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荷姬-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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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我会转告殿下。”
待子夜离开,伊竹急匆匆地回屋,看见紫宸依然像个被掏空了的布偶版痴然地呆坐在床前不远的地上,姿势没有丝毫更换。
伊竹稍微松了口气。但欣慰他没有在自己离开后出事之际,同时也狠狠地心痛着。
她从王爷还是皇子之时便是他的宫婢,将近九年近侍左右。但她对王爷的情感,却远不及相识不到一年的紫宸。得知王爷辞世,她已是伤心地直想哭,那么与王爷惺惺相惜、视彼此为存活的空气般的紫宸又该多么痛彻心肺?
可此刻的紫宸脸上并没有任何表情。他紧紧护着怀里的那块布料,失明的双眼茫然地对着他根本看不见的前方出神,仿佛一个被大人遗弃的孩子,彷徨无助。伊竹轻步走到他身边跪下,张口,想要出言安慰。最终,却挫败地合上双唇,什么也说不出。
正午的耀眼的金黄逐渐退为暮色的紫红,在静谧的房间里倾入一束缓缓拖长的残光,使得紫宸的身影有些模糊不清。中午熙儿送来的白粥原封不动地搁在桌子上,白色的瓷碗混合在藏蓝的晚霞中。
伊竹揉了揉发麻的小腿,轻手轻脚地扶着床起身,默默取出火折子点燃了屋里的烛台。
光,对于双目彻底失明的紫宸来说,没有任何意义。点亮蜡烛,也只是为了让他纤细的身型不显得那么孤单、憔悴。
酉时二刻,熙儿送来晚饭。伊竹将托盘搁在桌上,转身走到紫宸跟前跪坐,柔声问:“公子,吃点东西吧?您中午就没吃饭。”
没有回应。
“公子,就吃一点,好不好?要不,先喝口茶?”
依然毫无反应。
“公子!”伊竹努力压下心中的害怕,苦口婆心地劝道:“公子,您这样水米不进,身体会垮的。”
哄劝了半天,紫宸还是像个丢了魂魄的木偶一样静静地坐着,对周遭不理不睬。伊竹没办法,只能疲惫地坐在他身边守着。
以往紫宸要是哪天闹别扭少吃饭,伊竹总是会把藏豫搬出来,说公子要是清减了王爷会很心疼之类的苦肉计,逼得紫宸无奈,最后还得小口小口地乖乖把饭吃完。可是现在,她无论如何都不敢在紫宸面前提起藏豫。
入夜,寒风四起,静谧无声。
伊竹哀愁地看了眼从上午就未换过姿势的紫宸,微叹着揉了揉发麻的小腿,起身去关窗。随后,又回到紫宸身边,细言软语地道:“公子,就寝吧,时候不早了。”
与预料中的一样,没有任何回应。
紫宸并没有听到她的话。自从得知藏豫坠崖的震惊与冰入骨血的恐惧退却以后,往日与藏豫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便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里重演。
初次见面时,强迫地勾起他的脸问他的名字的藏豫。那样冷冽的声音,带着高贵而不可忤逆的霸气,却让一直忐忑不安的他,倏然安静下来。
带他出府前,亲手替他穿衣,然后逐一告诉眼盲的他,身上穿了什么颜色衣服的藏豫。
在他失聪时,耐心照顾他、任他发脾气闹别扭的藏豫。
吻着他让人嫌弃的盲眼,低声说他的眼睛很美的藏豫。
为了顾及他的身体,宁可自己禁欲、却仍然被他误会的藏豫。
紧紧抱着他,沙哑地告诉他好好保重、等他回来的藏豫。
那个老是喜欢捉弄他,却永远能在他跌倒时将他护在怀里的人,瞬间就这么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不太可能吧……
……一定不可能的!
