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可以文集-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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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是李思江?一脸雀斑面朝前方,分别看了钱小红和李思江一眼,然后回过头又看了钱小红一眼。
她!钱小红把李思江拽到医生前面。
上次月经是什么时候?雀斑的声音如妇产科的不锈钢钳子闪着寒光。可怜的李思江瑟瑟地抖,嗫嚅半天才出来下文。
停经三十五天。雀斑沙沙地写,嘴里念叨着,像一个抄作业的孩子。
是不是与男人同房了?雀斑的声音金属般坚硬。
李思江愣愣地不说话。
是的,她与男朋友在一起睡。钱小红替李思江回答。
有什么反应或者症状?雀斑瞟了钱小红一眼,雀斑如蚂蚁爬行在她泛黄的脸上。
天天恶心……想吐,不想吃饭……李思江拼命搜寻与打捞这些日子里近乎绝望的妊娠反应,她又猛烈地发出干呕的声音,忽然希望能立刻有只手伸进她的子宫,把那折腾她的玩意儿挖走。
知道难受了吧?怕难受就莫乱搞啊。雀斑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语调里有冷冷的幸灾乐祸,好像她从不乱搞。
操!雀斑真不是个鸟。钱小红听得心里直冒火,暗地里狠骂了一声,又不敢声张,怕真的把麻雀轰走了,李思江就要受罪。雀斑开了一堆单子,依次是血常规、尿化验、B超。排队缴费,两个人像小乳猪拱母猪的乳房,这个窗口挤挤,那个窗口挤挤,总算吃饱了搞掂了,完了就坐着等化验结果,缓一缓窗口挤奶的疲劳。
没啥毛病,要不要做掉?原来做过没有?仅一秒钟,雀斑就看完了所有化验单。李思江胀红着苹果脸摇摇头,再点点头,就把雀斑搞糊涂了。
医生,她摇头是回答你后一个问题,点头是回答你前一个问题。也就是说她没做过,现在想做掉!钱小红噼哩啪啦解释一通。
雀斑漫不经心地地瞄钱小红一眼,悄悄地像一只蚊子,钱小红正想逮住它好好研究一下,谁知那蚊子还没抵达钱小红的脸就马上飞了回去。
今天排满了,明天上午来做。蚊子的大嘴发出依然冰冷的声音。
猫发情在深夜鬼一样嗥叫,狗发情屁颠着到处寻找交配的母狗,人发情何解就这麻烦嘛?阿红,要是能屙尿一样屙出来就好了。李思江不断地假设,不断地希望怀孕的事实只是不真实的梦境,就像饥饿的人不断地幻想自己拥有面包、米饭,甚至山珍海味。李思江不无绝望地明白,明天她仍得把下体交给雀斑。
出乎意料的是,扁鼻子坤仔像滴水融合在大海里一样,再也不露面了。
五百块钱成了李思江和坤仔的终结符号。按张为美的说法,坤仔还算有点人性。这个闭塞久远的穷渔村人,因为猛然地开放与新生事物的突然涌入,腰包里鼓囊后,把猎艳与品尝“北妹”(广东以北的女孩子)当成了人生的娱乐休闲,甚至生活志趣。大多数泡打工妹的本地仔,通常像条公狗一样,遇到母狗时上嗅下嗅,很带感情般地与你耳鬓厮磨,母狗起初是警觉的,但出于虚荣心,或由于动真情,终究会在公狗的温情攻击下败溃,于是公狗顺利地干完走人。
张为美最后总结,李思江是幸运的,没遇上烂仔,沦为他们的性欲工具,吸毒、卷入某些非法勾当当中,他们会像蚂蟥一样,把吸盘紧紧地扣在你曾像肌肤一样溃烂的意志上。张为美说起这些,的确像与烂仔们跌打滚摸过。钱小红对张为美产生了新的惊奇,向李思江复述的时候,特别强调了张为美的“幸运说”,以期拂去李思江雪上之霜。
第二到医院,李思江出奇的勇敢起来。她走在钱小红的前面,如同上自家茅房一样轻松自如,好像她已经打过无数次胎。李思江的小眼睛闪闪发亮,这使她的脚步有点风风火火。当李思江昂着苹果脸,挺着并不突出的胸站在雀斑面前,雀斑明显的怔了一下——李思江那架势似乎是要找她算账!
