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浪劫-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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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雨!”他的大手在她身上游移,“你有没有受伤?”
弄雨羞窘地挣脱出他的怀抱,恨然道:“别碰我。”她看着下面的厮杀,师兄为保护公主,已经受了伤,再这样下去,势必力竭而亡,而今,能救他们脱困的只有他了。她扬起小脸,决绝而黯然的双眸,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你帮我救公主,我就跟你回大漠,一辈子都不离开。”
他眼睛一亮,喜道:“当真?”
她撇过头去,不再搭理他,心中如千万只蚂蚁在啃噬,疼痛难当……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弄雨,你该知道,我对你从来都是有求必应的。”没等她回应,再次飞下屋顶,长鞭所到之处,无人生还。
明知道她是在利用他,可他却甘心被她利用,只求她别再恨他。那日小酒馆偶遇,他就知道已然丢了心,不再是那个傲视天下的厉炎了。她的一颦一笑,无不蛊惑着他,让他无可自拔。直至再也承受不住她的漠然、她的心有所属,终于将两人逼至绝地,而她宁可自尽,也要逃离他。他爱她啊,她可知道?
他接近律风,冷然道:“把她交给我。”
律风见他救过弄雨,不疑有诈,将公主推入他的怀中,对他也不防备。推出公主之际,为怕她受伤,他以身相护,背部中了一刀,顿时血流如注。
“师兄!”弄雨大骇,从恍惚中惊醒过来,她怎能对他的表白感到一丝心伤呢?她朝着律风飞奔而去。
厉炎一听见弄雨唤他“师兄”,顿时怒火中烧,妒从心来,他伸出右掌重击在律风胸口,律风腹背受敌之下,口喷鲜血,单手支地。
齐砚冷笑一声,从城楼上飞掠而下,把朝着律风奔去的弄雨抓在手中,带了回去,“交出那名女子,炎魔。”
炎魔钳住李云琛的右腕,将她带离战场,跃到离齐砚所在城楼不远的屋顶上,“你想怎样?”
双方各执人质一名,互不相让。
“炎魔,你我师出同门,你习沙遁术,我习水遁术。而这里,不是你的大漠,皇城之外却有江河,胜算如何?你我心知肚明。”齐砚冷哼一声。
炎魔指着被他钳住的女子,冷笑道:“我有她,就能赢你。”
“这个女子背叛我,你以为我还会在乎她的死活?倒是弄雨,她如有个闪失,你这千里迢迢的兴都之行,可就要白费了。”
“齐砚,你以为我会为了一个心不在我身上而又恨我入骨的女子犯险?何况我又打伤了她的心上人。”炎魔紧捏住云琛的下巴,直至她露出痛苦之色,“这个女人已经瞎了,你定然也不会要了,不如由我代劳,帮你除去这个麻烦。”作势准备扼死她。
“慢着……”齐砚一慌,出口相阻,便知糟了。
炎魔轻松一笑,手心却紧张的冒汗,暗叫:“好险!”
此时,厮杀声愈来愈小。律风的人马被杀的杀、擒的擒,大局已定,胜负已分。
他亲手将公主推向死亡,已是心如死灰,无心再战,也无力再战,他扔下手中长剑,束手就缚,但愿他的一命,能换回其他人的性命。
有形的战场已经结束,无形的战场却刚开始。
弄雨看着眼前这个魔魅的男子,心如刀绞。是她害了师兄,也害了公主啊,她还有何面目活在这世上?“我不要你来救,我恨你、恨你……”她哭喊着抽出齐砚腰间悬挂着的佩剑,往脖子上抹去。
“弄雨,不要──”厉炎想要阻止,却是鞭长莫及。
齐砚出手如电,打掉了她手中的宝剑,只在颈上留下了一道血痕,“炎魔,朕差点给你瞒过去了,就凭你这一喊,她就不能死了。”
“你想怎样?”厉炎咬牙切齿道,心痛地望着一脸哀戚的弄雨,他,又错了吗?
