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生活 温亚军-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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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刮了一场风,下了一场透雨后,闷热的夏天终于过去了。秋天刚开始,叶莎莎在驾校学车的日子快要结束了,从她最近讲解的情况来看,她的驾车技术得到了教员的再三肯定,就是说,她结业考核完后拿个驾照没有一点问题。到了这个时候,沈小武最担心叶莎莎老调重弹,提出贷款买车,他已经把观念跟进了一步,贷了款装修房子,如果再要贷款买车,想想未来几年就得在负债中生活,他的心里已经沉重不堪。于是,在叶莎莎讲考核驾照时,沈小武故意把话题往装修房子的事上扯,旨在提醒妻子,他们已经负了债,千万不要再有非分之想。
一个月后,房子装修工程基本结束,剩下的就是清理卫生一些细碎活了。叶莎莎主张找保洁公司的钟点工清理卫生,打扫干净后再把新房所有的窗户打开,透透气,散发一下装修材料的气味,过上一两个月,他们就可以搬进去住。但沈小武拒绝让钟点工来打扫卫生,坚持要自己来弄,他的理由是,钟点工是算钟点的,会磨工不说,干的还是那些表面上能看到的地方,一些犄角旮旯里,则是能闪开就闪开。自己干就细致多了,也不会划伤墙皮和木质地板,其实,最主要的还是可以省钱。通过这次装修,沈小武花钱都花怕了,前前后后用了五万多块。五万多块啊,得他和叶莎莎不吃不喝两年才能攒下来的钱啊!他心里像扎了五万多把刀子,再多花一分钱,心上就又会多一把刀子,他就受不了了。可叶莎莎却并不从钱的角度来考虑,她首先想到的是质量,说钟点工是专业搞卫生的,装修过的房子必须要专业清扫的人彻底搞一次卫生才行,人家不管犄角旮旯,都比你有经验多了,况且那些死角根本是我们自己搞不了的,比如下水管道里残存的水泥渣,清理不好过不了几天就会堵塞,还有很多的角角缝缝,都是我们想不到的地方。沈小武这次是固执己见,坚信自己能把下水道清理彻底,也能把那些角角缝缝擦干净。叶莎莎却死活不同意,她倒不是心疼沈小武,而是不相信沈小武能把这些事干好,两人在打扫新房卫生的事情上争执不下,意见没法统一,就先搁下了,反正这事又不急。
这阵子,叶莎莎的全部心思都放在驾校考核拿驾照的事上,为了考核顺利,她除双休日去驾校实际操作外,其他业余时间都用在了背交通规则上,每天像学生赶考似的,把时间抓得很紧,完全没注意沈小武在干些什么。
沈小武已经在偷偷地清理新房子的卫生,为了省下这笔数目不大的钱,他宁愿受这份苦,还要避开叶莎莎,不让她知道自己在清理卫生,免得她又为此生气。每天下班回到家里,沈小武像往常一样做好饭,和叶莎莎吃过后,他快速收拾完碗筷,就推托说办公室里还有些事要加班,便骑上车子匆匆赶到新房子收拾卫生。后来,他觉得总找这样的借口怕叶莎莎起疑心,便改成小苏他们今晚一定要他过去打牌,为了不影响叶莎莎在家背交通规则,他便答应了人家。这样的借口虽然牵强了些,不过叶莎莎乐得有个清净,也不过问什么。沈小武就放开膀子去干自己愿意干的事。碰到双休日就更好办了,叶莎莎去了驾校,沈小武除按时回来做饭,也不用费尽心机地找什么借口。反正沈小武也想好了,等他把房子卫生全搞完了,再叫叶莎莎去验收,到那时,让事实来说话,看她还有什么好说的。想到叶莎莎考完驾照,他也收拾好了房子,夫妻俩一起来看房,妻子那一脸不可置信的惊异,沈小武就暗自得意,干得也更欢了。