盼(5)
紫宸昏迷,一连就是五天。
南宫秋来访后的次日清晨,伊竹迷迷糊糊地趴在紫宸的床沿边醒来,才发现他已在不知何时昏倒在地上。
清淑斋顿时乱了手脚。
莲太医被急急忙忙地招来,为紫宸诊过脉后说是受了刺激,情绪波动太大,加上寝食不规造成身体危恙。伊竹不敢让清彦知道事实,只好含含糊糊地拜托莲太医对外宣称紫宸是受了凉发烧昏迷。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子夜一听紫宸一夜之间病得这么重,以为是什么重病,死活拦着清彦不让他去探望,怕他传染上了一起病倒。不然单凭伊竹一人绝对无法这么顺利地瞒过清彦。
五天后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紫宸悠悠转醒。伊竹本以为他醒来后会消沉沮丧,岂料他神色却平静得很,很配合地喝下两杯温茶后,用始终有些涩哑的嗓音问:
“我睡了多久?”
伊竹接过茶杯,又帮他掖了掖被角,道:“五天了。您再不醒,奴婢可就要急死了!”
“清彦殿下知道了?”
“奴婢让莲太医对殿下说公子是受了寒才发烧昏迷,公子不必担心。”
紫宸欣慰地点点头,轻声道:“那就好。”他失神地沉默片刻,又微微侧颜,抱歉地对她说:“对不起,伊竹。明明许诺过要变强,我却在关键的时刻选择了逃避,把这么沉重的担子丢给了你。这件事本该由我承担,对不起。”
“公子,请您别这么说。只要您好好的,奴婢怎样都无所谓!您再躺下休息一会儿吧。莲太医说您要多注意休息。”说着,伊竹便伸手要扶他躺下,却被紫宸接下来的话生生定住。
“王爷他……出事了。”
伊竹心下一颤。虽然早就猜到,但听紫宸亲口对她说出来,却是一番说不出的心痛。
“南宫大人说,他与哈尔銮的大祭祀交锋时,不慎坠崖。”
豆大的泪珠瞬间从伊竹的眼眶中滚落。她捂着嘴,竭力压制不哭出声,可紫宸却神色淡定。
“这件事,不能让清彦殿下知道。绝对不能让他知道。”紫宸语气淡然,却异常坚定。他答应过藏豫,要替他照顾那个孩子。尤其是知道了藏豫出事以后,那个孩子更不能出丝毫差错。
“是,公子,奴婢明白。”伊竹抹干净眼泪,带着浓重的鼻音附和道。
“你去拜访四皇子,请他这些日子多来陪陪殿下。”一旦知道他已醒来,清彦定会来探望,而他,现在还没办法保证能在清彦面前不露出任何蛛丝马迹。
这些日子紫宸昏迷、伊竹一直呆在清淑斋照顾他,并不知道藏豫战逝的消息已经在皇宫上下传开了。所以当随从报告清淑斋的伊竹在前厅求见时,清奕已经大概猜到她是为何而来。
“本宫知道了。七殿下那边本宫会多加照顾。”听完伊竹的话后,清奕淡淡地说。
其实自从知道藏豫去世的消息之后,清奕就开始忐忑。清彦身体羸弱,不堪一击,若是得知藏豫战死,尤其在对藏豫出征毫不知情、没有丝毫思想准备的情况下,后果清奕连想都不愿想。所以即便紫宸不开口,这件事情清奕也已在绞尽脑汁想对策。
“多谢四殿下。体谅。”
“可此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时间久了,七殿下总会起疑。”
是啊,要瞒着,一年半年的还好说,可十年半载之后难道还继续说藏豫在外办事吗?清彦又会信吗?到了那时,他们又该如何解释?
伊竹回到清淑斋,看见紫宸正半坐在床上发呆,赶紧跑过去给他提被子,嘴上惊惶地埋怨:“公子!您怎么起来了?莲太医说您要卧床静养!这要是着了凉可如何是好!”
紫宸一言不发地由着她忙活,末了,才问:“四殿下答应了么?”
“答应了。不过……”伊竹咬了咬嘴唇。
“不过什么?”