“很公平,一人换一人。”齐砚不紧不慢道,“既然你如此在意弄雨,而朕也不想那个女人就这么快见阎王,我俩以她们的性命发誓,不得使诈。”
“的确公平。”炎魔率先带着云琛纵身飞下。
风,掀起她们的衣裙,拂乱了她们的乌发。
她们,相对而行,走向未知的命运。
风,他们破风,撕碎了风,风绕他们而行。
他们,面向而立,凝神静气,暗中戒备。
她,目不能视物,被脚下的户体所绊,倒在了血泊中。
他,纵身而起,击飞了黑衣的她。
她,如断线的风筝飘荡在空中,心想这样死了也好。
他,无暇报复,飞身接住了她,紧搂在怀中。
炎魔看着怀中昏迷不醒的女子,心痛不已,怒不可遏,“没想到,你真的不在乎护国公主的性命。”他怎么可以忘了,他这个师兄根本不相信天,他们对天盟誓,受牵制的只有他。
“还不快带你的女人走,兴许还来得及救回。”齐砚无视他满身的杀气,淡然道。云琛跌倒,他以为是遭了炎魔的暗算,毕竟对这个能力与他在伯仲之间的师弟,他也是有顾忌的,所以他一怒之下,打伤了弄雨,事后也有丝后悔,毕竟弄雨是她的……
炎魔抱着命在须臾的弄雨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只余从远处传来的声音:“这个仇,我一定会报。”
齐砚冷笑一声,徐徐走向倒在血泊中的女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强迫自己不要伸手去扶她。直至此刻,他高悬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她还在啊。
静,大地无声,仿佛刚才的血战根本不曾发生过,只是梦幻一场。
她,缓缓地从血泊中站起来,睁着没有焦距的眸子,表情一片空茫。
“悔吗?”
她不语。
他钳住她的手腕,不在乎力道是否会捏碎她的手骨,飞身上了城楼。
“启察皇上,燕姬未死。”罗浩上前禀报。
云琛一僵,身躯发颤,她抓紧齐砚的双臂,指甲陷进了他的骨肉里也不自知,“燕姬为何要死?”
齐砚轻笑一声,顺势把她揽进怀中,抚上她的颈子,似戏谑、似挑逗,“我倒是忘了你看不见,云琛啊,你不知道你错过了怎样的一出好戏,可惜、可惜……”
罗浩拱手请示,“怎生处置,还请皇上示下。”
“你说呢?云琛。”他在她耳边低喃,似在说着最温柔的情话,“看见城楼上的人了吗?”
她一颤,想起燕姬、冬儿……一个恐怖的念头在脑海中成形,她扶在城楼上干呕起来。她的心仿佛被撕裂成千万片,片片飘散在空中,她的心,好痛,好痛。她后悔了,后悔因为一时情动留了下来、后悔那日金銮面圣、后悔月下为他抚琴,后悔……遇见了他。“悔啊!”
“别向下吐啊,云琛,他们的尸体还没来得及清理呢。”他绕起她的发丝,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你真聪明,云琛,一点就透,我想你定然是猜到了。”他轻佻地把手附在她的胸房上,攫取她的柔软,“这里──有着怎样的一颗心啊?”
她没有流泪,因为泪已流尽;她没有悲伤,因为痛已蚀骨;她没有绝望,因为有希望才会绝望。
她听不见外界的声音,看不见外界的景象,连触摸到的,也是无所觉。
“杀──”魔音入脑,她醒了,彻底地醒了。她能看见,也能听见。
看见了──尸骨如山,血流成河;
听见了──惨绝人寰的哀号;
闻到了──浓重腥臭的血腥味。
天地间一片死寂,只余她活了下来,可她活下来又有何意义?她错了,错得离谱,错在以为能改变他。她要赎罪,为他,也为她……还是死了的好,死了,就会不再痛苦。
她抽出他腰间的宝剑,效仿弄雨。
他轻蔑一笑,“不自量力。”劈掌,夺剑。
她剑锋突转,直刺他的心窝。
他无从防备,仓促退开。
她横刀自刎,毫不眷恋。
齐砚接住她下滑的虚软身子,惊恐地看着她颈间流出的艳红的血液。他以为她要自尽,不假思索地去阻拦她。可他忘了,她的心本就百转千折,自尽是她本意,也是她的诱因。她明知他会阻拦,所以她让他认为,她是要刺杀他,转移了他的注意。
她如愿以偿,死他的眼前。她宁可死、她宁可死也不爱他……
他没能拦住,她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住。
她,执意要走,他拦不住;他,不甘心,屠了西郡。
她,一心求死,他拦不住;他,不甘心,又该如何?
