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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雪荷姬-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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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彦稍稍放松。他感觉不到风,屋里的窗子应该是关着的,从外面并不能看见他。
  “别忘了,”第二个女人继续说。“静辕王可是皇上的亲弟弟呐!光是充面子也不能轻饶了那些个蛮夷!
  他本无意偷听别人的谈话,却在听到藏豫的封号时,禁不住地竖起耳朵。
  “嘘!小声点!你没听小李子说吗?现在谁要是敢说静辕王死了,那就是叛乱、要杀头的!”
  “那人都颠倒悬崖底下去了,还能活吗?皇上也真够自欺欺人的!哦,难道我们不说,静辕王就没死?那是说说就能算得吗?哪回出征不死几个人?你说皇上至于吗?”
  “唉,其实这两天宫里都在私底下传,说皇上因无法忍受丧弟之痛,已神志不清。要不然怎么能说出那么荒唐的话来?”
  另一个宫娥刚开口,突然听见屋子里传来一声巨响。两人一愣,齐齐向那扇关着的窗看去。
  清彦慌乱地将轮椅推离墙面。他无暇仔细探究刚才撞倒了什么东西,也无暇顾及撞得生疼的膝盖。他奋力而迫切地挥手摸索周围,企图辨认出一条道路。但屋里的格局他不熟悉,甚至连门的方向也不能确定。从刚才听到那句‘静辕王死了’之后就开始抽痛的心脏让他觉得胸口闷疼,仿佛有块巨石压在上面,喘不上气来。他胡乱拨动着轮椅的铜圈,额头上不断地下不知是恐惧还是劳累的冷汗,却依然不管不顾地横冲直撞。
  他要出去,他要找到那两个宫娥去问清楚!
  “七殿下!”闻声而来的一个小侍看到屋内的一片狼藉,以及面色惨白、正驱动着轮椅乱撞的清彦,不禁惊呼,赶紧跑过去拦住。“您怎么了呀,七殿下?”
  “刚才、刚才院子里……”突然被停下来,清彦顿时觉得头重脚轻。虽然看不见,但却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弄得他直想吐。他无力地瘫靠在轮椅中,断断续续地说:“我要见……刚才扫院子的宫娥……”
  “这……”小侍看他脸色隐约有些发青,顿时有点害怕。他那个冰山一样的主子平常对谁都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唯独对眼前这个瞎眼的残废弟弟特别上心。要是这人出了什么差错,就算他有十个脑袋恐怕也顶不住。
  “怎么回事?”
  正当小侍为难地想要不要请主子过来看看,一道清冽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清奕扫了一眼地上交杂着泥土的花盆碎片,以及嘴唇发青、脸色煞白的清彦,如墨般漆黑的眸子中已有怒意急骤。
  “皇兄!”听到熟悉的声音,清彦勉强坐直了些,抬起颤颤嗦嗦的手向前摸索着。
  一只温暖、略有些粗糙的手很快把他的手握在掌心。清彦感到清奕蹲下来,握着他的手轻轻放在他的膝盖上,好像正与他平视。
  “怎么了?”
  清奕的声音永远那样低沉,有着一股奇特的定力,仿佛一潭幽静的湖水,深沉而傲然,永远不会被任何事所影响。这样泰山崩面都不会动摇的气势让清彦稍稍镇定。
  “刚才在院子里的……有两个侍女……扫地……我要见……她们。”
  清彦所有的重量似乎都压在他的胳膊上。清奕不动声色地摸上清彦的内腕,感觉到他紊乱不规的脉搏,眉头皱地更紧了。
  “待会儿再说。先躺下,你的脸色很差。”
  “不!”清彦急迫地叫道,但因为身体的不适,声音并不大。“我要问清楚……她们说……皇叔……去征战……说他坠崖身亡……”
  清彦的声音不自禁地颤栗着。清奕心下一沉。
  终究,还是瞒不住他。
  “皇兄,她们胡说,对不对?皇叔只是出去办事了,对不对?他没去征战,也没有坠崖,对不对?”清彦话说得很慢,很吃力,每句都必须缓口气,无助脆弱地让人心碎。
  清奕踌躇着,有些拿不定主意是该告诉他实话,还是编个理由继续骗下去。
  “为什么不说话?清彦羸弱的手指紧紧扣住他的手腕,声音惶恐。
  “清彦……”
  清彦一震,浑身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清奕的那声叹息包含了太多无奈与疼惜,其中意思已不言自明。
  “不、不会的!”清彦慢慢松开清奕的手,斜靠在轮椅的扶手上无力地嘶喊:“不会的!你们骗人!你们全都骗人!”
