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骑绝尘去-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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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癫仍在苦撑,然而血线已经从他口角蜿蜒到白须上,这样功力深厚的纯元内家竟然抵不住此时苏袂的暴走。在场江湖人俱都心惊胆寒,都情不自禁往后退一步。
苏袂的眼神就停驻在温碧情身上,燕轻尘神色戒备地挡在温碧情之前,却不料自己的举动令苏袂更加暴走。
只见苏袂额上太阳穴上青筋暴起,广袖之外的手及手腕上也布满暴起的筋脉。
智癫心知糟糕,若是苏袂继续这样暴走下去,那他便要爆体而亡了!四溢的内力此时竟然已经撑起了经脉,撑爆也是早晚的事。若非他大明觉慈法加持,苏袂早应在见到温碧情那刻爆体而死了。
是,此时苏袂是非常想接近温碧情的,然而他无法动弹,连一步也动不了。
这便是,咫尺天涯。他连伸手也无法做到,明明已经这样近。
不同于上次走火入魔,这次苏袂
心里十分清楚自己的境况。此时他心里抱着这样一种想法,既然是走火入魔,那么可不可以不顾家仇,再一次拥抱那个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痴惘,都有破不了的迷局。
就算苏袂知道眼前的这个不是夏绝衣,却也情不自禁为他痴迷。
叹息之声从天外传来,众人被那慈悲又怜悯的声音吸引,情不自禁抬头去看天上。
此时天刚擦亮,地尽头只有一线红光,却照亮了黑夜,将云朵用金丝描边。只见一顶花轿踏云而来,有四个叮当环绕的童女单手抬着那顶花轿,雪天之中,她们还不怕冷地穿着夏装,然而女童脸上还挂着甜美的笑容,众人耳中仿佛有银铃般的笑声。轿子轻盈盈停在半空,风是不是掀起许多红绸。
除却智癫,在场诸人俱都情不自禁揉揉眼睛,这,便是传说中的天外飞仙么?那轿子华美异常,仿佛缠绕了数不尽的红绸缎,虽没有珠宝装饰,却令人觉得十分奢华。那轿身上的龙凤仿佛要衔珠破出,金光的羽毛纤毫毕现,黄金的麟角圣光熠熠……人们似乎看见金凤凰优雅的抖了抖羽毛,而黄金龙鳞爪飞扬。
只听四个女童和着智癫唱起来,不同于智癫的低沉,她们的声音十分甜美,唱出梵文来也异常动听。
众人俱都情不自禁迷醉起来,那四名女童竟然放下轿子,自顾自跳起舞来,佩环叮当,铃音作响。
而轿子竟然稳在半空丝毫未动!
燕轻尘眉头拧起,神色十分复杂,他不再同苏袂对峙,却十分警惕地看向轿子。温碧情低声问他:“你知道这是谁?”燕轻尘并不回答。
却又听半空中传来一声:“潜息。”慈悲怜悯,教人辨不出男女来。
一道激风从轿中袭向苏袂,正中他眉心,朱砂色渐渐从皮肤中洇出,殷红仿若血珠。智癫长舒一口气,停念佛语,收回法杖。
苏袂呆了一呆,便要倒地,只见一个人影忽然出现在他身后,接住这副摇摇欲坠的身体。
那人,赫然是魏明楼。
轿内传来声音:“魏明楼,这可是你的私心?”
