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冢随录 ⅱ作者:马伯庸-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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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你们就跟那位姑娘来到了永州,是吗?”彼得和尚望了望病房外面,感觉到一股强悍的气息。十九就在门外,但是她碍于两家的关系,没有进来,而是在走廊等候。
罗中夏问:“究竟是谁把你打成这个样子的?”
“这倒巧了,那个人就是诸葛淳。”彼得和尚吃力地扭了扭脖子,苦笑着回答,脖子上的托架发出吱吱的声音。
原来彼得和尚接了罗中夏的短信以后,第一时间赶往永州,比罗中夏他们早到了几个小时。他不想等候,就自己去了绿天庵探路。殊料刚爬上东山的高山寺,就迎面碰到了诸葛淳。当日在法源寺的一战,诸葛淳和彼得和尚并没交手,但都认识彼此。这一次碰见,诸葛淳的反应却极为强烈,二话没说就动起手来。
墨汁铺天盖地泼洒过来,丝毫没留一丝余地。彼得和尚本来精研守御之道,可猝然遭到攻击不及抵挡,一下子被正面打中。在被打中的一瞬间,他只来得及护住自己的头部,可身体的其他部位就被墨汁重重砸中,肋骨、肩胛骨、股骨等断了十几处。他跌落山下,想拼起最后的力气用手机警告罗中夏,终于还是支撑不住晕厥过去。等到他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里了。
颜政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胸膛,他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当日在法源寺的一战,诸葛淳只是轻描淡写的一滴墨汁,就已经把他砸得眼冒金星,何况这一次是全力施为。罗中夏早就在怀疑,医院和绿天庵相隔这么近,一定是有缘故的,想不到果然是这样。
“他出手之快,简直就像是气急败坏,有些蹊跷。”彼得和尚指出,“你们此去绿天庵,还是小心些的好,可惜我是不能跟随了。”
“彼得师傅您好好休息就是,我只是去退笔而已,不会节外生枝。”
“你究竟还是没放弃这个念头啊。”彼得和尚别有深意看了看他,罗中夏有些窘迫,赶紧把视线挪开。彼得和尚把视线转向颜政:“我的僧袍就挂在旁边,请帮我把里面的东西拿来给罗先生。”
颜政从他的袍子里取出一封信和一方砚台。罗中夏展开信,上面的墨字用正楷写就,一丝不苟,但是里面的内容,却和韦小榕留给他的那四句诗完全一样:
〖不如铲却退笔冢,
酒花春满荼綍青。
手辞万众洒然去,
青莲拥蜕秋蝉轻。〗
罗中夏放下信笺,盯着彼得和尚问道:“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彼得和尚缓缓吐了口气道:“我初看的时候,也很惊讶。后来我终于想通了,我们之前一直理解错误,只看了第一句,便以为得了线索,兴冲冲直奔云门寺,其实这诗就要和后面联起来看,才有正确寓意。”
“什么?”
“你看第二句里‘酒花春满’四字,酒花在诗词中常作‘杯中酒涡’,比如‘酒花荡漾金尊里,棹影飘飖玉浪中’,‘任酒花白,眼花乱,烛花红’,‘春满’意指嗜酒。智永禅师持节端方,而怀素却是一生嗜酒如狂,越是酒酣,兴致愈足,自称‘饮酒以养性,草书以畅志’。而‘荼綍青’显然应该是个比喻,绿天庵本来是叫清荫庵,后来因为怀素种了十亩芭蕉用来练字,才改名叫绿天庵。”
彼得和尚说到这里,长叹一声:“如果我们能够早一点注意到的话,就该猜到,这诗中暗示的退笔冢,指的实在应是绿天庵的怀素,而非云门寺的智永。族长大概是注意到了这个错误,于是把这诗重新写了一遍,来提示我们真正的退笔之处,是在这里。”
“那么后面两句呢?”
