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刺如心(不事风月)-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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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秉阳为柳向净穿衣,轻轻地,将绸缎的青衫为他穿上,一层一层,很小心仔细,连小小的褶皱也要翻平。
柳向净低垂着眼,就这样感受着戚秉阳轻轻的指尖,任他微微分散的发尾似有似无的扫过他的脸颊。
“好了,可以走了!”
整理好衣衫的柳向净与戚秉阳便要出发。
门外忽闯出一个人影,是府里的下人。
“王爷,太子殿下来了。”
戚秉阳皱了下眉头,似有些不耐:“就说我出去了。”
“王爷,太子殿下让奴才转告您说,说……”
“什么?”
“他要派人去蜀州接老夫人会京都过年。”
戚秉阳的神色变得阴翳,冷冷的扫了眼传话的小厮,那小厮抖了抖,显然是害怕。
“净儿,今天不能陪你出去了。”戚秉阳歉意的看着柳向净。
柳向净五指收缩,紧紧地往里捏着。
他抬头对戚秉阳柔柔的笑:“没关系,你去吧。”
年越来越近了,戚秉阳离开了京都,前往祁州,整个祁南王府,只留下了柳向净。有时候太无聊了,他就只坐在那里,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去做。下雪的天,却没有风,柳向净穿着厚厚的衣服,却觉得身上有些空落落的。
这几日他变得嗜睡了,许是天气越发的冷,莲花池里已经没有了莲花,结着厚厚的冰,白色的,上面一圈一圈的深色的圆。
房间里放了暖炉,好几个,好让屋子里暖和些。
柳向净躺在床上,看见柳毓璃带着一个华服的男孩,那男孩追着她打闹,发出咯咯的的笑声,然后那男孩撞上一个穿着黄色袍子的男子,那袍子上有金丝绣了个奇怪的图案,男孩抬头看,是一张脸,没有眼睛,没有鼻子,长着血淋淋的嘴唤着他,他好怕,他四处寻找着柳毓璃的身影,然后他看到了一滩肉,上面爬满了白色蠕动的蛆虫。
四周全部,全部都是……
男孩尖叫,然后漫天的火焰将满是死人的宫殿吞灭,他却突然觉得寂寞,好寂寞……
那些死人在唤他……
净儿……净儿……
殿下……殿下……
殿下——
柳向净猛然睁眼,坐在床上,急急地喘气。
“净公子,你怎么了?”红衣的丫鬟在床边唤他。
是这个梦,他日日做的都是这个梦,就像叮咬着皮肤的蚂蝗,只会不断往你身体里钻,吸尽你的血。
柳向净死死地盯着丫鬟大红的衣衫:“你怎么穿这个颜色的衣服?”
“公子,过年……”小丫鬟看着柳向净面色不善,急急地解释。
“换了!”柳向净吼出声来:“换了!给我换了——”
丫鬟怯怯地回应,含着泪跑了出去。
柳向净躺在床上,一口一口的喘着气,好似要将一切都呼出去,都呼出去——
今年的宫宴,很是冷清,赵崇帝卧病在床,便只是几名宫妃和些个皇子在一起,都是漫不经心的。
年过了之后,赵显廷去了京都城外的寒云寺,一如每年一般,为其母妃祈福。
今日的天很晴朗,没有下雪,风也没有,感觉是僵滞的。
凤翔宫中,赵国尊贵的欧阳皇后一身素衣,手中的佛珠在手指的动作下,一个轮过一个的滚动。
“啪——”
一声响,银绳断裂,一百零八课佛珠四散落在地上,声音不重却让人心惊。
欧阳皇后愣愣地看着满地散落的佛珠,突然站起,尖叫似的往外喊:“来人——来人啊——”
而此时赵崇帝喝完梨妃云氏喂的药,有气无力的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呼吸有些急促。
耳边的嘈杂声突然想起,赵崇帝立刻睁开眼,哑着嗓子问了句:“怎么了?”
门外守着的公公便扯着嗓子叫:“太子逼宫了!太子逼宫啦——”
太子逼宫!赵崇帝心下猛地一颤,呼吸便更加急促了。他怕死,像他这样位高权重的人,尤其的怕死!