  清奕眉头紧攥,薄薄的双唇抿成一条钢硬的直线。
  清彦总是温婉的,无论何时都带着一抹羞涩的不知所措。现在这般歇斯底里,是他从未见过的。
  “清彦,听我说——”
  “不!我不要听!我、我不要、听!”清彦的喘息越发急促。他觉得胸口闷得像被掐住了脖子,每次吸气都仿佛正在窒息。“皇叔、不、不会——”
  话未完,清彦突然觉得一股气势汹涌的腥甜逼上喉咙,‘哇’的一声咳出一口血。
  粘稠的殷红喷洒在清奕的白色缎锦袖口上,看得他觉得全身冰凉。
  “立刻请莲太医过来!”他一面吩咐下人,一面起身绕到轮椅旁边,左手拦抱着清彦瘫软、马上就要摔下轮椅的身体,右手掌心贴在他的后背,运功渡入大量内力替他护住本就脆弱的心脉。
  依旧果断沉稳的声音,依旧敏捷、看不出丝毫慌乱的动作。直到莲太医赶来,从他手上接过早已昏厥的清彦,清奕才觉得眼前一暗,用力扶了一下墙材勉强稳住微晃的身体。
  “殿下!”旁边的小侍从没见过他身体不适的样子,吓了一大跳,赶紧上前搀扶。
  清奕将那人的手挣开。他向来不喜欢别人碰他。
  “无碍。”
  只是内力流失过快而已。方才他一时慌乱,没留意到正在大量支出内力,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身体几乎透支。
  莲太医慢条斯理地给清彦施了将近半个时辰的针,直到最后,才见清彦苍白的脸上恢复一丝血色。将银针仔仔细细地收好后,莲太医起身走到圆桌旁,提笔开方。
  “七殿下如何?”
  “心疾最忌讳情绪激动。”莲太医幽幽道。“不过多亏四殿下及时渡入内力替七殿下护住心脉,总算无性命之忧。但需要卧床静养一个月。”
  对那句有违君臣之礼的责备,清奕选择了忽略。他径直走到床前,认真俯视着还在昏睡的清彦。
  “他何时能醒?”
  “一到两个时辰。”话落,莲太医刚好也写完了药方,转身递给等在身后的宫娥。而后起身,对清奕道:“下官先行告退。七殿下醒来后,务必要让他保持心态平和,不可再激动。”
  “有劳莲太医。”
  “不敢。”
  莲太医走后,清奕便留在厢房,望着清彦瘦弱的身形不知在想些什么。
  清彦醒来的时候,觉得全身乏力,软的像坠了铅一样。稍微一动,胸口就开始钝痛,随着心跳的节奏,如浪潮一般卷袭全身。他一时间搞不清自己究竟身在何处。伸手摸索,触到的是一床陌生的被褥,丝滑,且轻巧,完全不似清淑斋里专门为他缝制的那些厚实的棉被。
  就在他困惑之际,一个熟悉的、有些冷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让他顿然想起了一切。
  “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舒服?”清奕在床边坐下,刚毅的容颜因为担心,比平常多了一份柔和。
  清彦的眉头微皱,怔了半响也没回答。清奕怕他忍痛不说,刚要起身去传莲太医,才听见清彦细弱无力地唤:“……皇兄?”
  “嗯。”
  “你……一直都知道吗?我是说皇叔出征的事。”
  清奕怔住。清彦侧头朝着他的方向,双眼涣散无焦,小脸苍白得几乎透明,神情中有一丝隐约的企盼,让清奕莫名感到心中一窒。
  “是,我一直知道。”他说话时有些不确定,有些试探的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了什么清彦一激动,再犯病。
  “那皇叔……”不管清彦怎么克制,嗓音依旧颤了一下。“……出事,你也是知道的?”