“明楼知错,请老宫主责罚。”魏明楼十分恭敬地服软,“然而,晚辈认为您此来必有所获,老宫主不若下轿来看。”
半晌死寂,“你可知骗我可有何等下场?”说着不等魏明楼反应,便有衣袂从众人眼前晃过,众人只觉似有冷冰的眼神扫过自己却不知是何人。
忽然,一袭紫影停在温碧情面前,燕轻尘不知何时已被拨开,然而燕轻尘却再没有要回去护在温碧情身前的行动。
那人一身紫衣上落了雪,她一头白发落了雪旁人也辨不出那究竟是雪花还是华发。
诸人俱都看不清那紫衣是何面貌,只有温碧情将那人样貌看了个结结实实。
向来笑靥如花
的温碧情此时脸色惨白,惊叫起来:“你、你是谁!”说着便要逃离,紫衣本想捉住他的手臂,最终却放空了。
只听又是一声长叹,“红尘之事,我本不该管的。也罢了,你们,我两不相帮,都是他的孩子,何苦……相煎何太急!”最终紫衣华发者留恋地看了温碧情一眼,风吹散她柔长的白发,只见半张肉块虬结的脸,让人忍不住作呕。诸人心头俱都一凛,心道自己若是温碧情也是要逃开的。
而断崖那侧的人却能看见半张妍丽的脸,十分秀丽,可谓倾城国色。眉细一分稍显妖丽,粗一分却显巾帼,就这样不粗不细浓淡刚好。她的其他地方也是这样刚刚好,正好的秀丽端庄。可惜的是,天堑殊途,并没有人能看见她的绝色。
这是个女子,一面极美极美、另一面极丑极丑的女子。
温碧情听见那句相煎何太急,突然乖戾地怪笑起来,声音桀桀,含尽了一腔哀怨愤恨再无其他,“啊,我知道你是谁了,早你怎么不说这句话。偏偏等到她死了的现在?”
那人明显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却直接踏雪而去,消失在朝阳的光轮里。天堑竟截不住她归去的身影,她来似一场雾,去后不留一丝痕迹,仿佛从没来过。那顶花轿也不知何时被女童抬走了,在场武林人竟没有一个发觉!
“来如飞燕去如鸿,哈哈哈……没想到,老穷酸有生之年竟能再见‘踏雪寻飞燕’!魏阁主,多谢你飞信啦!”一个书生打扮的中年人一面借过一面拨开众人,笑吟吟站到诸人之前,“只是人老啦,走不动啦,不然还能看更多好戏。”
众人见他背了个破旧的书箧,左手一只笔,右手一卷册,满身书卷气,目发精光。看此打扮,不是江湖百晓生又是何人?!
此时本该苏袂抱拳道有失远迎,却被怀抱苏袂的魏明楼代劳了,“哈哈,原来是百晓前辈,晚辈有失远迎啦。时间这样晚,晚辈等不及便先走了,希望前辈不要怪罪。”
“同为看热闹的,何来怪罪之言,却怕是小老儿耽误了魏阁主,啊哈哈!”百晓生一面同魏明楼打哈哈,一面快速地往书册上写着东西。
确实,魏明楼自称爱看热闹,同百晓生的职业是非常相近的。只是百晓生却要书记所见所闻,汇成江湖卷,以告慰前人,以告诉后人。
所以这两人虽是同好,却也有不同。归根到底,看热闹,是百晓生的职业,于魏明楼却是爱好。然而,制造热闹说不定就是魏明楼的职业其一。
连城绝此时也反应过来,待他平静下来,却冲到魏明楼前将苏袂抢过来。魏明楼也不介意,大方地放手,毫不在意连城绝的瞪视。
魏明楼不在的时间虽短,期间却发生了许多事情,众人一时应接不暇
,俱都有些反应不过来。魏明楼笑吟吟一展折扇,平摊扇面,接了雪花,墨色渐渐点染开来。
此地许多焦点,众人瞩目。魏明楼啪地一声合上折扇,声音立刻吸引了众人。
毕竟,不问江湖世事多年早早便将宫主之位传给后人的霍碧玉,居然来也来趟这趟浑水。众人隐隐觉得这只是个开始,必将有更令人瞠目结舌的事情发生。
历数此年要事,先是夏绝衣的被擒与凤十六相救,再是众人对焦春风得意楼与武林盟,后来西府海棠令出世,二主相聚,再来便是此间诸事。铁棠谷已然逐渐从幕后走到台前,这样的情况此前也有例可循,那便是温情横空出世,称霸江湖。只是那时,出名的只是他这个谷主,其他人除了上任骑主,江湖人谁也不知道。
只是此时,铁棠谷二主已然出世,相信令主不日便会抵达。这之后,江湖将会变得如何,谁也料不到。
在场的这些有些虽称大虾,然而在巨蛟长龙眼里,他们却是连小虾米也不如。然而小虾米却也有想成为龙虾的企望,何况上头还有大鱼大虾相罩,这些人便不会退缩。倘少了他们这些个小人物,大人物又表演给谁看?