但他没有力气动,便只能坐在那,用手推着身边的梨妃云氏。
梨妃云氏娇娇柔柔地对他一笑,声音百媚横生:“皇上不要急,在这里等着就好,一会儿太子就来了。”
赵崇帝瞪着眼睛看着她,咬着牙,什么也不说,只是这样死死地看着她,似要把她那张脸看穿。
“皇上,你别这样看我。”梨妃漫不经心地看着指甲,时而把手掌并着,仔细的瞧:“你这样看我,会让我想到你那个心心念念不忘的柳国皇后殷氏的。”
果然赵崇帝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爱的人,是柳国皇后,这是他的忌讳,他恨柳国的国君柳和,也恨柳氏一族,很恨!
“怎么?这张脸很像吧?比音妃娘娘还像对不对?”梨妃云芝歆眯着眼,将脸凑近,那眼神好似再看一个落在泥土里的丑陋的蛆虫。
赵崇帝狠狠地瞪着他,满是怨毒。
“你看你,多可怜,最爱的女人不爱你,连儿子都算计你!你娶了那么多长得像殷岁雪的人,还是没人爱你,都只是想要你给的荣华富贵。”梨妃别过脸去,斜睥着他:“你看你现在没用了,谁都没有来看你,像你这种人,死了该是比活着好多了——”
语气里,满是嫌恶与怨恨。
是他破了她的身子,是他让她顶这个皇子后母的身份,在她看来,赵显廷嫌弃她,都是因为赵崇帝,都是因为他,她恨他!
重重珠帘,露出朦胧人影,夜色如水,映照空野繁星。
黑衣的侍卫从飞鸟的腿间取出书信,递给倚在软榻上的人,道:“殿下,有蓝风传来的信。”
赵显廷横眉略扫一眼,便将那卷卷的纸条扔在了烛花亮影中,耀出一眼愈发明亮的光。
“祁南王其弟已经携同其母连夜离开了蜀州,好像去往池国方向。殿下,是否要去拦截。”那侍卫继续道。
“嗯,通知蓝风,就地解决。”
而祁南王府外的声音依旧喧天,如浪潮般,一波一波,那一波还未落下,下一波已然赶上。
柳向净坐在院子里,玉白的指尖嵌入花瓣里,挤出汁液,不自觉地,残花便碎了满地,沾污了衣摆。
“净儿——”戚秉阳身上有些伤,身上的铠甲已经脱去了,目标太明显了,穿着是不方便离开的。
柳向净猛地起身,戚秉阳回来了,他反而更加的茫然。
戚秉阳骑马带着柳向净离开,一直的跑,一直的跑,磨得柳向净的大腿渗出了血。
他要怎么办?逃得掉吗?真的逃得掉吗?
飞奔的马慢了下来,缓缓地终于停下,戚秉阳将柳向净抱下马,靠在一棵树上休息。
柳向净表情茫茫然的,重重地喘着气。
戚秉阳将衣摆撕出长长的布条,用牙咬着一端,左手一圈一圈的将布条缠在受伤的右臂,不快而且别扭。
柳向净看着戚秉阳的动作,微微抬手,张开嘴好似要说些什么。眼眸间却又一黯,垂眼,抿嘴,并不发声。
轻轻的喘息声湮没在空幽的树林里中,时间似乎漫长得难忍,但又短暂。
远远传来的是马匹奔驰的声音。
☆、我不想死
戚秉阳将柳向净抱在怀中,很紧,跃上马匹,对着他说:“净儿,我们现在……呃……”
跌下,两人都这样从马上跌下,那马匹受了惊吓,嘶吼了一声,便飞奔着离去。
“我……”柳向净的睫毛轻颤,宛若秋月凄冷的蝶,坠成枫叶里渺渺的尘烟。
戚秉阳喷出一口血来,睁大着眼睛,满是讶异震惊的看着胸口,水色在眸中染得潋滟,不知道是因为胸口处传来的疼痛,还是心口处传来的疼痛。
然后,千里之外,一枝残荷沉入了池底,溅满了泥。
柳向净缓缓闭眼,颤声道:“不想死!”