伊竹担忧地看着紫宸。他茫然无焦地望着她的方向,双颊消瘦苍白,皮肤仿佛透明,不见丝毫血色。本来就偏瘦的身体,好像在这五天的时间里又清减了不少,隐在厚重的被褥下,几乎看不见轮廓。这样虚弱的他,不知道还能承受多少操劳。
“不过什么?说出来,没关系。”听出她的犹豫,紫宸鼓励地问。
伊竹踌躇半响才低着头小声说:“四殿下说,这不是长久之计。时间长了,必然瞒不住。”
紫宸微微一叹,点了点头。“这我也知道。可是,现在也只能将计就计。能瞒一天是一天吧。或许,在谎言拆穿之前,王爷就回来了。”
伊竹豁然抬头,惊恐地瞪着紫宸。
紫宸脸上挂着淡淡的愁容,一副若有所思地样子,神态却理所当然。
“公子……”伊竹的声音无法控制地颤栗着。“您刚才……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我们先瞒着,说不定在殿下起疑之前,王爷就回来了。与其现在就告诉殿下实情,这样不是更保险么?”紫宸丝毫没有察觉到伊竹语气中的异样,表情自然地说。
一股巨大而冰凉的恐惧在伊竹心里蔓延。她润了润唇,小心翼翼地说:“可是……公子……王爷他……王爷他……已经……过世了……再也……回不来了。”
这下换成紫宸一愣。“伊竹,你在说什么啊?谁告诉你王爷死了?”
“这……”伊竹含着泪,慌张地看着他。“是您亲口说的啊!您说王爷与哈尔銮交锋时,不慎坠崖。难道您忘了吗?”
紫宸又放松下来,弯了弯唇,道:“我没忘。可王爷只是坠崖而已,并没有死。”
“公子……”
“王爷他答应过我会回来。只要我好好的在这里等他,他就会回来。王爷不会食言。”
“公子……”伊竹握住他的手,尽量用平静的口气劝道:“您听我说,奴婢知道您现在心里很难受,但是——”
紫宸没让她说完,平静却坚定地道:“王爷只是受了伤而已。等他伤好了,自然就会回来了。他答应过我。”
清奕答应了紫宸的请求后,果然开始频频出入清淑斋。他带清彦去裕禾殿给他读经文;给他带千奇百怪的小玩意儿逗他开心,或者直接把他带回自己的寝宫去玩,两个人各自种了一盆竹兰,比赛谁的长得快。清彦天天除了疗腿和听先生教书的时间都和清奕在一起,偶尔得空想起该去看看紫宸的时候也被子夜和伊竹里应外合地给挡下,所以从紫宸醒来之后就没见过面。
按目前情况来看,这个善意的谎言近期应该不会被拆穿。众人心里是这样想的。
藏豫的死讯传出来一个多月后,藏殷接到韩玉的军报,说哈尔銮族已经同意归顺,领地也已被占领,并遣派一个营驻扎,就等朝廷任命一位总督过去,所以请求撤军。
第二天的朝堂上,藏殷面无表情地将这件事情公布于众。这些日子他虽然恢复上朝,但终日脸色苍白。以往精锐的双眼变得死气沉沉,里面的阴霾丝毫不加掩饰。
从他十几岁、还是皇子的时候,在人前就总是一副彬彬有礼、温文尔雅的姿态。登上皇位后,他那随和儒雅的气质中更是添了一抹君王的英气勃发,让人不得不敬。像如今这个阴沉憔悴的藏殷,谁都没见过。
藏殷潦草说完后,声音毫无起伏地道:“哈尔銮氏私下勾结我朝重臣,而后又举兵入侵我朝领土,实属大逆不道之为,可见其习性之卑劣。故,朕已命韩玉将军焚村灭族,以示警戒。”
座下文武百官面上没有任何反应,个个恭恭敬敬、规规矩矩地低着头。可心里,却止不住地打了个冷战。
哈尔銮族已归顺,本不该要做到焚村灭族这么残忍的地步。这么做,无非是对静辕王战死一事怀恨在心。皇帝和静辕王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两人平日亲近众所周知。灭族固然残酷,但静辕王是在与哈尔銮交手时不慎坠崖而死的,这口气皇帝要撒出来,谁也不敢拦。
更何况,自从静辕王死了之后,皇帝变得越来越难以捉摸。每日早朝议政,总是沉默寡言,用那双死水般的眸子俯视群臣,却又好像视而不见。若有人请奏,他也只给只字片语的回复,虽字字珠玑,但声音低沉,冷得像冰。
唯独对于静辕王的死,他只字不提。
“皇上圣明!”