彼得和尚摇了摇头:“我还没参透。”罗中夏冷然道:“你分析得不错,但是却有一个矛盾。”
“愿闻其详。”
“这诗本是韦势然的阴谋,用来把我诱到退笔冢前好解放天台白云笔。如果他第二句有这样的暗示,我们又看透了先去绿天庵,那他的阴谋岂不是无法得逞?他何苦多此一举。”
这时候颜政在旁边插了一句嘴:“那如果这诗并不完全是阴谋呢?”
罗中夏一愣:“怎么说?”
“如果韦势然最初准备的是不同的诗,而小榕出于提醒我们的目的,在不被她爷爷发现的前提下暗中修改了一些细节。让这首原本故意引导我们去云门寺的诗中,多了一些关于退笔的真实信息,瞒天过海,你觉得这种可能怎么样?”
“这怎么可能?”罗中夏大叫。
“把所有的不可能排除,剩下的再离奇也是真相。”颜政理直气壮地说,他的“妇女之友”画眉笔也在胸中跳跃了一下,以示赞同。“反正我始终觉得,小榕不会背叛我们。”
“可韦势然和她还是在云门寺耍了我们!”
“那只怪我们笨,没注意到这诗中的寓意嘛,却不是小榕的责任。”颜政摊开手。“如果早意识到这一点,韦势然去云门寺埋伏的时候,我们已经在绿天庵轻轻松松退掉青莲笔了,可惜了她一片苦心。”
这时候病房外十九咳嗽了一声,示意时间差不多了。颜政和罗中夏只好先结束争论。彼得和尚劝他们说:“反正绿天庵近在咫尺,只消去一趟就知道真相了。”
罗中夏心中翻腾不安,他随手拿起那方砚台:“这个砚台是做什么用的?”彼得和尚摇了摇头:“不知道,但这是族长的嘱托,我想一定有所寓意吧,总之你收着吧。”罗中夏唔了一声,把它揣到怀里。
“你们去那里,可千万记得照顾自己……和对方,不要学熔羽那小子啊。”
“当然了,我们是铁交情,就算拿十本《龙虎豹》也不换哩。”
颜政乐呵呵地说,拍了拍罗中夏的肩膀。罗中夏也拍了拍颜政的肩,对于这个大大咧咧的网吧老板,他一向是十分信任的。他现在接触的所有人,都是怀有什么目的,唯有这家伙洒脱随性,只是因为觉得好玩就跟过来了。
两个人在即将离开病房的时候,颜政忽然回过头来问道:“然然和二柱子呢?”彼得和尚浮现出夹杂着苦笑与安心的表情,语气枯涩:“他们,现在应该很好吧。”
颜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些失望。彼得和尚招了招手,让他过来,俯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他们在病房里的谈话,十九一句话也没问。三个人离开医院以后直奔绿天庵。那个服务生果然没有说错,两地之间近在咫尺。他们过了马路,转了一个弯,就看到东山。东山之上是湖南名刹高山寺,高山寺所属武殿的后侧,即是绿天庵。他们穿过怀素公园,绕过那一堆所谓的“洗墨池”、“练帖石”、“怀素塑像”之类崭新的伪古迹,沿着上山的石阶飞奔而去。
此时已经接近九点,空山寂寂,月明风清,白日里的游人早就不见了踪影,只有古木参天,翠竹环绕,整个东山都笼罩在一片安详宁静之中。在一座现代化的都市之内居然有这样的一处隔离喧嚣的幽静所在,也算是相当难得。
他们没作片刻停留,很快把这些都抛在身后,脚下如飞,周围越发幽静荒凉。三个人一直跑到快接近高山寺的时候,忽然收住脚,一时间都怔住了。
眼前的石阶之上,仰面躺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子。这人一动不动,生死未明。再往上去,又看到另外一个黑衣人,匍匐于地。
等到他们视线继续延伸,都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眼前短短三十几级台阶,竟有十几个人横七竖八倒卧,如同大屠杀的现场,空气中甚至有淡淡的血腥之气。树木歪倒,落叶凌乱,就连青条石阶都崩裂出数道裂缝,可见战况之激烈。
十九忽然浑身剧震。
“这些……都是我们诸葛家的人啊。”
第十九章 夜光抱恨良叹悲
听到十九这么说,罗中夏和颜政都露出震骇的表情。
诸葛家的人不是明天才到吗?怎么今天晚上就出现在这东山之上了?而且,看他们的样子,是遭受了袭击,究竟是谁干的?