狂怒、悲愤、哀伤、空茫,折磨着他。失去了她,他该何去何从?杀了再多的人,又能如何?她宁可死啊;夺回了她,又能如何?她宁可死啊。
他要她的尸体做什么。他只要她爱他,只要她爱他而已,这,很难吗?是他错了吗?
不,他没错,错的是她──是她。不准死,我不准,你敢离开我……他的心在狂喊,却一句也没能道出嘴边。
她气若游丝,抬起无力的双臂,染血的柔荑温柔地抚上他的脸孔,“愿我的血……洗去你满身的罪孽……愿我的生命……换回你的良知……愿我的魂魄……保护你不被邪魔所侵……齐砚……我是爱你的……是真的……”此刻,她终于明白:是她一手发动了今日的杀戮,如果他是罪人,她又何尝不是?他的罪、她的孽用她千年的功德来化解吧。
她的身躯化为一道轻烟,消散在他的怀中。
最终,他什么也没留住;
最终,她到底舍他而去。
我爱你──她低柔的嗓音还在他耳边萦绕,可人已逝,魂已散。
“不──”一声如受伤的野兽的嘶吼响彻长空,直达云霄。
第十章 死而复生
风云变色之际,道士出现了。
那个道士告诉他,他的杀孽太重,那些被他杀死的人凝结成邪灵,争相吞噬她祥和的元神。
那个道士告诉他,她坠入了阿鼻地狱,永不超生,为他赎罪。
那个道士告诉他,她神仙无救,他却能救。
那个道士告诉他,她为渡化他而来,只要他能真心悔悟,屏除杀念,她就能死而复生。
他相信了。
他放过了所有的人,甚至放弃了帝位。
他远走天涯,只为那能让她死而复生的机会。
她爱他啊,他听见了,他没有放弃,从来没有。
☆
一年后
猎犬终须山上丧,将军终会阵前亡。那他呢?一个弃位之君,是否也该死在那些对他早怀异心的臣子手中?
夜黑风高,林中除了虫鸣蛙叫声,就只有轻微的喘息声。一群黑衣人把一名身着玄色长袍的男人团团围住,刀剑在幽冷的月光下闪着寒光,却无一人敢冒进。
若寒星的黑眸睥睨这些鼠胆匪类,森然道:“崔浩就派你们这些跳梁小丑来杀我吗?朕……我以前倒真高看了他。”
一个不受激的“勇士”挥刀上前,下盘不稳,出手拖泥带水,犹如大黑熊跳舞。
男人冷笑一声,腰间软剑闪出,直逼那人咽喉。他只需轻轻一抹,保准黑熊乖乖见阎王,可不知怎的,男人剑锋突转,只伤了那黑熊的左肩,饶了他性命。
此时,一个貌似首领的黑衣人高喊:“王爷说得没错,他不敢杀人,兄弟们,并肩子上啊。”
二三十黑衣人蜂拥而上,或砍、或刺、或挑,都无法沾到男人的衣袖。刀光剑影中,男人犹豫了,杀或不杀?那道士说,不能再造杀孽,这些人定然杀不得。可如果不杀,他就无法脱身,况且,如此缠斗下去,耗尽了体力,如若再来一批人的话,那他……
电光火石之间,男人的念头转换了千百次,始终徘徊在杀与不杀的问题上。
浓重的杀气扑来,惊飞了林中倦鸟。看来,一批更厉害的杀手到了。
他们迅速加入战团,个个招式精妙,却也十分阴毒。明枪、暗箭,让人防不甚防。转眼之间,男人的右肩着了一枚暗器,流出了黑血。有毒!顿时,男人怒气横生,暴喝一声,准备大开杀戒,什么积德行善,全诸抛于脑后。
一名青衣人从天而降,长剑所到之处,伤敌一二,毙敌五六,十几招搏杀下来,杀手死伤过半,余者见大事不妙,尽皆逃窜。浓密的树林中又恢复了先前的宁静。
“你不在兴都呆着,跑到这边陲小镇来干吗?”男人捂住肩伤,眸中闪过一丝惊讶,这毒性甚烈啊。
青衣人抛出一物,在空中划了一个半弧,“接着。”
男人接过,是一白瓷瓶。他倒出瓶中之丹药,仰首服下,无丝毫感激之意,反而嘲弄对方:“皇帝宝座坐不稳了?被人踹了下来?”
