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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奋斗-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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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在油画面前,握住画笔,疑讶不定。等这个震『荡』完全过去以后, 他那只颤抖的手放下画笔,走到窗口,用手揩揩又冷又湿的前额,然后转身 从壁橱里去拿上衣。

    “你上哪儿去?”安琪拉问。

    “去散一会儿步。我就回来。我只是觉得精神不很好。”

    她在房门口和他吻别,听他去了,可是她心里很烦闷。

    “我恐怕尤金要生病了,”她想着。“他应当停止工作。”

    

第一卷 第十章

    一个注定要持续五、六年的时期开始了。在这时期里,尤金始终不很 正常。他并不是怎样失去了理智,如果明白地推论、聪明地戏谑、以及有理 『性』地辩论和阅读,可以算是精神健全的凭证的话;但是私底下,他心里却沸 腾着矛盾的疑虑和情感。尤金生『性』一向是冷静的、内省的,这种古怪的深思 善感的能力,现在竟然转向自己和自己周围的情况。象我们过分深入地去推 究造物的微妙的那种情形一样,结果只是造成混『乱』。以前,他深信人类什么 都不知道。不论在宗教、哲学或是科学的领域里,生活之谜就没有个答案。 在人类思想那个闪烁的小平面的上边和下边——是什么呢?在最好的望远镜 的视力以外——远在太空的朦胧的视野以外——有大群的星星。它们在那儿 做些什么呢?谁支配它们?恒星的运行是在什么时候计算的呢?他把人生想 作一种冷酷、黑暗的秘密,一种悲伤的半自觉的活动,茫茫然在黑暗里运转。 谁也不知道什么。上帝也不知道——他自己更是一点儿也不知道。恶毒的行 为、尸居余气的生活、公然的强暴——这就是生活的特『色』。如果有谁失去了 气力,如果生活不很厚道,不赋予才能,如果有谁生来不该受到命运宽容的 照顾——其余的就都是苦难。在他强壮成功的日子里,生活的景象就够悲伤 的了;在耽延和失败威胁着他的时候,它似乎是可怕的。嗐,假如这会儿, 他的艺术衰退下去,他有点儿什么呢?什么也没有。一个不足以持久的小名 声,没有钱,有个妻子要照顾,或许还要受上多年的罪,然后就是死亡。死 亡的深渊!当他经历过了生活和希望的一切之后看到这个时,他多么吃惊, 多么伤感啊!这儿是健康的生活、幸福、爱——那儿是死亡、空虚——永远 永远的空虚。

    他并没有立刻放弃希望——没有立刻向粉碎一切现实的证据屈服。有 好几个月,他每天都想着,这只是暂时的情形,医生和『药』物可以治好他的。 报上做广告的『药』品种类很多,清血剂、恢复神经的『药』品、补脑剂;它们都给 说成既是特效『药』又是治疗剂。虽然他认为普通成『药』并没有什么价值,可是他 想某些补『药』,或者某一种补『药』,也许可以有点好处,他去就诊的一个大夫劝 他休息,服一种他知道的极好的补『药』。他问尤金是不是患有痨病。尤金告诉 他没有。他坦白地承认自己纵欲过度,可是大夫不相信这件事竟会造成神经 衰弱。辛苦的工作和过度的忧虑准跟这有关系。有些气质的人,象他这样的, 生来就容易神经衰弱;他们得自己好好保养。尤金得很当心。他应当按时吃 东西,尽可能多睡,生活要有规律。练一种体『操』对他或许有点儿益处。他可 以给他弄一对瓶状的棒子、哑铃或是别的体『操』器械来帮助他恢复健康。

    尤金告诉安琪拉,他想去练体『操』,加入一个健身房。他吃了一种补『药』, 常常跟她一块儿散步,竭力想忘却他神经上是委靡不振的。可是这些东西实 际上都没有效果,因为身体显然已经给拖得离开正常一大截了,得忍受一阵 子不正常状况的苦处,才可以渐渐恢复过来。