  “是。”
  清彦黯然,仿佛叹息般道:“什么都知道,却一直瞒着我。”
  看他颓然的表情,清奕完全想得到以他的自卑,心里会将这件事扭曲成什么样子。本来身体的残缺就已经让他无法得知周遭的许多事物。就算有人告知,他自己也无法确认,只能相信。这样被逼迫的、无奈的、没有选择的信任遭到背叛,而且是被与他亲近的人,那该是何等乏力的无所适从?
  清奕漠然,心仿佛被撕扯般地痛着。可他又不能解释。藏豫已经过世了,告诉清彦这一切都是他的意思,就好比把责任都推卸到已故的人身上。这种事清奕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干得出。况且,这件事当初他也是赞同的,也要承担一份责任。
  于是,他只能说:“我以为,这件事你不知道更好些。”话一出口,清奕意识到这个理由如今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欺瞒其实是为他着想。美其名曰。
  清彦沉默片刻,再度开口时,语气中没有了一贯的小心翼翼,多了一抹疏离。
  “清彦在这儿打扰许久,该告辞了。麻烦四皇兄通知子夜来接清彦回清淑斋。”
  清奕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下。
  清彦从来都是‘皇兄、皇兄’地叫他,仿佛众多皇子中,只有他被视作亲人。仅仅加了一个‘四’字,原先的亲近就完全消失了。
  他强行压下心中那股模模糊糊的失落,以他一贯的沉稳道:“不必麻烦了,我送你回去。”
  清彦别开脸,冷然道:“有劳四皇兄。”

  盼(7)

  去清淑斋短短两柱香的时间,却在两人的沉默中显得无比漫长。
  马车里,清彦靠墙而坐。他的身体依然很虚弱,虽然身边有许多软垫,却还是止不住地随着马车的颠簸左右摇晃。清奕看着于心不忍,想要坐过去扶着,却被清彦婉言拒绝。
  他从来不知道,向来温顺乖巧的清彦竟有如此倔强的一面。
  马车在清淑斋的门口停下。清奕刚下车要去取轮椅,就见子夜气势跋扈地迎上来,瞪着他的眼睛足以喷火。
  “四殿下不许子夜跟随殿下过府时大言不惭说完全有能力照顾好殿下。难道四殿下口中的‘照顾’竟是如此不堪?”
  清奕稳稳接住他咄咄逼人的目光,淡然而冷冽地道:“注意你的言辞。”
  “子夜,不得无理。”车厢里传来清彦虚弱但严肃的声音。
  “殿下!”子夜顾不得再和清奕争执,绕过他急迫地拉开马车的门。“殿下,你怎么样?”
  “我没事,扶我下来。”
  “是。”子夜连忙握住清彦伸过来的手,托着他的腰半抱着扶上轮椅。待他坐稳了,又单膝跪地帮他摆好毫不着力双腿。一套动作流畅熟练,看得清奕禁不住地烦躁。
  “多谢四皇兄送清彦回来,请恕清彦身体不便,就不送了。”清彦在轮椅上侧过头,无神的眼睛落在清奕左边的地上,礼貌却疏冷地对他说。
  清奕倏然恍神。
  他一直以为清彦是柔弱的,对任何人都有点小心翼翼、有点讨好,根本不会发脾气。没想到他发起脾气来气性一点也不比别人小,而且说出来的话都礼数周到,一颗颗黄连噎得清奕说不出道不出。
  没等到他回复,清彦径自在轮椅上坐正,偏头吩咐:“子夜,我有点累了。推我回房。”
  “是,殿下。”子夜推起轮椅往清淑斋里面走,进门前还不忘回头,狠狠地瞪了清奕一眼。
  清奕木讷地站在原地,直到清彦的轮椅在转角处消失,还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望着清彦刚才还在的地方,静静地,神色是少有的失落。
  伊竹出来时,看到的便是站在门口发呆的清奕,
  “四殿下。”
  清奕闻声,抬起头来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成了一贯的淡漠,深邃的眸子幽沉地如一潭死水。
  “四殿下,紫宸公子请您到房间小坐。您现在可否方便?”