长长的美人钉不知何时,陷入心口,绯红的光泽刺了戚秉阳的眼,却又美得宛如冰雪寒霜里,殷红如血的梅,缠绕着心头的森森寒气,却开出妖冶残酷的花。
戚秉阳的嘴角溢出一抹血,粘稠且缓滞的流过下巴,恰巧的,滴落在美人钉白亮的尖刺上,然后沿着长钉,又重新渗进心口。
他就要这样死了吗?就这样,死在他所爱了人手里……
那那些爱意呢?
戚秉阳抚着他的脸,小心而又留恋的摩挲,想将他刻在最深的心底,即便荡过了奈何桥,泪饮了孟婆汤,也绝不会忘。
“净儿,其实……我……”
“不要说,我不想听!”柳向净猛地吼出声:“我不想听——”
原来——
你不想听——
戚秉阳眼角微微的笑,目光柔柔的,渗出些泪来,寒入了心:“好……我不说……”
那这爱意啊——就让它悄悄静静的回转在心上,在碧落黄泉开出寂寞的花吧——
柳向净的嘴唇轻轻地颤,眼眶中的一泓泪静静地流过脸颊,落在怀中人的眼上,绽开透明的烟花。
“对不起……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的——对……不……起……”
戚秉阳还是柔柔的笑,眼中满是腻宠:“我不怪你……我不……怪你——是我错了……”
抹去那眼尾的泪——然后——
“你可以……吻我一次吗……”
已经落尽指尖的沙了——
柳向净的指尖轻轻地颤,俯身,将唇轻轻地印上,轻轻地舔舐,轻轻地伸入,然后,轻轻地缠绕——
净儿……
我爱你……真的好爱……
即便,无法诉说……
即便,你不想知道……
但是没有关系——它在我的心底——
永远——永远——
这爱意啊……会陪我下黄泉——
世世不忘……
然后——让这一切都停止吧。
洒在脸颊的呼吸停止了,口腔的纠缠停止了,透过手心的心跳也停止了,一切都停止了——
柳向净的手指握住那人胸口的美人钉,猛然拔下,然后将凝滞的血温柔又小心的舔净,含笑抚摸着,收回怀中。
“对不起……”泪划过脸颊:“对不起……对不起……”
来生,来生我把一切都还给你……还给你……
他的唇吻在他的胸口,用力地吻,用力地吮吸,要将所有的心血,要将他所有的心血,都吞咽入腹,都吞咽入腹——
马蹄声由大到小,在归于无声——
赵显廷的表情看不出情绪,就看着眼前的场景。
柳向净抬起埋在胸口的头,茫茫然然的神色,浅樱色的唇被血液染得鲜红,凝聚着溢出唇瓣,流过下巴,巳从止椿甓崞恰�
他抱着戚秉阳的手臂紧了紧,道:“殿下,您看,祁南王已死。”
柳向净迷迷惘惘的一笑,望着赵显廷的眼却转而变得清明:“草民乃祁南王府的乐师,这番是否算立了功?”
赵显廷看着他玩味地笑,无所谓一旁死去的人,即便他曾身份高贵。
“算,算是立功!”