    同时,尽管他渐渐觉察到,自己跟安琪拉火炽的关系多少对他有害, 可是他仍然继续下去。抑制实在也不容易,而每次抑制不住,反而更难受。 他有一句惯常讲的话:“我一定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但是这已经变得象酒鬼 那自我辩解的保证——一定戒酒——一样了。

    现在,既然他已经受到公众的注意——既然艺术家、评论家、作家多 少都知道他,并且偶然还想着,不知道他在做点什么,他就应当竭力鼓起劲 儿来,在他的艺术的持久『性』方面满足一下公众的期望,这是必需的。等他觉 察到自己被厄运笼罩着的时候,他想着还满意,因为巴黎风景画在这次神经 衰弱前,已经差不多完成了。到他感到那阵古怪的心神恍惚的那天,——那 似乎标明出他神经衰弱的开端——他已经画成了安琪拉请他不要去画的二十 二张画;虽然他非常担心,可是单凭意志力,他竭力又画成了五张。所有这 些查理先生不时都来看过,对它们大加赞扬。可他不能确定这些画会不会有 美国风景画的那种吸引力,因为巴黎到底被人一再用『插』画和风俗画表达过 了。它并不象纽约那样新奇;尤金所选的玩意儿并不象以前那样不落陈套。 不过他还是可以老实说,这批画是出『色』的。如果它们在这儿不受欢迎,往后 他们可以试着上巴黎去展览一下。他看见尤金身体不好,非常惋惜,劝他自 己当心。

    尤金仿佛正受到一种凶恶的星象的影响。他懂点儿占星学和手相术。 有一天,在一种好奇和模糊的忧虑心情中,他跑去请教一位占星家,出了一 块钱,听到下面这一番话。他说他在文学或是艺术上注定要享盛名,不过他 现在正走进一个蹭蹬的时期,这要持续上好几年。

    尤金的精神显然地消沉下去。那个迂腐的老头查了一下占星学集子, 摇摇脑袋。他长着一头相当神气的白发和一撮白胡子,但是那件被咖啡染污 了的背心上,却布满了烟灰,而衣领和袖口也都很肮脏。

    “看起来您二十八岁到三十二岁的时候,相当不顺利,不过接下去就有 一段光芒万丈的成功时期。大约在您三十八、九岁的哪一个时候,还有一点 儿小麻烦——稍许一点儿——但是您会冲过去的——那就是说,看起来,您 似乎会冲过去。您的星宫显示出来,您生『性』是神经质的,爱幻想、好忧虑; 我看得出来您的肾脏很弱。您决不应当多吃『药』。您的星宫有那种倾向,但是 那对您是没有益处的。您要结两次婚,不过我瞧不出来您有子女。”

    他令人伤心地瞎聊下去;尤金意志消沉地离开了。那末星象里早就注 定他要忍受一个时期的蹭蹬,将来还要有更多的烦恼。不过在三十二岁到三 十八岁之间,他却看到一段大成功的时期。这是一个安慰。他要娶的第二个 女人是谁呢?安琪拉会死掉吗?十二月初的那天下午,他在街上走着,想了 又想。

    安琪拉来到纽约之后,白『露』家听到了不少关于尤金成功的消息。她每 星期至少总写一封信,有时候写两封,由家人们互相传看。她一般总是写给 玛丽亚塔的,不过白『露』太太、乔萨姆、兄弟们和那几个姐姐,全都轮流收到 她的信。这样,白『露』家的亲亲戚戚那一整族全都详详细细地知道了安琪拉的 情形,而且想得甚至比实际情况更好;因为虽然一切的确是很顺当的,可是 安琪拉却不只是单单叙说丈夫成功的事实。她还增加气氛——并不是虚构 的,而是逗留在她心里的那种外表上的荣誉——直到白『露』家的亲亲戚戚,尤 其是玛丽亚塔,都深信一个这样有才能的人的妻子只会获得荣耀和幸福,不 会有什么别的。安琪拉在这儿和在巴黎所见到的工作室生活,从伦敦和巴黎 寄回家来的生动的叙述,查理先生、阿昆先生、艾撒克…魏尔泰姆、亨利…托 姆林斯、卢克…塞委拉斯——所有他们在纽约和国外遇到的名人的人品个『性』, 她都详细地加以叙述。没有一次宴会、一顿午饭、一次招待会、一次茶会不 按照原有的『色』彩详尽地描绘出来。对于西部的亲戚,尤金多少成了一个神人。 他们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的艺术才能。现在,他很快就会阔起来了,至少也会 是很富裕的。