你都想好了今天做掉?这回雀斑的声音是放到太阳底下的不锈钢钳子,染了一层暖色,脸上的雀斑开始灵动起来,她扯动嘴角,浮现一个罕见的笑容。
做掉,越快越好!李思江回答,苹果脸在那一霎那很圆很圆。
去把尿屙了,到对面手术室等我。雀斑用笔指了指门口。
医生,我去陪她,她需要!钱小红紧紧地跟上一句。
雀斑扫了钱小红一眼,没吭声,算是默许。
手术室里带血的垃圾桶使李思江重新恐惧,蓄谋已久的眼泪从李思江的小眼里汩汩而出。洗不掉的血色污迹,历史一样涂写在铁架手术床上的白色布单上,各类不锈钢钳子在瓷盘里静卧,李思江依然听到了碰撞的叮当声响。这些冰冷的东西,不知道将以什么样的方式分别伸进她温暖的肉身。李思江一阵干呕,当她把口水吐在带血的垃圾桶里,白色的唾味粘在模糊的血块上面,终于爆发了一场稀哩哗啦的真正呕吐。
思江耶,莫怕莫怕,很快就做完。钱小红轻捶着李思江的背,递给她一团纸巾。
别磨蹭了,把裤子脱了,躺上去躺上去!雀斑端着一个盘子进来,不耐烦地催促。她利索地打开盘子里的布包裹,一堆白色的钳子剪子棍子散开来,发出清脆的声响。
快点啊!还有很多手术等着我做!雀斑又催了一道。
李思江忸怩地脱了裤子,几乎是颤抖两条白色大腿爬上了手术床,用没有灵魂的眼神,傻傻地看着雀斑。
躺下,把腿分开,搁上去!雀斑已经戴上了白色口罩,手套,只剩一双捉摸不定的眼睛。
李思江麻木了。
钱小红帮她摆好两条腿,雀斑用绳子把它们绑在手术床上,开始了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机械操作。
李思江像抓稻草般抓住了钱小红的手。
思江耶,我讲一个我六岁时候的事给你听,听哒不准笑的。有一个女职员分了新房,因为装修,向领导请了半个月的假。半个月后,装修的事没完,她想续假。于是给领导写了一个请假条,请假条是这么写的:房事未毕,请求续假一周。
李思江没听明白,这时,雀斑把扩宫器往李思江下体一塞,李思江就发出了一声惨叫。
叫什么叫?还没开始做呢!雀斑坐在李思江两腿中间,操起了那些冰冷铁器。
钱小红抓着李思江的手用了些力,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也在发紧。苹果脸上滑下一串晶莹的泪珠,融聚在肮脏的床单上。
雀斑面无表情地捅进了一把钳子,李思江发出了嚎叫。雀班握着铁器儿左右捣腾,李思江像头被骟的猪,被活活地拉开一道血口,嚎叫声渐渐地滑向虚弱,虚弱间产生一种梦呓,声音像马蹄声儿渐行渐远,她流下一身冷汗,躺在一片湿濡中,小眼睛直视,用目光狠狠地将耶苏坤仔钉在洁白天花板的十字架上。
是过年的天气了,刮起了阴风,细雨在风中搔首弄姿,似乎是轻柔善良、妩媚多娇的,打在脸上才感觉它的冰冷、坚硬与无情。事实上,这种天气在北方——广东以北来说,算顶温和的,但却让这里的人缩起了脖子,一声一声地嘀咕“好冻好冻噢!”冷风瞅准进出的人推门的瞬间钻进大堂,扑过来,钱小红的身上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下午的时候,天却晴了。酒店披红挂绿,张灯结彩,不断地播放婚礼进行曲,音乐在酒店里盘旋,就像不断有人把幸福的彩屑从头顶抛下来,人就莫名其妙地感染了,好像今天都要结婚!或者说结了婚的会重温一下新婚,投入地做一回爱;没结婚的可以与男朋友(女朋友)模拟一次结婚,品一品结婚的甜头;没有伴侣的完全可以用手淫代替新婚,而不必背上心理包袱。总之,今天是结婚的日子。
张为美小姐的感觉是最强烈的,她从早晨开始就时而兴奋,时而沮丧。她在小镜子前左照照右照照,好像能照出她穿婚纱的样子来。但张为美的男朋友说过,没搞到S城绿卡前,无论如何是不结婚的。他们已经搞了两年S城建设了,S城没有理由拒绝他们这个即将诞生的小小家庭,他们小小的家庭一定遵纪守法,绝不添乱。张为美没想过,S城像他们这样表衷心的多如蝼蚁啊!