沈小武到底是出身农家,干活不怕脏累,十几天下来,新房子的卫生已经搞得差不多,过了这个双休日,他就可以叫上叶莎莎去验收了。
星期天早上,叶莎莎照例去了驾校,沈小武来到新房子里,把地上又细致地擦了一遍。洁净、新鲜的木质地面上,散发着一种湿润的气息,从窗外投进来的秋阳随意地洒落在地板上,看上去柔软又温暖。阳光在地板上缓缓地移动着,沈小武看到刚拖过的地板上升腾起淡淡的雾气来。就在这股淡淡的雾气之中,他的心也像是充斥了无数的阳光,变得温暖宽敞起来,心里慢慢地滋生了一种生活的满足感。他长长地呼了口气,心里舒坦极了,忍不住在纤尘不染的客厅地板上躺了下来,秋阳柔柔地照射在他身上,像盖了一层温暖的鸭绒被,他惬意地闭上眼睛,脑子里想象着他和叶莎莎搬过来后的新鲜又充满了活力的生活,浑身便洋溢着幸福感。可能是这阵子干活干累了,慢慢地,沈小武沉浸在对未来美好的想象和憧憬中,在洁净的地板上,在温暖的秋阳中微笑着睡着了。
一阵粗暴的擂门声把沈小武惊醒,阳光已经从他身上挪开了,有了凉意。他赶紧爬起来打开门,看到站在门外面的岳母和叶娜娜正用愤怒的目光盯着他,他心里不由自主地一紧,想着这次她们又要发什么疯了,反正他又没有干对叶莎莎不利的事。这么一想他就不慌张。还没有容沈小武问一声岳母有什么事,岳母已经很迅速地抓住了他的胳膊,扭过头就把他向门外拖着,其力量之大,简直让沈小武吃惊,他没想到岳母这一把年纪,居然能有如此大的力量。他身不由己地被岳母拖着出了门。叶娜娜却在母亲的慌乱之中从沈小武的身边挤进屋子里,到各个房间里快速地扫描了一遍,才冲过来从里面推着他,气喘吁吁地说:“原来你真躲在这里,房子里就你一个人啊?”
沈小武没有听明白叶娜娜话里的意思,他只是心疼洁净的地板上被叶娜娜踩出的杂乱的脚印。他忍着问叶娜娜:“大姐,你们——是来找莎莎的?她去驾校了。我反正也没什么事,就来收拾收拾房子。”
岳母一边抓着沈小武往出走,一边非常不满地瞪了大女儿一眼,恶狠狠地对大女儿说了句:“就你事多,抓奸还抓出经验啦!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快把门锁上。”
这下,沈小武才弄明白了叶娜娜刚才急匆匆到各个房子里去看,是怕他与哪个女人在这里幽会,想抓他的奸呢。沈小武在心里冷笑一声,看着岳母仓皇急促的样子,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就又问了一句:“是不是找不到莎莎,找她有急事吗?”
岳母这才正眼看了一下沈小武,眼圈一红,有气无力地说了句:“要找不到还好了,这比找不到更可怕。”
沈小武心里不高兴岳母用这种口气给他说话。他扭过头问叶娜娜:“大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看你们紧张成这样。”
叶娜娜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了句“啰唆什么,快下楼,到那你就知道了。”
出租车在市人民医院门诊楼门口停住,他们从车上跳下来,叶娜娜和她妈就往门诊楼里冲,那样子就好像要冲进去救火一般。沈小武一看觉得不大对劲,心往下一沉,想是不是老丈人突然不行了,她们急成这样。他冲上去赶紧和她们一起往里一边跑着,一边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叶娜娜瞪了沈小武一眼,非常生气地说道:“就你事儿多,这个时候还问什么问,都奔到医院来了,什么事还能不清楚?马上就看到你老婆,她出车祸了!”