“那些浑蛋还不是你养出来的,现在遭反噬了吧。”恨自己多管闲事救了他,像他这种人,死有余辜。
男人冷哼一声,径自运功驱毒。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白气从他头顶冒出,流出的黑血也渐渐转红,内息已顺,他方道:“崔浩造反了?”
“嗯。”青衣人也不搭理他,走到第二批杀手的尸体旁搜索,他从“他们”的怀中掏出一块令牌,顺手抛给他身后之人。
“咦,是赵贤正的人!”男人微讶。
须知,赵贤正乃当朝户部尚书,为官谨慎,无大功也无大过。当日救云琛,他也算有功一份。谁料想,他是在晦光,连他也给瞒过去了,果真是老狐狸一只。
青衣人冷笑道:“崔浩早给我打进了大牢,羽翼已除,只是顺藤摸瓜之际,却找出一些赵贤正罪证的线索。”
“他为何要杀我?”他百思不得其解。
“赵贤正本是夏国人,你当年一把火烧得是痛快了,却烧死了他的父族亲人,只剩当时在兴都经商的他逃过一劫。现在你已经不是皇帝,没有了权势,他还能饶得了你?”
“原来如此。”一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他问:“你不会是赶过来救我的吧?”
青衣人怒瞪他一眼,良久,淡然道:“以你的功力,他们还不是你的对手。”
这下,他听明白了他的话中之意,“你是怕我因顾忌道士的话而枉送性命,又怕我一念之差动了杀念,律风,你也算用心良苦了!”
律风眼眸微合,神情有些疲惫,“我是不想你糟蹋了公主惟一的机会,公主她……”
齐砚苦涩一笑,知他之意。
良久,两人皆无语,默默感怀自己的伤心事。
“燕姬伤好后就出宫去了,她可能会去找你,你莫要再伤她了,况且,公主很喜欢她,你要是……”心中愁苦,律风话也说不下去了。
“我明白。”齐砚接口,“没想到,你也相信道士的话。”
“对别人来说,也许那是无稽之谈,可对你我来说,却是惟一的机会。”
明月下,两人背向而行,走向注定的命盘。一个注定恩泽天下,却抑郁而终;一人注定天涯漂泊,终与爱偕首。
☆
三年后
喧闹的大街,夹杂着南腔北调的吆喝声,行人匆匆,围堵看热闹的也不少。
一个头戴斗笠,身着青衣的男子冷漠地穿梭在人群中,那背影,很孤单。
三年了,你在哪里啊?!心底最深切的呼唤,化为眼底的寂寥,他的步伐,很沉重。
街道的一角,上演着毫无新意的孤女卖身葬父,惨遭恶霸调戏的戏码。没有人伸出援手,谁也不敢去招惹镇上有名的恶霸。
那男人视若无睹地走过,众人再次发出失望的叹息声。
正当那个该死的恶霸准备当街强抢民女时,那男人又倒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