搞绿卡很难吗?你准备怎么搞?钱小红才来几个月,对绿卡问题的无知表现如处女般的惘然。
钱呗!买呗!张为美简短地说,似乎很不乐意对钱小红进行这样的启蒙。然后她扯开话题,说,潘经理的弟弟潘安结婚摆酒,你有热闹看了。钱小红原本死死地盯着张为美的脸,看到的只是绿卡的问题,这会儿忽然间发现她脸上的小土堆奇迹般地夷平了,正形成一层真正的泛白的死皮。
潘安?就是那个瘦瘦高高文文静静的小伙子吗?
张为美点了点头。
钱小红见过潘安,听说是黑社会的,但实在难以令人相信,文弱书生样的潘安,握着那块砖头般大的的手提电话,都让人忍不住想上去帮他一把,这样的人,怎么能与打斗、杀戮连在一起?然而,钱小红亲眼目睹过潘安出手的狠辣,那是在酒店的停车场,潘安一伸手把半个身子已探进驾驶座的人扯出来,先是对准那人下体一抛膝,接着按住那人的头就往车窗上猛撞,那人脑门开花,溅在车窗上。
哪个女孩子敢嫁给潘安呢?为什么不选在正月里结婚哩?钱小红没休没了地闲扯。
黑社会怎么啦?黑社会的人才有安全感,哪个欺负你,分分钟会被做掉!张为美一副神往的样子。但张为美清楚,做黑社会的女马仔,无疑得有几分姿色!张为美满嘴黑话,钱小红忽然觉得张为美有了些神秘魅力。
也可以说是废掉,视乎事情的轻重,决定废掉的程度。张为美进一步阐释。
哦,明白,哪里犯错废哪里,手犯错砍手,脚犯错断脚,鸡巴犯错剁鸡巴!有意思,痛快!
黄昏的时候,酒店里几乎是摩肩接踵了。酒店大门口那一层厚厚的鞭炮纸屑,像新婚的床荡着洋洋喜气和丝丝暖昧,来赴宴的人们,张着饥饿的嘴,不得不微笑着道喜祝贺。停车场里舶着好多台闪亮的小轿车,鲜红的法拉利、银色的沃尔沃、漆黑的奔驰、洁白的宝马……那片天空平白地有了些眩目,即便把它们停在阴暗的地下室,它们能凝聚成一盏五十瓦的灯泡的亮光,把地下室照个通亮。从法拉利里面走出来一个穿牛裤的男孩。他掏出一支烟点燃了,满怀爱意绕车转了一圈,再回头看一眼,然后进了酒店。
阿志,好久不见你;又换新车啦!张为美堆起颧骨,以一种罕见的热情迎接这个家伙。男孩子将额前的一绺染黄的头发使劲往后一拢,弯眼一笑,指着钱小红说,新来一个靓女啊!说完,他就趴在前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钱小红看,眼神有几分肆无忌惮的邪恶,像观赏笼子里的宠物,鱼缸里的金鱼,表明自己是个久经沙场,阅尽春色的老手。
我以为是香港影星林志颖来了哩!钱小红仍觉得他满脸稚气,坚决地抵挡着男孩的目光调侃。
他叫林志颖,我叫陈志颖,都说他长得像我。陈志颖把大哥大摆在台面,半边脸藏在这块黑漆漆的砖头后。忽然他又突然伸长了脖子,努力靠近钱小红的胸。
看吧看吧!钱小红挺了挺胸前的工作牌。
噢,钱小红,见钱眼红,好!晚上跟我卡拉OK去怎么样?想一想,回头告诉我!陈志颖抛下一句话,留下一个很酷的背影。
嗨,你的砖头!钱小红对着背影喊。陈志颖掉回头,取走大哥大,意味深长地看了钱小红一眼,好像钱小红是网中之鱼,他吃定她了。
他想抠(泡)你!你小心点,他们吸毒。张为美立即对钱小红发出警告。
这时新娘子前呼后拥地进来了,两个穿着华丽的小孩在背后托着长长的婚纱。所有的声音都淹没有鞭炮声里,每一个笑容都哑了,像浮在水中的泡沫。新娘子的脸蛋真漂亮啊,但身材却那样臃肿,婚纱的上半截是红的,腰围以下是镶着黄边的黑纱。再仔细看,新娘子圆粗的并不是腰,而是肚子,是一个怀孕的新娘!