沈小武心里轰然一声爆炸,在新房里感受到的美好感觉,瞬间被阴云遮蔽,他眼前一黑,腿软得移不动了。叶娜娜和她妈跑出去几步,又返回来,一边一个抓住沈小武的胳膊,架上拖着就跑。沈小武全身都往下坠,重得两个女人拖不动,叶娜娜她妈狠狠地剜了女儿一眼:“哼,跟你说了先不告诉他,你偏要说,那个躺在急诊室还不知死活呢,这个又成了拖累。”
母女俩好不容易把沈小武架到了急诊室门口,往墙边的木连椅上一丢,赶紧趴在急诊室的玻璃门跟前,脸贴上去往里面看。门上的玻璃是那种毛玻璃,除了一片模糊外,什么也看不见。她们急得左瞧右看,周围没有一个可以给她们提供信息的人,她们心里焦急,忍不住用手拍起了急诊室的门。不一会儿,门突然从里面猛地拉开了,走出来一个戴着口罩看不清面目的护士,恶狠狠地瞪了她们一眼,怒斥道:“干吗干吗?捣什么乱,不知道这是急救室啊?”
母女俩不再拍门。叶娜娜赔着礼,小心问了一句:“里面怎么样?就是刚送进去的,那个女的,叶莎莎她……”
“暂时还死不了!”护士没好气地丢下一句话,啪地关上了门。
等了大约有半个多小时,急诊室的门开了,医生护士走出来,喊叫道:“谁是叶莎莎的亲属?”
已经缓过劲来的沈小武和叶娜娜母女异口同声地回答,向急诊室冲来。医生挡住他们说:“只要一个亲属签字,别的到一边去,等会儿到收费处去交手术费。”
三个人相互看了一眼,沈小武走到前面,接过护士手中的病情报告单,签上字后,颤着声问了句:“手术费——得交多少钱?”
医生看了沈小武一眼,不耐烦地说:“先交两万押金吧。”
“啊,要这么多?”沈小武吃了一惊,“现在到哪里去搞这么多的钱啊?”
叶娜娜瞪了沈小武一眼,非常不满地对他说:“你还是不是莎莎的丈夫?性命攸关的时候,你还能说出这种话?”
沈小武声音颤抖着说:“我……我这不是刚装修了房子……”
“沈小武,你给我闭嘴!你是要老婆还是要钱?”叶娜娜的妈厉声打断沈小武还要往下说的话。
医生这才用缓和的口气对他们说道:“你们别在这吵了,要吵就回家吵去,赶紧去准备钱吧,病人可拖不起!”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叶娜娜母女的眼神明确地告诉沈小武,她们可不会出这两万块钱。沈小武死了对她们开口的心,转身跑走了。
沈小武打车跑回单位,把情况跟办公室主任一说。他以为主任会拿拿捏捏,都做好了央求主任的准备,没想到主任这次非常痛快,叫沈小武写个借钱的申请,亲自去找主管的副院长签字,很快就从财务处拿到了现金,还派车把沈小武送回医院。沈小武再次感受到了当秘书的好处,他要是还在生物研究室,想借这么一大笔钱,哪会这么简单。
交了手术费,医生开始给叶莎莎做手术计划方案。
叶莎莎是在驾校组织的上路实习时出的事。驾校车少,三个人一辆轮换操作,他们跟着一个教员上了路。那是在郊区,路上基本没有什么车,但教员还是一个劲地给他们提示着注意事项。一路上都挺顺的,三个人轮换着开了好长时间,往回返时,是一个男学员驾的车,他的技术是经常得到教员肯定的,所以他就把车速提得很快,甚至超过了一辆农用小货车,并远远地把它甩在了后边。男学员对自己能够超车有点得意,摇头晃脑地把着方向盘,当时是不是嘴里还吹着口哨,叶莎莎已经记不起来了。事后,她只记得前面拐弯处突然冲出了一辆高大的工程车,男学员对这个庞然大物的突然出现失去了辨别意识,一下子惊慌失措起来,脚下也乱了方寸,本来是要踩刹车却把油门踩死了,他们的车更加快速地向凶猛的工程车冲了过去,车内顿时响起几声尖叫。关键时候还是教员有经验,他一把抓住了方向盘,往右猛打了一把,工程车擦着他们的车呼啸而过,他们的车却因为速度太快,冲出了公路,翻在了路基下,被一棵白杨树撑住了。叶莎莎他们被惯性甩出车外,摔在了田地里,捡了条命,那个驾车的男学员可就惨了,被方向盘卡住,压在了车下面,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就丢了性命。叶莎莎幸亏没有驾车,不然,她也就捡不回来这条命了。但她伤得不轻,腿和腰部受了重创,尤其是左腿没有了知觉,连疼都感觉不到。就这,她还算好的,和她一起出车祸的另外几个人,一个一条腿当时就和身体分离了,最惨的是那个教员,脑子受了严重的震荡,到现在也没有醒过来,据医生说,那个教员就算是醒了,可能这辈子也站不起来了,成为植物人的可能性非常大。