他拉着马,掉转头去,带着一众人,踏着喧闹的马蹄离去。
树林里,树叶还没有落尽,飘飘转转的摇曳而下,落在男子与少年交叠在一起的衣衫上……
太子犯上作乱,欲行逼宫,已就地斩杀。赵崇帝于当日薨,死前传位于八皇子赵显廷。
欧阳一族与戚氏一族因参与而受到诛连,戚秉阳等人皆赐死,其他人等,流放陵西。
五日后,八皇子继位,改国号为宣盛,史称昭武帝。
八皇子妃晁御灵为皇后,侧皇子妃灵升郡主为珍妃。
而柳向净因平乱有功,受吏部郎中职。
御书房内,柳向净立在下首,透过小小窗格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
“你要我放过华国府的两个乐师。”赵显廷在奏折上用朱砂划了一个圈,缓缓地抬头:“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柳向净仰着头望他,少年纤瘦的身体在官服里显得单薄,而目色清清冷冷的好似寒日里的霜雪。
“皇上,这于你并没有损失。”
赵显廷向后一仰,靠在背椅上,嗤笑:“这并不能成为我放过他们的原因。”
柳向净的眼眨了一下,晃出虚虚的灰色光影,依旧是这样望着,那寒寒凉凉便有些入心。
“没有理由,我能做到的只有这个。”他叹了口气:“如若无用,也只能如此了。”
赵显廷似乎厌倦了,没有心情再说下去,便摆摆手让柳向净离开,柳向净躬身行礼,转身,似乎并不留恋,也不执着。
而在华国府众人流放那日,独独少了两名乐师。
小巷里暗暗深深,归梓紧紧握着舒霖的手,仰着头问他:“我们去哪?”
“离开吧,离开京都!”
“那小净呢?”
舒霖叹了口气,对着归梓摇头:“他……和我们是不同的。”
他们是不同的,就像不同品种的树,需要不同的土壤,不同的阳光,不同的水分,不同的气候……即便是长在了同一方土地,根须曾死死交缠,也不会相互融合。
他,注定生长在阴暗潮湿里……
一介乐师入朝为官,自是引人非议,更别说圣上还极为优待。
赵显廷赏了一处府邸给柳向净,按柳向净的官职来看,这样是很不合礼数的,但是赵显廷在皇位上冷冷一笑,那些谏言的官员便鸦雀无声了。
柳向净并无不适,对于那些背后的诽谤诋毁,他也并不在意。
他知道,他要活着,好好活着。
那些不痛不痒,小打小闹的无聊流言,无甚意义。
柳向净坐在浴桶里,闭着眼睛,呼吸缓和平静。
水面上,丝丝的白雾升气,旋转,缭绕,然后弥散开来,消失在空气里。
他就这样闭着眼,什么都不去想,既不去回忆过往的不堪,也不去遥望未来是否繁华,不论如何,他不敢。
小厮把门推开,又迅速的关上,轻轻地走到画了远山江流的屏风外面。
“大人,要加热水吗?”
柳向净睁开眼睛,长呼出一口气:“嗯,你进来吧。”
小厮走进来站在一旁,低着的头微微抬起,看着柳向净的面容,竟开始脸红。他提起盛着热水的木桶,缓缓地往里到,水流轻轻的,含吞成咚咚声。
柳向净看着小厮害羞的脸,笑笑:“你脸红什么?”
小厮抿着嘴,看上去乖巧又怯生:“大人好看,跟仙人似的。”
“仙人啊……”柳向净将颈脖埋在水里,水流微漾,荡过他的下巴:“我可没有仙人那么善良。”
“不,大人是好人——”小厮急急地说。
柳向净疑惑的看着他。
小厮有些不好意思了,但是亮亮的眼睛仍然看着柳向净的脸:“大人是好人,曾经救过我,还给我银子……”
柳向净愣了一下,随后笑笑。
他想起来了,这个小厮是那个倒在雪地里被人打伤的少年。
“你叫什么名字?”柳向净问。
“小幸,奴才叫小幸。”小幸看柳向净的眼神满是崇敬与感激。
“小幸是吗?”柳向净微笑:“你怎么会来我府里啊?”
小幸变得更加不好意思:“我知道大人是这府里的主人的时候,就想进府里来。正巧府里又要招下人,我那时真的很高兴,就来了。”
“我,我想跟着大人。”小幸望着柳向净,眼中透着期待。
柳向净微微愣了一下,仰着头呼出气来:“好啊,那你以后就跟在我身边吧。”
小幸人很乖巧,对柳向净伺候的也很尽心。
柳向净有时候觉得,他就像一个小小的星星,在黑夜里,纵使微弱,却也闪耀着点点的光,即便生活残酷与不堪,他也依旧怀着对人性积极的向往,就如在他眼中,柳向净是好人一样。
柳向净想到小幸微笑着送他去上朝的脸,摇着头笑笑。
大臣们差不多都到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