众人循声望去,看见礼部尚书徐寮有些发福的身形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大殿中央。
“哈尔銮族举兵侵犯我朝,可见其脾性之刁蛮。灭族以示警鸣实乃贤明之举。”徐寮拱手作揖,接着道:“既然大军即将返城,是否应该开始筹备静辕王的丧事?”
众人倏然屏息,大殿鸦雀无声。
藏殷挑了挑眉,依旧垂目,浓密的睫毛隐去了眼中急骤的怒气。
徐尚书完全没察觉自己已如履薄冰,自顾自地继续说:“静辕王乃皇亲国戚,又身就要职,丧事当是该隆重体面,以慰静辕王在天之灵——”
“在天之灵?”藏殷豁然抬头,面色铁青地挤出这句话。“静辕王人尚在世,何来‘在天之灵’?”
群臣一愣,面面相觑。
徐尚书甚至忘了礼节,错愕地看着满面怒色的君王,结结巴巴地道:“皇、皇上,‘人尚在世’,这是从何说起啊?静辕王战死沙场,朝廷上下皆悲不自胜——”
“谁告诉你们,静辕王战死?”藏殷冷声质问。
“这……”徐尚书左右看了看,看到一张张与他同样困惑的脸。“皇上,静辕王在梨眼山坠崖身亡之事已众所皆知。臣等明白皇上丧弟之痛,可——”
“坠崖身亡?遗体呢?”藏殷冷哼。“朕只知道静辕王坠崖,目前下落不明。徐尚书是有未卜先知之才,还是有千里穿望之能,可断言静辕王已故?”
群臣低头不语。徐尚书吓得‘噗嗵’跪倒在地,颤声连连道:“下臣不敢!下臣不敢!”
“你们听着,只要一天不找到静辕王的遗体,他就是活着的。谁要再胆敢提为他操办丧事,便是大逆不道,以叛乱处置!”话落,藏殷一脸冰霜,撇下一干惊愕呆然的大臣,怒气冲冠地走了出去。
“您说皇上这话,是不是也太牵强了点儿?”胡太医跟莲太医叙述完从议政殿门外的看守那儿听来的小道消息,一脸无奈地说:“什么叫找不到遗体静辕王就算还活着?那要是遗体被冲走了,或者已经被……”他忽然停下,左右看了看,确定了四下没人偷听,才压低嗓音凑在莲太医耳边说:“已经喂鱼了,那岂不是——”
莲太医淡淡地横了他一眼。胡太医忽然意识到他这位上司以往和静辕王关系不错,刚才那高涨的热情骤然冷却下来。他尴尬地堆起一脸笑,道:“下官的意思是——”
“煎药去吧。”莲太医平静地吩咐,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是。”
看着胡太医消失在门口的身影,莲太医微叹一声,望着面前的一堆晒干了的蝴蝶草出神。
皇帝的反应和紫宸倒是一致。他有些讽刺地想。
盼(6)
一时间,皇帝不承认静辕王已死的事成了宫中茶余饭后的热闹话题。大至妃嫔朝臣,小至宫女太监,无一不在讨论这件事。
“……是不是也太狠了点儿?灭族呢!那得死多少人!”
由远而近的声音让正在屋里摸索着打理竹兰的清彦停了手。他僵硬地坐在轮椅中,面对陌生人时惯有的、无法抑制的紧张迅速在身体里蔓延。
清奕的寝宫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但清奕怕他在生人面前不自在,很少让下人出现在他面前。可清奕刚才被一个随从请到前厅去了,说是有事,很快回来,留下清彦独自一人在偏厅里继续摆弄两人比赛种的竹兰。
“可不是么……不过那又能怎么办?谁让人死在他们手里?”
说话的是两个女人,声音不大,像是从院子里传过来的。话语间接伴随着扫帚滑过地面的‘沙沙’声,应该是两个宫娥在清扫院子。
清彦稍稍放松。他感觉不到风,屋里的窗子应该是关着的,从外面并不能看见他。
“别忘了,”第二个女人继续说。“静辕王可是皇上的亲弟弟呐!光是充面子也不能轻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