罗中夏和颜政对视一眼,脑子里同时浮现出一个名字:“韦势然”。十九走过去,扳过一个人的脑袋来端详了一阵,强忍住震惊道:“不错,是我们的人,这些都是费伯伯的部下。”
死者全身扭曲,骨骼都弯成了奇怪的形状,毫无疑问是诸葛淳下的手。而另外一个死者死状更惨,他的脖颈被生生拗断,脖子上还有几个爪痕,像是被什么怪物掐住了脖子。
三个人在阴冷山林里陡然看到这么多死人,心中都掠过一阵寒意。十九胆子最大,声音也有些发颤:“他们虽然没有笔灵,实力也不能小觑。能够把他们打倒,一定是强大的敌人……”
“除了韦势然,我还真想不出有谁。”颜政道。罗中夏心里却有些怀疑,韦势然尽管可恶,不过他的风格似乎没有这么残忍。眼前的惨状如果是人类所为,那可当真称得上是丧心病狂。
空气中忽然隐隐传来一声呻吟,十九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声音:“有活口!”三个人立刻四下寻找,最后在一棵柏树后面发现了那位幸存者。他蜷缩在柏树底下,奄奄一息,身边都是断裂的树枝。看来他是被抛到树上,然后跌落下来,树枝起了缓冲作用,这才救了他一命。
十九和罗中夏把他的身体放平,拍了拍脸,他蠕动一下嘴唇,却没什么反应。她抬头对颜政说:“你的画眉笔,能救他吗?”
颜政伸开十个指头,每一根都放着莹莹红光。前两天在诸葛家别墅醉生梦死,他已经把能力补充得气完神足。他伸出右手拇指,有些为难地说道:“用是可以用,只是我不知能救到什么程度。画眉笔毕竟不是治疗用的,我现在最多只能恢复到五分钟之前。”
“尽力吧!”
于是颜政伸直右手拇指,顶在了那人的腰间。红光一涌而入,瞬间流遍全身。那人躯体一颤,立刻被画眉笔带回了五分钟之前的状态——他的身体仍旧残破不堪,唯一的区别是神智还算清楚。可见他受伤的时间比五分钟要早。现在颜政所能恢复的,仅仅只是他受伤后还未流逝一空的精神。
那人吃力地动了动脖子,看到了十九,双目似蒙了一层尘土,喃喃道:“十九小姐……您,您怎么来了。”
“快说!是谁袭击你们的?!”十九托起他的脖子,焦急地问道。
“怪……怪物……”那人嗫嚅道,眼神里流泻出恐惧,身体开始变软。
“什么怪物!?”
“笔……笔……”那人话未说完,头一歪,两只眼睛彻底失去了神采。即使是画眉笔,也仅仅只为他争取来五分钟的生命。十九缓缓放下尸体,双目开始有什么东西燃烧,原本的震惊与惊惶此时都变成了极度的愤怒。
“我们走!”
十九说,她的声音里蕴藏着极大的压强,随时有可能爆发。罗中夏不由得提醒她说:“现在可别轻举妄动,先看清形势。”
“我不会让他们白死的。”
月光下十九的脸变得无比美丽,也无比锐利,就像一把锋芒毕露的刀。
“喂,我是以朋友身份提醒你的。”颜政正色道,“现在不是你一个人,而是我们三个伙伴的事,对不对?”