    所有的亲戚都希望他有一天会带安琪拉回家来探望一下。没有想到她 竟然嫁了一个这样出『色』的人!

    在威特拉家,情形也是一样。自从尤金上次到黑森林去后,他就没有 回家看过父母,可是他们并不是不通音讯的。尤金一向马马虎虎,因为这个 缘故,安琪拉才担负起了这件事,开始跟他母亲通信。她写信说,当然她还 没有见过她,不过她非常爱尤金,希望做他的好妻子,还希望做她的很称心 的儿媳『妇』。尤金对于写信非常懒散,于是她就总替他写,他母亲应当每星期 都获得信息的。她探问他母亲和父亲,是不是能够设法来看看他们。她将非 常高兴,而这对尤金也大有好处。她问他们可否把玛特尔的住址给她——她 和丈夫又从鄂图瓦搬走了——还问茜尔薇亚高不高兴偶尔写一、两封信给 她。她寄去一张自己和尤金的照片,一张尤金有天随便画的工作室的图样和 一张她沉思地望着窗外华盛顿广场的速写。登在报上的几幅他第一次展出的 画跟有关他的作品的记载和评论——全部毫无偏袒地寄到了两家。这使他们 经常知道得很清楚,目前到底是怎么个情形。

    在尤金觉得这样不舒服的时候,安琪拉想起来,他们或许最好回家去 探望一下。这也因为,假如他失去健康的话,他们或许就得大为节省了。尽 管她家不很富裕,他们却有充分的资财可以度日。尤金的母亲也经常写信来, 同他们为什么不上那儿去呆一阵子。她不明白尤金为什么在亚历山大不能象 在纽约或是在巴黎那样绘画。尤金欣然地听着这个主意,因为他想到,接下 来与其上伦敦去,不如先画一下芝加哥,那末他和安琪拉就可以在黑森林住 上一阵子,再在自己家乡住上一阵子。他们会是很受欢迎的客人的。

    他的经济情况那会儿并不算坏,不过也不很好。从最初卖掉三张画收 进来的一千三百块钱里,有一千一百块用在那一趟出国旅行上了。从那时以 来,他把余下的一千二百块存款又动用了三百块,但是查理先生又替他卖掉 两张画,每张四百块钱,这一来又把他银行里的存款增加到一千七百块钱; 然而目前,仗着这个,他就得生活下去,直到再多卖掉几张画才成。他每天 都希望听到又卖掉一、两张,但是一张也没有卖掉。

    再说,一月里的那次展览,也没有能造成他指望的那种印象。看看是 很吸引人的;评论家和公众认为,他那会儿自己一定已经有了一群拥护者, 否则查理先生为什么要拿他的作品做号召呢。查理指出来,不可能希望这些 外国风景画象美国玩意儿那样迎合美国人的心理。

    他说它们在法国或许会比较受欢迎些。尤金给一般的舆论弄得很沮丧, 但是这多半是由于他心境不很正常,而不是由于什么内在的原因要感觉这 样。还有巴黎可以试一下呢,而且在这儿或许还可以卖掉几幅。不过卖画是 很慢的。因为直到二月他都没能工作,还因为他需要尽量节省费用,所以他 决定接受安琪拉的家族和自己父母的邀请,上伊利诺斯州和威斯康星州去度 过一段时期。或许,他的健康会好起来的。他还决定,如果健康允许,他就 上芝加哥去绘画。