叶莎莎的伤势不容乐观,医生做出手术方案分析,准备截去她的左腿,她的左腿骨质已经坏死,如果不截掉,就容易造成下肢动脉衰竭,引起肢体萎缩。当然,最担心的还是血液感染导致败血症、血液栓塞等多种并发症,到那时就是想救也无法救了。沈小武一听医生的话,整个人就像被魔法定住了,吓得连气都不敢喘了,岳母和叶娜娜哭得像人已经死了似的。只有岳父还比较冷静,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看着医生的嘴,期望能从那里再蹦出些比这更好的话来。
医生看看这几个人,什么也不再说,只要求家属尽快在手术报告单上签字,他们要准备实施手术了。
岳父天真地对医生说:“能不能再努力一下,保住她的这条腿。”
医生摇了摇头,没有吭声。
这时,岳母发话了,她哭着叫喊起来:“不行!不能就这样截去莎莎的腿,一定要找那个驾校的领导,叫他们负责。”
叶娜娜坚决拥护母亲的说法,两人态度强硬地向医生声讨着。医生生气了,把报告单往沈小武手里一塞,愤怒道:“你们以为我有截别人肢的癖好呀?如果能保住腿,费那劲干吗?要怎样的结果你们自己决定。现在,你们要停止喊叫,否则请你们到外面喊去,这里是医院,不是可以讨价还价的自由市场!”
叶娜娜和母亲被医生这番严厉的话镇住了,停止了喊叫,一边哭着,一边把注意力又集中到沈小武的身上。岳母冲着沈小武手一指道:“你要签了这个字,你就得负责到底!”好像是沈小武要截她女儿的肢一样。沈小武一下子还真不知道自己要怎么个负责到底,他看着手里的手术报告单,不知所措。
叶娜娜看着沈小武傻愣愣的样子,生气地说:“这个字只要你签了,你老婆的一条腿就没了。除非你想莎莎今后没有了腿!”
岳母一听,更是大恸,一把从沈小武手中抓过手术报告单,冲着沈小武哭道:“都怪你……都怪你这个没用的东西,如果当初你不叫莎莎去学车,也不会出这么大的事……”岳母哭得站立不住,整个人倒在了叶娜娜的身上。
沈小武恍惚不知所以,岳母对莎莎出车祸这件事在性质上的变异,更让他无言以对。他看着岳母极度恐惧和悲伤的脸,再看看她手中簌簌发抖的报告单,说:“我……我……”,半天也没说出第二个字来,与其说他是被叶莎莎的伤势吓住,倒不如说完全被岳母胡搅蛮缠的气势压住了。
医生已经显得极不耐烦,冲着他们说:“你们这一家人到底怎么了?现在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吗?病人还躺在手术台上呢,你们在这吵吵闹闹,到底想干什么?”
大家这才面面相觑。老太太觉得自己的话说得太过头,便扭开头,又一抽一抽地哭了起来。
一直没有吭气的岳父走到沈小武身边,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声说道:“小武,你妈这是伤心得过了头,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都说了什么,你别往心里去,啊!”
沈小武没有吭声,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岳父又对医生说:“医生,对不起,出这么大的事,我们昏了头。我们能见一下女儿吗?见了她,我们再……签字,行吗?”
昔日的信访办副主任把说话的尺度降低到了这个地步,医生也只好叫他们进去见见病人了。
“不过,你们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