十九看了一眼罗中夏,默默点了一下头。
“很好,既然我们是伙伴,那么就该互相配合,互相信任。你如果太冲动,反而会害了我们大家。”
十九对这么尖锐的批评丝毫没有反驳。
“前面不知有什么敌人,我们得团结起来,统一行动,才有安全。”颜政忽然变成了一个政治老师,“如果把其他两个人视为肯把后背交给他的同伴的话,就碰碰拳头吧。”
三个人都伸出手,三个拳头互相用力碰了碰,相视一笑。
“你怎么会有这么多感慨?”罗中夏问。
“我以前做流氓的时候,打架前都会这么鼓励别人的。”颜政有点得意忘形地说,罗中夏和十九都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三个人不再发足狂奔,他们放弃了山路,而是从遍生杂草的山脊侧面悄无声息地凑过去,免得被不知名的敌人发觉。
高山寺名为古刹,其实规模并不大。自唐代始建以来,历经几次兵乱、政治运动的浩劫,建国后一度改为零陵军分区干校校址,不复有当年盛况。现在所剩下的只有大雄宝殿和武殿两座暗棕色的古建筑,以及两侧的钟楼和鼓楼,骨架宏大,细节却破落不堪。此时夜深人静,寺内的和尚也都下山休息去了。空无一人的高山寺在月色映衬之下,更显得高大寂寥。三个人绕过一道写着“南无阿弥陀佛”的淡红色山墙,悄悄接近了正殿。
他们看到,殿前站着六个人。
站在最右侧的是诸葛淳,还是那一副唇红齿白的模样,看得出他保养得很好;在他的身旁是一个五短身材的胖子,戴了一副颇时髦的蓝色曲面眼镜。颜政一见到他,心中不禁一乐,原来这胖子就是当日被自己打跑的五色笔吏。而胖子的旁边,赫然就是罗中夏在韦势然的院子里看到的那个“冒牌老李”,但是他今天穿的是件黑白混色长袍,瘦削的尖脸没有半点血色,眼窝深陷,如同一只营养不良的吸血鬼。
但最让颜政和罗中夏震惊的,不是这些“熟人”,而是第四个人。
这第四个人身材长大,高近两米,一身橙红色的运动服被膨大的肌肉撑成一缕缕的,他披头散发站在那三个人身后,不时摇摆着身体,并低吼着。当他的脸转向罗中夏这边的时候,头发慢慢分开,露出一张年轻熟悉的脸庞。
是郑和!
罗中夏一下子觉得整个人仿佛被兜头浇了桶液氮。郑和现在难道不该是在医院里变成了植物人吗?怎么忽然出现在这永州的东山之上,和这些人混在一起?
他再仔细观察,发现郑和的体形似乎是被生生拉长,比例有些失调,而且整个身体都透着惨青色的光芒,十分妖异,像极了笔童,但比起笔童的感觉要更为凶猛可怕。
站在这几个人对面的,正是诸葛一辉和费老。
他们两个周围一片狼藉,倒着五六个西装男子,瓦砾遍地。诸葛一辉也似乎受了重伤,勉强站在那里喘息不已。唯有费老屹立不动,背负着双手,夜风吹过,白发飘飘,气势却丝毫不输于对方四个人。
他们几个人谁也没放出笔灵,可笔灵们本身蕴藏的强大力量却遮掩不住,肉眼看不见的旋涡在他们之间盘旋,在空气中达到一个微妙且危险的平衡。
冒牌老李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尖细,很似用指甲划黑板,话里总带着一股话剧式的翻译腔:“我亲爱的费朋友,你既然不姓诸葛,又何必为守护这么一个家族的虚名而顽抗呢?”
费老冷冷哼了一声,却没有回答。
“失去了忠诚部下的你,一个人又能挑战什么?”
诸葛一辉闻言,猛地抬起头来,怒道:“还有我呢!”话音刚落,诸葛淳手指一弹,一滴墨汁破空而出,正撞在诸葛一辉的胸膛。喀嚓一声,他的身躯横横被炸到距离罗中夏他们不远的水泥空地上,发出一声闷哼,再没力气爬起来。十九本来要冲出去扶他,被颜政和罗中夏死死拽住。
“诸葛淳!你这吃里扒外的家伙。”
费老动了动嘴唇,从嘴里吐出一句话。诸葛淳满不在乎地抚摸自己的指甲:“费伯伯,你们来永州,不就是来抓我的吗?我这也算正当防卫。别以为我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