒中了解到宫闱内情的张说,却得知李林甫深受恩宠的原因并非主要靠此,而是靠的坤仪宫掌宫娘娘!

经过一次重大挫折,明白和宫闱、宗室联结,在今上这种君王手下,并不能确保富贵荣华的张说,虽在回朝后疏远了姜皎和坤仪宫,但并没有放松对坤仪宫重新联结的朝阁大臣、尤其是对李林甫的关注。不久他就察觉,这脸面姣妤如女儿的朝阁新贵,虽说以近憨的笑容隐藏着他的狡诈,但那狡诈却又是雕虫小技。“让惠妃探听今上旨意,然后顺今上所指奏事,讨得今上欢悦、进而获宠……鼠辈尔!何能为!”这是他从那时起就得出的结论。

而事实上也证明了他的结论不谬。

刚才他并未向张九龄提及的是:在垂询另立皇后的同时,皇帝也提出了任林甫为左相一事。他在回答皇帝此间时,相当轻松:“林甫近者荐一人为吏部侍郎,陛下知否?”

“朕已见其荐章,乃崔隐甫。”皇帝回答,“朕曾命卿考诠呵!”

“老臣谨奏陛下,”张说徐徐地、不动声色地回答说,“臣接旨后即于中书台省之吏房考诠崔隐甫,万想不到,尔辈竟将‘伏腊’,读为‘伏猎’!”

皇帝一听,却变色了:“哼!……”

“是呀,陛下!”张说这才愤然于色地回奏说,“我大唐朝省之中,岂容‘伏猎侍郎’!”接着,他一枪杀回正题,“为相者,要辅君行政,务在择人!林甫所荐之人,如此浅薄;彼之为人亦可知矣……”

也就是这么一番话,皇帝又将委林甫之事,与同立后之议,作了相同的搁置罢议的决定。

仅这么轻松一点,就使李林甫败下阵去,又怎不令张说更视李林甫为无能鼠辈呢?

但是,被张九龄赞不绝口的阻立武氏为皇后的谏本,却使张说煞费苦心。王皇后废死不久,他就暗中作着劝谏的准备。但是,深知当时宰相为人的他,却把自己放在协助宋璟劝谏皇帝的次等位置上。他觉得,要想立惠妃为皇后的皇帝,很难拗过脊梁比钢还硬的宋璟。但所料不及的是:宋璟竟首先反对自己封禅之议,直到弄得丢官罢职。他没有想到自己如此迅速地重掌了台省大印,同时也被推上了面临许多重大朝政抉择的前沿。首先自然是立后一事。虽知皇帝属意于武氏,但因疏远武氏而已经结怨于武氏的他,却只有背水一战,因此才横着心写出了那种锋芒逼人的谏本:不如此,武氏一登宸极,东宫必易主;到那时,对于他就不是难保宰相地位的问题,而是面临着灭门大祸呵……好在,皇帝总算依奏置为罢议了。但皇帝不知,阖朝也不知的是:宰相这道谏表,却暗中给当今储君、太子、原名嗣谦、今年三月皇帝另改名为李鸿的东宫之主看过。为阻止寿王李清入主东宫,从而招致武氏册为皇后,张说却真心实意地,要效当年护佑汉家太子的商山四皓了。全表之中,唯这段文字,方是宰相真情流露处。效果是令他满意的:当太子李鸿看毕这道谏章时,这个因母亲丽妃去世而失宠于皇帝、地位常常处于岌岌可危之中的东宫之主,竟拉着他的手,感激涕零地叫着:“相父!”

听李鸿叫自己为“相父”,张说恍惚间觉得面前这头戴远游冠、身穿进德淡黄龙袍的青年储君,不姓李名鸿,而是姓刘名阿斗;他自己,则不姓张名说,而是姓诸葛、单名一个亮字。宰相不知不觉也泫然落泪,转而紧携着太子,怆然道:“殿下但且放心!老臣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辅佐殿下!”

这一切,都发生在皇帝登封告大成功于天地的东岳行宫中。

要辅佐太子,张说也知道,仅凭自己是不行的。在皇帝提及左相任命事时,张说也曾想到过刚刚走出暖阁的中书舍人张九龄。但是,他沉吟再三,终于未向皇帝提出。对张九龄,自在集贤院为与自己大有关碍的一段史实和此人接触之后起,张说已暗赞姚崇善择贤英。但是,也正是因这种了解,张说却不得不远虑到:真让张九龄同居相位,自己的政见、主张不经激烈争辩,极难施行!而且,即或经过激烈争辩,只怕也难施行!张九龄,正因其是贤英,就更难驾驭呵。

再则,正因其是贤英,一居相位,便常和天子往还,渴望尽早开创鼎盛之世的皇帝,一旦知其才干,则自己的宰相地位,实堪忧虑。

“只能让他处于卑位,由老夫尽其用,万不可将他荐入阁中,与老夫争锋!”这一点,在张九龄今夜拜谒之后,张说更确定无疑了。

随着思维的活跃,宰相的睡意全消。他忽然记起兖州刺使和曲阜县令送来的一个锦盒,并且兖州刺使那谄媚的低语又响起在他的耳畔:“相国,此乃稀世之宝——记事珠,绀色有光,遇有阙忘之事时玩之,则焕然开悟!想相国辅佐万乘,正合用此,故卑职谨献之……”

“张寿!”那低语产生出一种不可抗拒的诱惑力,使宰相急于一见盒中之物。他唤入相府总管,命,“呈锦盒来!”

当夜。

一乘快骑出了曲阜县衙,叉在马项上的白绢灯笼上,闪着红亮亮两个大字:“急驿”。曲阜西城城门前的司阍吏,一见这乘快骑,迫不及待地命人打开了双重城门,那乘快骑,一出城门,便如飞般疾驰在白雪皑皑的通往东都的驿道上。

但这骑急驿,并非奉州县长官之命驰往东都,而是奉兖州刺使那位贴心幕僚的密令出发的。

那位幕僚,就是向刺使、县令建议向张说献锦盒的人。

从峦州任上调回西京御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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