  清奕踌躇,半响点头。“走。”
  踏进侧室,迎面扑来的是一股浓郁的药香。时下已经是夏天了,但屋子里还点着药炉,散出丝丝腾起的轻烟,有些燥热。
  “公子,四殿下来了。”
  清奕跟在伊竹后面,走进内室,看到紫宸正摸索着在床上坐起来。
  他看起来比印象里更消瘦了,脸色苍白如纸,每个动作都显得那么虚浮无力,仿佛一阵轻风就能把他吹倒。听到脚步声,他尴尬地僵住,有些不知所措。
  “公子!”伊竹惊呼。“你怎么起来了?着凉了怎么办?”
  “伊竹。”紫宸局促地打断她。“别让四殿下看笑话,快扶我坐好。”
  伊竹在紫宸背后垫了两个软枕,又给他披了一件棉袍,把被角一直提到胸口,才满意地下去泡茶。
  紫宸伸手摸了摸被伊竹塞得没有一丝空隙的被角,无奈地朝清奕道:“这段日子我身体不大好,伊竹总是大惊小怪,让四殿下见笑了。”
  清奕拉过一把椅子在床前坐下,道:“无妨。一直听清——”他一顿,想到刚才清彦疏冷的态度,僵硬地改了口:“听七弟说紫宸公子身体抱恙,现在可有好些?”
  对他刚才的不自然,紫宸没有追问,只是微笑着回答:“多谢四殿下关心。已经好多了,只是莲太医勒令要卧床静养,所以只能这样接待四殿下,实在失礼,望四殿下海涵。”
  “紫宸公子言重了。公子是不是想问七弟发病的事?”
  紫宸稍稍莞尔。
  从清奕有些不耐烦的单刀直入来看,他心情果然恶劣。
  “是。方才碰巧莲太医正在为紫宸诊脉,这才听闻清彦殿下发病了。不知四殿下可否将详情告知?”
  清奕三言两语将事情简要地解释完。末了,顿了顿,低声道:“是我疏忽了,我不该留他一人在房间里。”
  “不,本来就纸包不住火,不怪四殿下。”紫宸喃喃,有些心不在焉。
  其实对于清彦知道真相的事,他并不吃惊。早在他听说清彦发病时就已经猜到事实暴露了,否则以清奕对他的无微不至,根本不可能发病。
  “殿下现在如何?”
  “他……”清奕思量着措辞。“……很生气。”
  “哦?”他想过清彦知道真相后会激动、会悲伤、甚至会歇斯底里,却唯独没想过他会生气。
  “我欺瞒于他,所以他生气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是紫宸以前从未听到过的落寞。
  清奕走后,紫宸一直沉默地坐在床上,无焦的双眼微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公子,您躺下休息一会儿吧?”伊竹怕他为清彦的事劳神伤了身子,软言劝着。“这才刚好几天,别再病了。”
  “伊竹。”紫宸朝她侧过脸。“扶我去殿下的寝室。”
  伊竹想说他这些日子身体一直时好时坏,实在不应该下床走动。不过自从得知藏豫的死讯后紫宸就变得不一样了。具体不一样在哪儿她也说不上来,只是感觉上比以前更坚韧了,虽然依旧温和,却隐隐透着一抹不可忤逆的矜持。所以她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
  听到子夜通报紫宸来看他时,清彦心里是忐忑的。他不知道到底该如何面对紫宸。虽然不清楚紫宸和藏豫到底是什么关系,但凭着直觉也知道他们很在乎对方。
  如果紫宸公子知道皇叔的事,一定会很伤心的吧……
  清彦这样想着,耳边传来紫宸和伊竹的脚步声。
  “殿下,可有感觉好些?”紫宸由伊竹搀扶着坐在清彦的床边,关切地问。
  “嗯、嗯,好多了。让紫宸公子费心了。”清彦觉得心虚得很。紫宸的声音听起来轻弱无力,显然身体并没有恢复。这让清彦更不敢告诉他藏豫的事。
  “事情的经过,紫宸已经问过四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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