    

第一卷 第十一章

    就在收拾衣箱,离开华盛顿广场的工作室时(由于德克斯特先生一直 没有回来,所以他们始终没有被迫迁让。),安琪拉无意中发现了尤金荒唐的 最初证据。因为他对于艺术以外的一切事情都特别马虎,所以竟然把克李斯 蒂娜…钱宁过去寄给他的信和璐碧…堪尼给他的唯一的一封信全放在一只以 前盛信纸的盒子里,漫不经心地丢在衣箱的一个角落内。那会儿,他已经完 全把这些信忘掉了,虽然他有个印象,觉得是把它们放在一个不至于给人发 现的地方。当安琪拉着手把里边的什物理出来的时候,她碰巧发现了这只盒 子,于是打开它,拿出信来。

    安琪拉对于尤金的一切事情都很好奇,这是那时候她生活中支配一切 的特点。她既不会想到他们夫『妇』关系以外的事情去,也不会推论到这个以外。 尤金和他的事情的确是她生活的主要意义。她很奇怪地望着这些信,然后打 开一封——克李斯蒂娜写来的第一封。日期是三年前的夏天,在佛罗里赛, 正是她在黑森林那样耐心地等待他的时候。它开头相当拘谨——“亲爱的尤 ——,”但是里边立刻就提到一种显然很亲昵的关系。“今儿早晨,我上安凯 第1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偶然会泄『露』黛爱娜2或是阿多尼斯3的痕迹。并没有 什么重要的。一、两只发针、从汗背心上碎落下来的螺钿钮扣和某一个天才 人物用来绘画的一截铅笔头。树木似乎尽力不理会什么‘宁美’或是树神。 光泽的野草一点儿没有给脚踏『乱』。很奇怪,树木和森林究竟知道了多少而又 默默地保持秘密。

    “炎热的都市现在怎样?你想念一个平匀摇摆的吊床吗?哦,树叶的清 香和『露』水!别工作得太辛苦。你有安逸的前途和几乎太多的活力了。多休息 休息,先生,想得乐观一点儿。

    我祝你快乐。——黛爱娜。”1安凯第,古希腊地名,现用作 幽静的安乐乡之意,此处指他们幽会的地方。

    2黛爱娜,详见前注,此处代表克李斯蒂娜本人。

    3阿多尼斯,详见前注,此处指尤金。

    安琪拉立刻就想知道黛爱娜是谁,因为在开始看这封信之前,她就在 下一页上寻找过签名了。接下来,在她看过这一封之后,她就热狂地赶快从 一封看到另一封,寻找姓名。一封上都没有。“山林里的黛爱娜”,“树神”, “山林‘宁芙’”,“克”,“克…钱”——它们这样写着,使她紊『乱』、烦恼、 愤怒,直到它突然出现了——至少发现了她的名字。那是在巴尔的摩写来的 那封信上,她提议请他上佛罗里赛去——“克李斯蒂娜。”

    “啊,”她想着,“克李斯蒂娜!这就是她的名字。”接着,她赶快再去看 其余的信,希望对她的姓找出一个线索来。这些信都是同样『性』质的,用一种 她瞧不起的方式写着——傲慢的,假惺惺的,尽是下流的、假正经的暗话和 工作室里那种假优越的口吻。从那一刹那起,安琪拉多么痛恨她啊!她可以 怎样抓住她的喉咙,把她的头撞在她所描写的那些树上。

    哦,这个可恶的东西!她怎么敢这样!还有尤金——他怎么可以这样! 他怎么可以这样来酬答她的爱情!这样来报答她的全都热忱!在她那样耐心 等待他的时候,他倒跟这个黛爱娜呆在山上。而这会儿,在他这样不把她放 在心上的时候,她却在替他收拾衣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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