却说此时众人将注意力转至魏明楼身上,魏明楼环视众人,微微一笑,对着凤十六跨了一步,虚心拱手道:“凤公子,在下魏明楼,碧洗阁阁主。不才在铁棠谷掌金滔海棠令,人多称令主,不过,还是魏阁主叫得响亮。所以,凤公子还准备晕下去么?”说着,他十分闲逸地将手握的金滔海棠令吊出来,细致地拴到扇子上。
魏明楼此言不啻又一道惊雷,炸响在众人耳畔。
如是,三主聚齐,山雨欲来风满楼。
燕轻尘表现得很平静,令主本就隐秘,既能是任何人也能不是任何人,他在铁棠谷里都是秘密。他的心里却十分不平静,魏明楼不会不知道铁棠谷的规矩,他此举是犯了大忌。
却又闻笑声响起,只见覆了一层雪的凤十六站起来,大笑起来。
他笑不止,众人心头却都被他笑得发毛。凤十六身上握有西府海棠令,此时三主聚齐,难保他就要对江湖人发难。
“哈哈哈……魏阁主,你这热闹,真是十分好看,想必阁主也演得异常开心。只不过……”他此时身处断崖边,壑风将他吹得摇摇欲坠。凤十六发上眉梢尽是雪花,人背对旭日,逆光而立,仿佛全身都在发光一般。
只见他摇摇晃晃,随时会掉下去,事实上他也躺倒下去。因有壑风托着他,所以他掉得极为缓慢,虽然慢却也不容人拉住他。
笑声不绝于耳:“它不在我身上……”
众人本以为随他掉下去,西府海棠令也要随之而去,却没成想,它却不在他身上!谁都知道凤十六所指的那
个它是何物。
魏明楼脸色一时十分难看,不过片刻之后他又恢复吊儿郎当的神态,对燕轻尘道:“骑主有什么事,不妨到碧洗阁一叙。诸位武林人若有困惑,也不妨来此。还是人多热闹些好。”
轻佻的尾音散在风里,魏明楼当先潇洒离去。燕轻尘与温碧情跟上,陆陆续续也有人离去。也有不甘心的,认为凤十六是假言相欺,留在天堑。
梵音传来,其中杂着几句红尘中人能听懂的话:“以死作契,痴人何苦?红尘多可笑……”
作者有话要说:表示木来得及自审… …
☆、国庆你好国庆再见
第三十二章
而西府海棠令只归人间,不许进铁棠谷。
这是铁棠谷百年来的规矩。然而魏明楼却坏了规矩,西府海棠令不能进铁棠谷,铁棠谷人永不能持西府海棠令!他却持西府海棠令召集三主,这坏了规矩的人当然是归刑主管了。
魏明楼并不将他们带向碧洗阁,却引着诸人入了自家府内。
魏明楼知道燕轻尘和温碧情必要质问自己,他先于这二人先发制人,唉声叹气道:“这实在不能算是我的过错,倘二位同我境况相同,所为之事必然同我一样。”
“不知令主境况如何,竟然视刑谷若无物,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呢?”温碧情冷笑道,“难道是有人将刀架在令主脖子上,以命相要么?”