噢,张为美呀,她肚子好大!
你现在才知道啊?她是个北妹,还是大城市里的哩,听说以前在S城的一个大酒店做,潘安他们去那里挥霍时认识了她,就把她带回来了。潘安不打算结婚,女孩子死心踏地要把孩子生下来,双方僵持着,就僵持到这么一种结果啦!
噢?钱小红一愣,忽然想到李思江,李思江要是坚持的话,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呢?这会儿李思江一定躲在小屋子里独自流泪,不知坤仔有没有去看她,这个表面善良的本地仔。
新娘子立在大门边笑容可掬,晃动手臂招呼客人,她的两条手臂金光闪闪,像一尊佛祖,戴满了——不,准确地说是缠满了金镯、金链,她的十个手指头套满了大大小小的金戒玉戒钻戒,这些装饰使新娘子体面风光雍容华贵。钱小红看得眼花缭乱,新娘子的笑容好像也金灿灿的了。张为美的目光痴痴的,极力隐藏某种饥饿,这种排场,这种显赫,对于外地打工妹来说,比梦还不真实。
钱小红,婚宴其实就是一种炫耀场面,新娘子这一身金银珠宝值钱啦,潘安在香港赚港币的亲戚买个钻戒就像咱们弄个玛瑙戒指一样容易。钱小红笑,婚宴是一种炫耀场面,那婚姻呢?我觉得婚姻的本质是一样,怎么炫耀都只是一时的,这炫耀完一男一女还得悄悄地过日子。
张为美说你好像结过婚似的,你不想这样风光吗?
想,不是想这样珠光宝气的风光,而是想穿上婚纱的感觉。
张为美听完鼻孔里哼哼两声,不再作声。
晚上七八点钟,婚宴结束,陈志颖带着他那双总在微笑的眼睛下了楼,说,阿红,想好没有?面对陈志颖那副小帅哥模样,钱小红不动心是假的,她已经感觉身体有点湿润。她开始没有把陈志颖的话放在心上,没想到这家伙是认真的。黑社会的人说一不二,肯定也容不得别人撒谎欺骗。钱小红略一沉吟,说我今晚上当班哩!几点下班?12点噢!OK,那我十二点准时来接你!陈志颖不说半句废话,语气是不容抗拒的坚定。把钱小红整得愣愣地不知所措,一时间不知是喜是忧。
晚上12点,陈志颖的法拉利出现在酒店大门口,像钟一样准时。他眯缝着眼睛朝钱小红一笑,拉着钱小红一路开到一个相当气派的大酒店门口,在一前一后两个保安员的协助下,把车挤进一小片空间里舶好,进了酒店夜总会。
钱小红在卡拉OK包房里看见新郎潘安,胸前贴搂着一个性感女孩,这实在是个意外。潘安在新婚之夜与兄弟们在外喝酒、泡妞,那次婚礼就像他必需出席的宴会,他是一只只管交配的鸟,把大肚子的新娘扔在孤独的洞房。
场面乌七八糟,唱的唱,谈的谈,烟雾缭绕,闹哄哄的谁也没在意谁来了,谁走了。钱小红消灭了几块苹果点心,枯坐了两分钟,陈志颖的手在钱小红的大乳房上停留了一分钟,钱小红就被陈志颖拉着手离开了包间。
陈志颖不说带钱小红去哪里,钱小红也不问,两人迅速达成一种默契。法利车在朦胧的黑夜里飚飞,车前两道强灯光柱,射得很远,人似乎登上了另一个星球,直奔高潮般,就莫名其妙的痛快了。车绕进海边的边墅区,在一栋精致的别墅的后院里趴下。
一切都是高档精致的。
你洗澡,我抽支烟。陈志颖说。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