魏明楼看向温碧情,微微一笑,道:“区区性命之虞哪里能令在下无视刑谷三十六种极刑呢。”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发寒,仿佛刑谷真是阿鼻地狱,入内要滚刀山跳火海一般。然而不待温碧情反击,魏明楼却道,“二位应当知道,我行令天下,金滔令谷主一块,余下两块都在谷外。而,请看。”他将自己的扇子吊在二人眼前,一块小巧的金色琉璃牌轻轻巧巧晃在二人眼前。
“想我魏明楼一世英名,却不想也会被人下套。那人先以金滔令相挟,我自然要答应他一件事,却不想是这件事,我也没想到他居然会有西府海棠令!故而,西府海棠令不能算是我持,毕竟是他托付给我,而且三主聚齐之时,我也未用西府令。因为,用西府海棠令要向二位托付事情,是那个人。”
“哼,令主,即便你也握有一块金滔令,却未知不是你阴谋策划,这一番说辞就能将自己的责任推个干净。令主当我们是三岁小孩么?而令主口口声声那人,却不将那人名字说出来,这又是为何?那人既然将西府令交与你,令主就真的那么实在,凡事听凭其令么?”温碧情接连抛出问题,将魏明楼逼向窘境。
“魏某此番解释当然知道二位必有疑虑,空口无凭之事魏某也不会相信。反正西府令丢失之事,那人想必已经知道,往后之事必能证明魏某清白。而二位也没有确凿证据证明魏某有失,不若等等再看。”魏明楼并未正面回答,却开始打太极。
“令主,我想不必等日后了,现在还是请令主随我回谷。到时候,令主清白与否,自有定论。”燕轻尘单手抚向自己的马鞭,威胁之意不言自明。
魏明楼哈哈大笑,“骑主才是真正的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当初初见二位,魏某早已言明,西府海棠令是受人所托。虽然三主聚齐,那人所托之事魏某虽知,却不能由魏某来宣,那是魏某自知西府海棠令永不能过谷内人之手。当然,此时持令人已经换去,那人要求已经不
重要了。”笑着,他话锋一转,“骑主,我功夫虽不如你,但我是督令人。一切与铁棠令有关之事,都归我监督,我的功过是由谷主来判,骑主还是不要自作主张,越俎代庖!我同你解释是给你面子,却不是让你爬到我头上来。”
魏明楼声音变冷,森森道:“骑主武功虽高,这里却是我魏府,是我令主的地盘。”
这几人且走且谈,此时忽然停驻在某处,几人之间气氛剑拔弩张,尤其是魏明楼同燕轻尘已在对峙。
忽然魏明楼温柔一笑道:“哪里来的宵小,竟敢在我魏府撒野!”
绝壁之上,凤十六紧贴岩壁,五指扣在岩石上。他的手指上落了一层雪,指节冻得紫红,尖锐的岩石将他的手指磨破,血迹干涸在手上岩石上。
他却并不放弃,仍然死死地扣在岩壁上。凤十六不知道上面的人走没走,他也没有力气去探知。他深知并不会有人冒着生命危险跳下崖来看他究竟死没死,此处是天堑并非断崖。断崖是能测出深度的,天堑却是深渊,用没有人知道它底何处。或许就是地心,直通地狱。
虽然他是自行跳崖,但他不想死,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落在那群所谓正道手中,他深知自己必死无疑。没有人会像他义无反顾去救夏绝衣那样,来救自己。而且,他还要活着,还要找到那个人。
所以凤十六不会死,不能死!
指头深入岩石之中,负担着身体的全部重量。壑风森森,风力之大竟能将人身吹得摇来晃去!凤十六悬挂在绝壁上,此时已经感受不到来自手指的疼痛,他已经麻木,然而却仍牢牢地扣在崖壁上。身体随风摇晃,唯一与岩壁相连的手指割在锋利的突起上,十指森森可见骨。
肺腑之中盈满血腥之气,挤进来冰冷的空气,碾压遍全身,呼出去仍然是冰冷的。
此前他已经将身后事全部交付,却仍然不放心。
纵身跳下那刻,凤十六思忖的是要看见夏绝衣,一个活生生的夏绝衣,眼底能映出他这个凤兄,抬手顷刻可破黑白联盟。他的阿衣不仅要是活的,还要意气风发地活着!
耳畔突然响起破风之鸣,有锋利似剑割在他的肩头,距离他的发鬓只有毫发之距。鹰隼之鸣破晓,随着太阳光芒四射向他袭来。凤十六努力睁大眼睛,于霜雪之中看见一双斜飞的鹰翅。鹰眼锐利如钩,紧紧地盯着自己,仿佛要将自己刺个对穿。鹰头高傲地勾着,脖子挺直地梗着。
对。他的阿衣就要像这只鹰,居高临下,却从来不将何物入眼。
凤十六的眼光紧紧跟随着那只鹰,他听见细微的拨铃声,铃声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